一个河南县,走出了1400多个民间魔术团。这是2023年宝丰的规模,有5.5万多人与这门生意相连。表演之外,道具、服装、运输也成了乡亲们的工作。更出人意料的是,一些团把魔术免费送到村口,演完以后,靠卖煤气灶、削皮器做生意。
这么多乡亲,怎么会一起靠变戏法吃饭?把一支团从上台到散场看完,才会发现,魔术背后要学、要做的事远比台上那几分钟多。宝丰人的故事,也就在传手艺与找生计之间,走出了一条不断变化的路。
先看一场已经发生过的演出。2018年4月15日,湖南长沙黄兴镇,宝丰人马欢欢带着二十多人的团队,分到三个村庄同时开演。
演员徐军志已有近30年的舞台经验。演出开始前,他要先开着装了喇叭的商务车,在村里转几圈,把表演的消息送出去。节目得有人看,这位老演员当天的工作,也从寻找观众开始。
表演进行了三十多分钟,接下来是一个多小时的商品销售。台上拿出来的,大件是煤气灶,小件是削皮器。徐军志换上西服,又回到台上,帮主持人递商品。
马欢欢那时已经较少亲自表演,更多在台下带头鼓掌、带动气氛。一支魔术团同一天做着几样工作:带来节目,把观众聚起来,再把日用品卖出去。魔术有了新的挣钱方式,演员的工作也跟着变了。
这样的团从宝丰出去,身后还要有做道具、服装、音响、大篷和运输的人。到2023年,这些配套已经涉及十多个行当。观众看到的是台前一个人让东西出现、消失,乡亲们参与的,却是一整场演出所需要的许多份活。
不过,最初把人带出家门的,还是手上的功夫。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宝丰不少农民在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出门演出。火车、汽车把团队带去外地,演出地点有城市体育馆,也有小城镇临时搭起的棚子。跟着一个团走,身边就有会演的人,也有第一次上路的学徒。
周营村的王献坡就是这样进来的。1982年,他高中毕业后加入演艺团体;到1986年,又组建了自己的团。从跟团学艺到自己带团,手里的节目逐渐成了能带着人往外走的营生。
王献坡擅长中小型魔术,尤其是能在近处看的手彩。钱币、纸牌、绳子,都可以成为他的工具。上世纪80年代去南方演出时,他还用牛皮纸做过粗糙的手指道具,在观众眼前变换手指的数目。
这类节目,器具很家常。观众看的是变化,演员得把手法练出来。对从乡村出发的艺人来说,能就地取材的节目也有一个实在的好处:带着手里的技艺和不大的道具,便能跟团出门。
在宝丰,这种入门的路并不只有师徒一种。家里有长辈会演,可以在家庭里学;先进演出团,也能在团里学。原本像是藏在一个人手上的秘密,经过这些日常联系,成了一批乡亲能从事的职业。
但学会一个流程,还不等于能把一场表演做好。王献坡后来为这件事,办过一个收费的培训班。
2000年初,他和村里几位老魔术师一起开班,课程三个月,学费2000元。除了教魔术,还安排形体、声乐等内容。计划教给学员的,是一套登台表演需要的东西。
第一届招到二三十人,往后的招生却没有做满,培训班最终停了。老师傅会演,愿意拿出时间教,也把课程组织好了,仍然没能让这个班一直办下去。
把手艺传开,到了这一步,就遇上了与跟团不同的问题。人得愿意留下来学,教学也得有持续的生源。宝丰已有许多走南闯北的演出团,想再专门办一间课堂,仍然要重新找办法。
王献坡继续做了下去。2009年,他创办工作室,一边研发魔术道具,一边教技巧。2016年6月,他又到宝丰星光艺术学校担任魔术辅导老师。
到了2018年,他的工作室仍有入不敷出的难处。他买了一辆不到10万元的小车,接了演出就自己开车去。教课、做道具与继续演出,放在了同一位老师傅的生活里。
那年工作室有过这样一笔很小的生意:一位父亲想给孩子买个道具,花了10元。王献坡把用法仔细教了约10分钟。东西交给顾客之后,他还要把它如何使用讲明白。
十元的货和三个月的课,价钱差得很远,落到他手上,却都离不开「教会」这一步。道具可以拿走,表演还得有人学。他开班遇到过难处,工作室也并不轻松,仍在一点点做这件事。
到2025年6月,王献坡还在宝丰湛河源莲花湿地景区参加展演。那次活动一共有16场,艺人们带来了六连环、漂桌等节目,还请游客一起参与。年轻时跟团去南方,后来回乡教课,如今在景区面对观众,这门手艺仍然跟着他去新的场合。
另一条传艺的路,要从丁德龙的家里看。
丁德龙来自宝丰水牛里村,父亲丁发生也是魔术师,父子又是师徒。在儿子还没有成名时,丁发生曾专门带他去北京,看大卫·科波菲尔的现场表演。
一个会魔术的父亲,带着儿子去看外面的魔术。家传的手艺从家里出发,也在向更大的舞台学习。对年轻的丁德龙来说,父亲既是教他的人,也是带他出门看演出的人。
儿子后来登上了央视春晚,丁发生仍在幕后替他制作道具,一直做到去世。他的劳动留在了儿子的节目里。这对父子之间传下去的,有手上的技巧,也有把器具真正做出来的工作。
丁德龙自己的节目,已经比老一辈常用的简练道具复杂许多,演出服、音乐和景观设计都参与其中。魔术从近处看一双手,走向一整台节目,就需要更多人的配合。
2017年新年,他的魔术剧在宝丰演了十几场,票价从几十元到几百元。别的团队尝试免费演出、靠卖商品获得收入时,他又在试着把节目组织成一部能让人买票进场的戏。
到2018年春节前,丁德龙带着十几套演出服和道具,从郑州回宝丰定居。带徒弟、组建演出团队,成了他继续筹备魔术剧要做的事。他更愿意找本地演员,把家乡积累的表演经验用在新的舞台上。
这个过程中,也有已经会别的技艺的人加入。赵孟月是当地的舞蹈培训老师,给丁德龙当过魔术助手。她在接触魔术的同时,没有丢掉自己会跳舞这件事。
到2018年,她已经编出带有大量舞蹈动作的节目《花海传奇》。原来擅长的舞蹈,成为她重新组织魔术表演的办法。除了给别人做助手,她也有了自己编创的节目。
把王献坡、丁德龙和赵孟月放在一起看,宝丰传艺这条路的宽度就显出来了。师傅能够把人带进行当,父亲能够教、能够做道具,演出团也能给新人一个参与的位置。等到后辈把自己的专长放进来,家乡的魔术就会长出新的演法。
这也让我觉得,宝丰人的厉害,不能只用多少个团来讲。人数多的背后,有能教人的老师傅,有肯在后台做道具的家人,也有把团队组织起来、把观众找来的经营者。手艺经过他们的分工,才成为一群人可以共同做下去的生意。
生意的开法又会反过来改变演出。马欢欢的团要把节目和卖货放在一起,丁德龙的戏要让观众为节目付钱,王献坡则继续在演出、道具和教学之间找位置。乡亲们用着相通的技艺,各自面对不同的顾客,摸索下一场怎样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