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宁装饰之乡:走出十万从业者,家装设计返乡开花

2026-10-19 16:42:4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装修过房子的人,多半跟这几拨人打过交道:上门量房、给你画效果图的设计师,水电、泥瓦、木工、油漆一拨拨进场的师傅,还有盯着工期的监理。很少有人想过,这几拨人的老家,有可能是同一个县。江西武宁全县近10万人在全国做室内装饰,开了3000多家装饰公司,这里被叫作「中国装饰之乡」。

  这门生意里,有一笔1996年的工资账:一个武宁人在老家林业系统上班,一个月500多块;他一个亲戚回乡考电工证,说在广州的装修公司当电工,一个月最多能挣2000块。从这张工资账往后,武宁人一步步从山里出来,从卖力气干到管工地、开公司,又把画图的活带回了老家。每往上走一级,背后常有一个先走的老乡在接着。

  这张网上很要紧的一个结,打在一个原本在建设部端着铁饭碗的人身上。

  武宁在赣西北,山地多,上世纪80年代末就有不少人出门打工。横路乡花园村的余师傅,走的是另一条路。1978年,他26岁才考上大学,在当时算「高龄」,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届大学生。为什么学建筑,他后来说得很直白:「小时候家乡很穷,对于农村孩子来说,上大学是唯一的出路……学建筑后,我可以到老家做房子,有可能帮助家乡富有,就是这么简单。」

  大学毕业,他被分到了国家建设部。1989年,他用业余时间在深圳、北京学做家庭装修,那时就觉得这一行有潜力。1990年3月,他放下建设部的工作,调到了广州一家研究院。

  那几年,一批批武宁人南下广东打工,他在广州,就成了老乡们落脚、找活时的接待人和介绍人。家乡写他的材料里记着:每到星期天,他凌晨就起床,骑着自行车去给老乡找工作,最远骑到过珠海。几年里,经他接待、安置在广州一带打工的武宁老乡,有6000多人。

  找到了活,日子也不见得好过。他后来回忆,那时候进工厂打工,工资很低,倒是给工程当小包工头很能挣钱;他做设计,正好能请老乡来做工程;他说,那时他们带了四五千人出来打工。有篇写他的人物报道说,他看到老乡们在外头过得不像样,一个一米八的大个子哭了,隔天就辞职下海。

  对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人,城里最吓人的不是活累,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去哪儿找活,找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钱。外头有个肯接应的熟人,这件事就变了。武宁人后来几十年的路,都是从这一步开始的:先有人在城里站住脚,再回头把后面的人接过来。

  1991年3月,余师傅辞掉研究院的铁饭碗,带着老乡干起了装修。可他很快撞上一个难题:城里人还不知道「家庭装饰」是一门生意。

  上世纪90年代初,大多数人不知道什么叫家庭装饰,三百六十行里,也还没有注册这一行。余师傅回忆起步那会儿:注册装修公司要资质,他们没有,只能先成立一个工程部,接维修的活;人才没有,方法也没有,「但最要命的是那时的市民不愿意把家交给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是请熟人做家装的」。

  揽客也难。那时候发宣传资料,并不太被允许,余师傅说,还有市民把塞资料的员工打了。后来他们换了个办法,打广告、办展览,一点点让人认识。公司开到第三四年,他们想出了一句广告语,很懂当时城里人的心思,大意是:装修交给他们,业主照常放心去上班。

  公司里干活的,多是江西老乡。在广州打工的木工、泥工、油漆工、水电工,师傅带着徒弟,一拨拨加了进来;后来在家种地的中青年也赶来了。家乡的材料里记着,公司后来在广州周边的城市开起了好几家分公司。

  装修过的人都知道,一套毛坯房要变成能住的家,光有一个能干的师傅不够。水电先走,泥瓦跟上,木工、油漆一道道接着做;哪一拨先进场,哪一拨后进,材料到没到,业主临时改了主意怎么办,都得有人安排。单个手艺人出门,只能找一份活;一个县的手艺人凑在一起,正好能把一户人家的装修从头到尾接下来。

  所以武宁人的老乡网,对内解决的是「人」,对外还得解决「信」。城里人不肯把家交给陌生人,那就先把自己变成一支让人放心的队伍,再用广告、展览,把这支队伍推到城里人眼前。

  开头那个月薪500多块的人,就是夏师傅。他那个亲戚说的,就是在余师傅的公司当电工。

  他跟着亲戚考了电工证。1997年,他办了停薪留职,南下广州投奔余师傅的公司。本来是奔着电工去的,到了以后,余师傅却让他试试工程监理。三个月转正,月薪800块,比在老家多了一截。

  这一步让他学的,不是接电线,而是怎么管一个工地:前面说的那些先后、衔接、临时变卦,都归他操心。没多久,他又被提拔成了质检员。从一个准备干手艺的人,变成一个管手艺人的人,这是武宁人在这门生意里迈得最关键的一级台阶。

  1998年是个要紧的年份。那年7月,城里的福利分房停了,商品房时代来了,家装这一行跟着兴了起来。也是这一年的8月,夏师傅和三个合伙人一起办起了一家装饰公司,开张时只有十几个人。他后来回忆,开业初登了报纸广告,就有客户排着队来咨询。

  那时候行里流传一句话,叫「人人做老板」。公司的老板也好,一线工人也好,大多是从农村进城打工的人。夏师傅记得创业头几年的样子:「为了跑市场,我们骑坏了好几辆自行车,每个地方有什么,我们都清清楚楚。」

  一个在林业系统拿500多块的人,两年之后成了一家装饰公司的合伙人。这中间他一直没离开老乡网:工资的消息,是亲戚带回来的;第一份工作,是老乡给的;从电工换到监理,是老乡点拨的。网把人接住以后,还递给了他一把往上走的梯子。

  公司越开越多,就碰上一个所有老板都头疼的问题:去了别的城市,谁来管那家店?

  武宁人的办法,说穿了,是把带出来的人变成自己人。余师傅创业那会儿,公司里基本都是江西人,他还出钱让大家去学习、进修,又让大家做股东。他的道理是:「家装行业很零散,你必须让大家做股东,为自己去努力。」当年跟他一起创业的乡亲,后来大多当上了公司的高层,或者自己出去创了业。

  夏师傅参与创办的那家公司,2001年起用直营加合伙的办法,从广东往外开。这个说法听着拗口,意思大概是:分公司是总公司自己开、自己管的,带队的人又跟公司绑在一起,分公司做好了,他自己也有一份。新分公司的负责人,就从公司里自己培养出来的人里挑。到2021年,这家当年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已经在全国有了200多家直营公司。

  这样带人的,在武宁不只是开公司的老板。2006年的一篇报道写到,泉口镇凤东村有10多个在装饰这一行里小有成就的农民,组织了100多个家里困难的乡亲,跟着他们一起出去干。那时候,武宁在外做装饰的人,每年能给家乡挣回3亿多元。

  一个人当电工,只解决了自己一份收入;一个会管工程的人当了合伙人,带队去了外地,身边又能带出一批人。老乡网越织越大,靠的不光是乡情,还因为跟着走的人看得见奔头:今天跟着别人干,过几年,自己也可能带一队人。

  装修公司开多了,最缺的反倒不是干活的人,是会画图的人。

  余师傅回忆过一件事,没说是哪一年:为了招一个设计师,他花了将近7万块钱的广告费,才招到一个。这也不全怪他不会招人。那些年,会画图的人本来就少。

  2003年,余师傅从公司的管理层退了下来,回到武宁老家,办起了一所艺术职业学校;2005年,又办了艺术特训营。2012年他讲过自己办学的路数:学水彩的学生,下午画了画可以拿去卖、去办展;大二的学生下午学木工雕刻、做木家具,给作坊干活还能拿工钱。用他的话说,「我认为工作就是学校」。装修公司要的人,从会动手的工人,延伸到了会画图的设计师,老家的年轻人也多了一条进这一行的路。

  再往后,连「做这行得离开武宁」这件事,也开始变了。

  装修公司跟业主签单之前,常常要先拿出一张效果图:墙刷什么颜色,柜子摆在哪儿,灯打下来是什么样子,画得跟照片似的,业主看了心里才有底。这活不用到工地,有一台电脑就能做。

  武宁青年熊师傅,原先在广东一家装饰公司当了好几年设计师。后来他回到家乡,办起了一家装饰效果图设计公司,起步时只有两三个人。在网上谈单,在电脑上画图,再从网上把图交出去,业务来自全国。到2021年,他的公司已经有48名专职设计师,一年的营业额平均在500万元上下。

  他也带新人。他的公司和另一家工作室每年要培训200多名设计师、绘图员,学员结业后要是留在公司干,当初交的学费全额退还。那一年的报道说,一个设计师或绘图员,平均每月能拿到7000块钱左右。到2021年,武宁县这样的设计工作室已经有50多家,干这行的有1000多人。

  2025年11月,武宁县城一间设计工作室里,30多个年轻设计师正坐在电脑前画图。主持工作室的柯师傅说:「我原来在外地做的也是设计相关工作,有一定的客户基础。现在有数字技术的加持,我们在武宁本地就可以承接全国乃至海外的设计业务。」

  县城里还有一间工作室,20多个设计师全是武宁本地人,当时正忙着画一张客户定制的景观设计图。另一位负责人说,下一步还想接海外的设计单,「让更多人看到『武宁效果』」。

  这条路连起来看,挺有意思。早一辈人往外走,靠的是手艺和熟人;公司多了,需要管工地的人、画图纸的人;学会这些本事的人多了,有的活又能坐在老家干了。画图这一环能回到县城,是因为前头几十年,武宁人已经在外头把这一行做熟了:柯师傅手里的客户,是在外地做设计时攒下的;熊师傅那身本事,是在广东的装饰公司里练出来的。

  当然,装修不会因此只靠电脑。墙还得一块块砌,管子还得一根根接,房子交出去之前,还得有人到现场看。夏师傅2024年讲过他对这一行的判断:旧房翻新、精装房的局部改造、小规模的「微装」,正在带来新的生意;做家装,得更讲效率,更讲交付。

  武宁老乡这张网真正管用的地方,是它让后来的人不必一辈子停在同一个岗位上:来当电工的,能学着当监理;当监理的,能学着开公司、当合伙人。在外头画了多年图的,能回老家带出几十个画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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