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海的洪梅镇,闯出全国性水产大产业

2026-11-04 16:37:2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全文摘要:福建南安洪梅镇是一座不靠海的山镇,全镇五万多户籍人口中有两万多人在外从事水产餐饮行业。最早当地人背着蛇皮袋向外推销海参等干货,依靠同乡传帮带,逐步打开全国酒店食材市场。面对电商冲击,从业者跳出单纯倒卖原料,深耕黑鱼片等水产预制菜,打磨工艺、搭建全国中转冷链。

  一万多家水产餐饮企业,背后是福建南安一个不靠海的山镇:洪梅。这个五万三千多户籍人口的镇子,有两万多人在外做水产餐饮,把生意做进了全国各地的饭店。

  山里人怎么吃上海鲜这碗饭,又把生意一路做大?先从1981年,一位洪梅人在河南饭店里看到的一盘烧海参讲起。从沿海收货,再送进内地饭店,这条路最初是怎么跑通的?

  这个人叫郭淑意。那年他去河南出差,进了一家饭店,菜单上就有那道标价八十元的「烧海参」。

  他心里清楚,在福建沿海,干海参一斤也就七八块钱。

  一个是饭店端上桌的菜,一个是海边论斤卖的干货,两个价钱写在两个地方。郭淑意从中看到的是:沿海有的东西,内陆的饭店愿意花钱买。

  回到老家,他凑钱买下那五六十斤干海参,直奔河南驻马店。按七八块钱一斤算,这批货的货款三百多到四百多元,放在当年,得东拼西凑才拿得出来。

  到了驻马店,他扛着麻袋,一家一家去敲大酒店的门。

  后来郭淑意回忆,那一趟坐绿皮火车来回,三天三夜,净赚了两千多元。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几百块钱的货,换回两千多块,消息传回洪梅,整个镇子都炸开了锅。第一批胆子大的村民放下锄头,背起麻袋,到沿海去收海参、干贝、鱼肚,再背到内陆去卖。起先带出去的是货,后来带出去的是人,一拨跟着一拨。

  说洪梅做海鲜,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找它的渔港。可洪梅不靠海,这门生意靠的是两头都有人:有人知道去海边哪里收货,有人知道内陆哪家饭店要货。

  郭淑意背着干海参去敲门,等于把海边到内陆饭店这条路,先用自己的脚走了一遍。后来的人再出门,心里就有了底:前面真有饭店要这些货,老家也真有人做成过。

  对头一回出远门的山里人来说,这点底比什么都值钱。全国那么大,用不着先想明白,只要知道到了哪座城、先从哪件事做起就行。肩上的麻袋不大,装的是一条别人已经走通的路。

  四十多年下来,洪梅人做的早就不止那几样干货了,人也散到了全国许多城市和县城。

  可这条靠「认识人、知道货」撑起来的路,到了手机能下单的年月,开始不灵了。

  洪梅人陈春旭,就遇到过这个变化。

  他1997年就开始做酒店食材贸易。按他自己的说法,头十年生意都很稳,钱也比较好赚。后来电商起来了,他发现客户不再需要他供货了:网上能找到的东西更多、更全,物流直接发货,还方便得很。

  路还是那条路,熟人也还是那些熟人,可人家不一定非得从你这儿买了。陈春旭琢磨的是:光在中间倒手,摸不着产品,跟客户的关系就怎么也紧不起来。

  他没离开饭店这条线,回头去找自己熟悉的酒店厨师。

  2015年前后,他跑了不少酒店,跟厨师们一聊,盯上了鱼片。酒店里鱼片做的菜卖得多,可做起来麻烦,杀鱼、洗鱼、片鱼,一样样都得来。商场里的餐饮店,也有同样的需要。客人坐下等一道菜,后厨在开火之前,已经忙了一大圈。那几年,不少餐厅后厨已经开始用提前切好、处理好的鱼片,卫生好管,出菜也快得多。

  要是这些活提前在工厂里做好,厨师拿到手的就是能直接下锅的鱼片。郭淑意当年找的是哪家饭店缺海货,陈春旭这回找的,是后厨哪一道工序能挪出去。

  活鱼现切的鱼片不便远途运输,也供不到足够多的客户,他就选了速冻。

  产品一推出来,先碰了一鼻子灰。有同行挖苦他:「市场喜欢活鱼,再不济也要用新鲜鱼片,这速冻的东西谁要啊!」合作的加工厂也不看好,觉得速冻鱼片做不出特色,市场价格也已比较固定,没多少利润可赚。

  在当时看,这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陈春旭没停,带着团队接着磨,调味、包浆,一道道攻,直到冻过的鱼片做出来,跟鲜鱼片能比较接近。成品有了,他又不计成本地给目标客户一遍遍送样品。

  这样推了快两年,才算见到了起色。

  2018年,他办起了自己的企业。也就在那前后,酸菜鱼火了。他后来回忆,2017年前后全国掀起一阵酸菜鱼热,连不少老餐饮人都转去做酸菜鱼,而酸菜鱼用的半成品鱼片,常见的就两种:黑鱼片和巴沙鱼片。他的厂子原先做好几种鱼片,从这以后,慢慢专做黑鱼片了。酸菜鱼的生意一起来,后面的鱼片就得跟着稳稳供上,饭店要的不是偶尔送来一批好货。

  一条黑鱼,到了他手里,能分给好几种厨房。

  销量最大的那款,走大批发市场;只取中段鱼肚腩肉的,供给高端的店;片得又大又薄的,主要供给火锅店。另外还有给外卖做的实惠款,给北方客户做的厚片,给自己在家做饭的人配的酸菜鱼组合装。

  包装也跟着厨房变。刚开始做单份,一包二百五十克,按他的说法,后来市面上大多数黑鱼片也都是这个分量。学校、大食堂这样的客户一次用得多,就专门做一公斤、两公斤半的大袋。

  同样一条鱼,进了不同的厨房,要的厚薄、分量都不一样。坐在产地只盯着鱼价,不容易看全这些差别;天天跟厨师、经销商打交道,才知道人家为什么要改。

  厂里的分工也细了。陈春旭说,他的工厂几乎只做黑鱼片,流水线上专人专岗,每个人只管分给自己的那道工序。在他看来,这样效率高,成本压得下来,车间里只有一种食材,食品安全上也更稳当。原来散在一家家后厨里杀鱼、片鱼的活,就这样收进了一条流水线。

  可鱼片在厂里做得再好,出了厂门还得一路冻着。

  一包冻鱼片从出厂到上桌,要经过冷链车、仓库、物流车、经销商,最后才进酒店和饭馆。要是经销商用的是一辆不带冷链的普通货车,或者哪家店的冷库条件差一点,鱼片半路一化冻,到了锅里就可能变样。陈春旭干脆把温度当成整门生意的「生命线」。

  他的办法是跟冷链物流企业合作,再建中转仓,货从仓库直接配送到经销商手里。到2023年,无锡、郑州、中山、北京都有了他的中转仓。

  当年背麻袋出门,愁的是货有没有人要;到了这一步,货有人要了,愁的变成货在路上会不会变样。卖给客户的是同一种鱼片,不能到了这座城是一个样,到了那座城又是另一个样。

  说起两代人的不同,陈春旭是这么讲的:「老一辈做的是『把货卖出去』,我们这一代想的是『把产品做出来』。」

  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另一位洪梅人原本在镇上开酒楼,2019年也办起了食品公司,专门研发高端菜肴。走进他们的研发体验室,冰柜里鲍鱼、佛跳墙、花胶,几十种产品排得整整齐齐。从送原料到送成菜,这一步又往厨房里迈深了。

  要说洪梅人凭什么把海鲜生意做到今天,答案就在这四十多年里:他们一直跟着厨房走。厨房缺海货,就背着海货上门;厨房嫌杀鱼麻烦,就把鱼片好、冻好送过去;厨房离得远,就把冷链一段段铺过去。

  这些在外做生意的洪梅人,后来又合起伙来,把一部分活往老家拉。

  2017年,福建成立了水产品批发行业协会,三百多名在外经营的洪梅水产人入了会。紧接着,二百多名会员一起集资五千万元,成立了一家水产企业。当时定下了三个打算:搭一个集中采购的平台,把各地的经销商拢到一起;引导在外的人回乡建厂;再建一座标准化的代工厂,替大家做加工、精加工。

  一个小商户,找客户是看家本事,可污水废料怎么处理、冷库怎么建、加工车间怎么配,都不是添一张桌子就能解决的。人和订单早就在外面了,要把产品做出来,还得有个地方把这些活接住。有位在外做水产的企业负责人说得实在:「我们在外打拼了二三十年,根始终在洪梅。过去想回来,但是没有产业基础可以承接生意。」

  2022年8月,洪梅的美食产业园签了约。到2026年9月,二号厂房主体封顶,已经引进了三十多个项目。园里安排了集中采购、冷链,还有共享的污废处理;厂房可以租、可以买,也能分割成小块,配了人才公寓,为的就是让中小企业进得来。

  厂房还在建,可方向已经很清楚:光靠背着原料四处跑,早就装不下洪梅人的生意了。一位回乡签约的企业家,把这些年的变化压成了一句话:「以前,我们为洪梅闯天下;现在,我们为天下回洪梅。」

  当年郭淑意在驻马店敲开的,是一家酒店的门。四十多年后,洪梅人守着的,是全国许多后厨每天开火前的那一段活。饭店里那盘酸菜鱼片走过的路上,说不定就有一个山镇的人提前铺好的那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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