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陵张桥灯光师撑起剧组幕后光影

2026-10-30 16:39:1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全文摘要:河南鄢陵县张桥镇走出的影视灯光师群体。上世纪 90 年代初,张桥镇村民邢建伟赴京务工,最初在小饭馆洗碗端菜,月收入 150 元;后经老乡介绍成为群众演员,日薪 20 多元并管饭,随后转入道具搬运与灯光组,跟随北京电影制片厂灯光师及香港团队学习,曾在卢沟桥参与《太极张三丰》拍摄。1

  你在国产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些漂亮光影,背后一大群打灯的师傅,来自河南鄢陵同一个镇。不少灯光师一攀老乡,都来自张桥镇,有的还住在同一个村。2025年,《小巷人家》的灯光师曹松上台领奖,讲起自己的来处,也是那个河南的灯光村。

  一个中原小镇的人,怎么就走进了这么多片场?这群人从最初为了多挣几块钱进剧组,到老乡带老乡,把灯光做成了一门传了两代的手艺。他们带出去的,到底是什么?

  故事往前翻,起点跟电影艺术没多大关系,先是一份工钱。

  上世纪90年代初,张桥镇的邢建伟离开老家,跑到北京。他最初在一家小饭馆洗碗、端菜,一个月挣150元。晚上没地方睡,几个伙计把桌子拼起来,往上一躺,就这么过夜。

  后来,老乡给他介绍了一个新活:当群众演员,一天能拿20多元,还管饭。一个按月给钱,一个干一天就有一天的钱,收入的差别摆在那里,他就去了。演小兵,演太监,群头让冲就冲,让倒下就倒下。

  群众演员的问题也很直接,有戏拍才有钱。在片场,有人看邢建伟听招呼,就叫他帮着搬道具,一天的工钱涨到了30元。后来灯光组缺助理,又把他叫了过去。他从小助理做起,每天搬灯、拉线,慢慢干成了大助理。

  群众演员等的是下一个镜头用不用得上自己,灯光助理能跟着一部戏从开拍干到拍完。更要紧的是,搬灯、拉线的同时,他能学一门手艺。

  不过,人已经进了片场,离会打光还远着呢。

  邢建伟最早跟的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灯光师,后来又跟香港团队学。在卢沟桥拍《太极张三丰》时,他就在现场。灯怎样安排,摄影机前要什么效果,师傅怎样把要求做出来,都是他站在旁边、动手干活时要学的东西。电影里的光,第一次成了眼前可以摸到的灯具。

  灯光师没法只背下一套固定摆法。房子不同,演员站的位置不同,摄像机换个方向,前面摆好的灯就可能得跟着调整。看懂师傅刚才为什么挪那盏灯,下一次遇到相近的要求,自己能不能做出来,手艺就这么一点点长起来。

  1996年,师父因为身体原因干不了了,邢建伟第一次有机会自己当「老大」。他激动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花两三个小时,把每场戏的灯位图画出来。

  从入行算起,前后四五年,邢建伟从小助理干到了灯光师,按他的回忆,一天工钱到了200多元。对家里的亲戚邻居来说,更直接的变化是,他把草房换成了瓦房,墙刷得雪白,还装上了彩色灯泡。

  于是,来串门的人开始打听,能不能把自家的孩子也带出去。

  早年跟着出来的人,日子并不好过。钱师傅、侯登高,说起那些年总绕不开苦和累:「六七平米的地下室住七八个人」,「守着BB机不敢去上厕所,不然剧组来了招募,你看不见别人就去了」。

  但亲戚领进门,只解决了头一步。片场天天要干活,靠认老乡,可拍不完一部戏。

  灯光组有自己的一套分工。上面有人跟导演、摄影沟通,决定怎样打;下面有人搬器材、架灯、拉线,照着要求把效果做出来。师傅一个人再能干,也得有一组人跟得上。带新人时,带进来的既是亲戚,也是往后一起干活的人。

  助理干的就是体力活。拍一场戏至少要几十个灯,能装满一辆小货车,最大的灯有水缸那么大,近百斤重。90后郭壮飞刚入行时,肩膀常被磨得脱皮流血,一边伤了就换另一边接着扛,一天经常只睡三四个小时。领他入行的师父滕广辉,当年做助理时,剧组在北京租了一栋酒店当场景,一天租金10万元,为了赶进度连拍72个小时,他去车上拿胶片,累得过马路都闭着眼睛,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这群人的关系里,还有一笔容易被忽略的账。片方把灯光组的钱交给带队师傅,师傅再给助理发。邢建伟曾遇到过片方欠他20多万元酬劳,他先拿自己的钱把助理工资付了,理由就一句:不能亏欠弟兄们。

  等助理把活学熟,师傅手里接不过来的戏,又可以交给他试一试。做成几次,有了别人肯认的作品,他也能带一个组。再把自己的亲友叫来,前面那条路又走了一遍。

  这条路传到第二代,片场里会出现挺有意思的场面。

  2025年,一个郑州短剧组里,1998年出生的王浩雨担任灯光指导,前辈侯登高给他做助理。论资历,年轻人是跟在这位老师傅后面干出来的;论眼前这部戏的分工,却由年轻人带队。问起行里的事,王浩雨还会让人去问侯登高,他知道得多。

  王浩雨刚出来时,跟着他爸在江苏拍了4个月的戏,累得不行,就回去上学。可上了学又老想剧组,这才明白别人为什么说拍戏只记得好玩,最后还是出来做了灯光师。

  王浩雨这个组,当时是他加三名助理,整组一天收入约三千元,要在四个人之间分;戏拍完了,还得接下一部。

  活不同,价钱也不同。长剧和电影,就是他们说的「大戏」,灯光团队要扩到8到10个人,整组日薪大概五六千元;广告给得最多,8个人的灯光组一天能拿1万元,按侯登高的说法,广告一般不熬大夜,到点下班。那天在郑州,组里晚上十点半收工,侯登高很知足,他最怕熬夜,这个年纪熬到两三点、四五点,有点力不从心了。王浩雨负责把器材车开回酒店,临走前摇下车窗,问来采访的人:「撸个串,喝点酒不喝?」

  而他们交的东西,有时候恰恰是让观众忘了灯的存在。

  《小巷人家》里,那些旧房子、搪瓷杯、煤炉,观众看着有年代感。曹松做灯光设计,要处理墙上照过来的光、杯子上那一点亮、煤炉附近的柔和光线。东西摆在那里,还得靠这些细处,让人觉得这是有人生活过的地方。

  普通人拿手机拍照,常有这种体会:同一个人,站到窗边和站在顶灯下面,脸上的样子就不一样。影视拍摄把这件事做得更细,画面里每个人、每样东西该怎么显出来,都有人琢磨。

  钱师傅说,灯光师的脑子都是「立体的」,去看场地时看到任何场景,「马上脑子里就已经反应灯在哪放,夜戏要把吊车放哪」。侯登高举过例子:一个人躺着不动,机器也不动,却要让光显出从早上到晚上;车里的戏,车其实没动,得用树枝、车流在车窗上投下活动的影子,让人觉得车在走。「这些效果,怎么用灯光实现,你脑子里要存着,呈现给导演看,要是他想要的你实现不了,下一次可能他就不找你了。」

  2025年2月,曹松凭这部剧获得首届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的年度灯光荣誉。他讲自己的来处,也想让更多观众知道,灯光有技术,还有艺术。一个当年从搬灯开始的行当,已经能靠这些细活,让普通观众记住幕后的人。

  这一行里,不少人没受过专业教育,是在干活中学出来的,他们也慢慢发现,书还是得读,东西还是得学。有人专门让不想上学的孩子暑假跟组,体验一下辛苦,回去继续念书,还希望孩子以后能学电脑后期制作。

  学成以后,也有人把积累投进了器材,开起影视器材租赁公司。人跟着剧组跑,设备跟着拍摄用,这个行当便从出力、学艺,延伸出了别的经营办法。早期只想多挣些工钱的年轻人,后来要面对的,已经有作品、班组和一套套器材。

  2026年再看这群人的徒弟,已经有了更年轻的面孔。

  曹松最年轻的徒弟叫曹轩,2007年出生,也来自张桥镇。他出生的时候,父辈们背着行李出门,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再进组,身边有老师傅,手里也有新的灯具,起步时看到的东西已经不同。

  曹轩记得,师傅常挂在嘴边的是注意安全、诚实做人。听上去没有多少影视圈的气派,却都是这门手艺的日常。设备要架起来,人要在现场走动,一步做得不稳,后面的活就没法安心干;答应做出的效果,也得认真交出来。

  曹松说,年轻徒弟学新灯具快。他对自己和徒弟的要求,是别干成只凭老经验混日子的人。这句话背后,是这个行当还在变。原来熟悉的一套办法,遇到新的设备、新的拍法,还得继续学。

  郭壮飞算是灯光师里最早学英语的。拍陈凯歌导演的《道士下山》时,他头一回跟外国人合作,看到翻译整理的一份中英文灯光器材单,就用手机拍下来,别人休息时打游戏,他一遍遍背那七八页纸;发音拿不准,就在片场等着听外国灯光师怎么念。那部戏拍了9个月,到最后几个月,他跟外国同行交流已经几乎不用翻译。

  春节回家,本该是散在各地的同行们歇口气的时候,他们凑到一块,聊的还是新灯具、打光技巧。曹松大年初三后就开始研究新剧本,想下一部戏的灯怎么安排。平时有光效拿不准,他也会放进同乡微信群,听听别人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留在村里的钱师傅,有时让徒弟把片场拍成视频发回来,他隔着屏幕远程指导。

  从邢建伟在小饭馆里拼桌子过夜,到曹松站上台领奖,中间隔着几十年,也隔着一个镇的一拨拨年轻人。观众记住的是《小巷人家》里煤炉边那点柔和的光,很少有人知道,打这盏灯的人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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