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看到一条新闻，某211高校，一位女讲师为了评副教授，自费给学校做了个20万的横向项目。钱是自己掏的，项目是给学校凑的，最后只报销出5万。

　　评个副教授，先自己掏20万进场费，最后净亏15万，自费上班，毫不夸张。

　　个案夸张，但横向课题，早就是高校职场的硬通货。

　　红星新闻去年11月做过一组调查：西北某高校，教授每年要完成8万横向经费，副教授7万，博士6万，讲师4万，完不成扣绩效奖金；想升副教授，除了3年横向考核，还得有一个国社科或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或者省级项目加50万横向经费。

　　完不成怎么办？在“非升即走”这套体系里，后果写得明明白白：绩效扣减、转岗、低聘，连续两个聘期不达标，可能就是走人。

　　很多青椒吐槽：找不到项目只能自筹，报销越来越严，很多钱根本报不出来。三联生活周刊采访的一位文科教师说，他几万块的横向是自掏腰包，资金进校要损失10%左右的税点和5%的管理费，报销拖了两三年才办完。

　　绕了一大圈，相当于自己充钱，给学校冲业绩。

　　他还提到，文科横向多是咨询服务，报账尤其麻烦：交通住宿要有真实会议邀请函，发票对不上就是问题，有人被逼到开假发票，教育厅审计一旦查出来，钱要退回，人还要处分。

　　我感觉，很多青年教师，已经活成了“大客户经理”。

　　这种事对教师的头脑与精力是极大损耗。很多老师因在横向项目中疲于奔命，顾不上了原本应负责的教学与科研主线任务。

　　科学网2024年发过一篇《高校青年教师“压力地图”》：北京某顶尖高校教研岗的要求是科研、教学、社会服务4:4:2，可教师白天的实际精力分配是2:5:3——科研只剩两成，五成被教学吞掉，三成耗在行政和杂务上。顶尖高校尚且如此，横向考核压上来的二本教师，能剩多少精力做自己的研究？

　　2025年11月，教育部等6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科学设置预聘期，引导青年人才安心工作、静心科研。文件专门冲着这些问题来的，恰恰说明问题已经严重到需要中央部委出手。

　　可这套考核为什么停不下来？因为横向对学校是笔好生意。

　　有高校老师算过账：横向经费进校，学校要抽走20%到30%的管理费，教师团队只能拿到70%到80%。

　　三联的报道里，地方院校拼“师均科研经费”——申硕、学科排名、年度办学绩效都看这项指标，大约6到10万，逐年上涨。经费到账，排名好看，指标达标；考核压力则成了现成的管理杠杆，成本几乎全部转嫁给教师个人。

　　制度是理性的，生态却是非理性的。

　　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观察到一个趋势：“破五唯”执行这些年，高校教师普遍感觉“越来越唯”——在原来指标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唯经费”。

　　根源在哪？

　　第一，博士扩招，学历过剩。教育部公报显示，2024年全国招收博士生17.11万人，而十几年前这个数字是7.05万，增幅约142%；在校博士生从29.83万涨到67.63万。

　　高校教职是体制内香饽饽，博士挤破头要进，但坑位就那么多，总得有一套筛选机制。

　　于是，非升即走、横向考核等各种乌烟瘴气应运而生。

　　筛选方式合不合理不重要，关键是筛选存在。

　　横向考核筛出来的，就是有资金实力、能扛压、熬得住的人。

　　从这一点看，这和公司里很多考核机制、筛选机制一样。很多时候，公司里的筛选机制看起来荒诞、可笑、滑稽，但公司要的并非是筛选的实际效果，而仅是筛选本身的存在。

　　高效显然get到了企业PUA的精髓。

　　第二，横向项目本质上是一种财政制度。

　　地方财政吃紧，二本和地方院校要靠横向的抽成补充运营经费。

　　2025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41518亿元，同比下降14.7%，连续第四年两位数下滑，比2021年8.7万亿的峰值少了约4.6万亿。财政部自己的表述是：“土地出让收入继续回落，财政收支平衡压力加大，一些地方财政困难。”

　　财政的缺口传导到教育、医疗、市政，高校横向，只是缩影。

　　三联的报道里还有个细节：有学校申报硕士点，核算科研经费发现缺口，就把任务摊派到学院，学院再按职称分摊到人——讲师7万，副教授10万以上，完不成扣绩效，科研处每周通报经费缺口。所谓“申硕申大”的指标，最终都变成摊到每个老师头上的数字。

　　不得不说，这种机制对我国科研体系及产学研转化造成了严重伤害。

　　清华北大这类头部院校，评价重心在纵向课题和同行评议，横向从来不是硬指标；把横向当考核主尺子的，恰恰是拿不到纵向资源的二本和地方院校。

　　可二本里也有真人才。横向压力压到头上，分散科研精力，压榨科研天赋，和顶级高校的落差越拉越大。

　　完整的科研生态，从来不只是顶尖精英发高大上论文。大量真心实意做应用转化的学者，就蹲在二本和地方院校，最贴近产业一线。把他们逼成“大客户经理”，毁掉的是整个产学研生态。

　　说到底，这是学历过剩：人才多是红利，但当经济下行、产业没有足够岗位接纳时，人才就成了社会问题。

　　于是出现一种荒谬——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792万，2026届高校毕业生预计1270万。一边抱怨出生率太低，一边恐惧毕业生太多。

　　一切问题，都是经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