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河北保定一中高一新生的家长群里,一位家长先报出孩子的初中排名、班干部履历,随后自报家门:本人是保定市人民医院纪委书记,孩子妈妈是保定学院人事处副处长,请老师多多关照,有需要可以直接联系。
这段聊天截图9月2日在网上传开,炸了锅。见过有权的,没见过这么大大方方在家长群里亮身份、求关照的。
后续各方表态很快。保定一中回应,会对学生一视同仁;医院证实,这名家长确实是本院纪委书记;保定卫健委通报,情况属实,纪检组已介入。
我特意去看了通报原文。保定卫健委的表述是“我委所属医院工作人员在微信群不当言论相关问题”,定性是“不当言论”。
措辞很克制,事情也确实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构成贿赂。没送钱,没有许诺利益交换,甚至没提任何要求。
他只是发了一颗“身份信号弹”,在公共场合亮出自己的权力坐标,剩下的,让大家自己脑补该怎么关照。
信号弹的妙处在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不提要求,恰恰是最高级的要求。
这种操作,在官场上其实很常见。尤其是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他日常的工作,就是让别人掂量他的存在。在他的职业环境里,这个身份自带威慑力。他太清楚身份暴露在场时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把这种职业本能,自然而然地搬进了家长群。
回头看那份自我介绍:先报孩子的初中排名,再报班干部履历,最后才亮出自己的职务。次序都排好了,像一份准备多年的述职材料。连孩子的“资质”都提前包装好,一起打了包。
所以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翻车,而是一套职业行为模式的惯性滑行。人在一个环境待久了,屁股决定脑袋,脑袋会钝化。他大概至今觉得委屈:我又没让孩子抢座位,我就介绍了一下自己。
当然,理想状态下,只要教育资源的分配完全透明,座位、关注度、评优、推优、班干部,全摆在明面上,这种身份威慑就没有用武之地。
但关键是,现实中不可能做到完全透明。
哪怕规则明明白白写在那里,哪怕教室装上24小时的镜头,也管不住一个老师的眼神。
老师对某个学生的一点点冷落、一点点不耐烦,就能在不知不觉之间,完成教育资源的倾斜,全班同学都看得出老师偏爱谁。而这一切,无法取证,无法追责,甚至无法被察觉。
我想说的是,这位官员贪不贪,只是个小问题。
我更关心的是:教育资源本身,到底是不是公平的?它是不是已经变成社会资源再生产、社会地位转移的工具?
很遗憾。
布尔迪厄在《再生产》里有个论断:学校即便打着一视同仁对待全社会的旗帜,也可以把那些原本以家族为单位传承的文化资本,认证成个人禀赋平等分配的结果。
什么意思?通过教育,特权可以伪装成个人的禀赋和努力,从而完成洗白。
具体到一个家庭就是:哪怕学校再公正、再透明,它也同时是一台洗白器。那些靠家族资源、靠父母的社会背景、甚至靠一些灰色方式继承资本的学生,同样能通过学校的筛选,完成漂白。
这个过程甚至不需要作弊。一节课几百块的课外班,假期里飞去看的世界,家里饭桌上谈论的话题——这些投入最后都变成孩子的谈吐、履历和视野。而学校奖励的,恰恰是这些看得见的表现。每一环都合规,每一环都在倾斜。
最简单的案例就是,清华、北大这类学府,每年都有所谓的非高考学生。这些人毕业之后,有人关心过他们的成绩吗?有人关心过他们的高考分数吗?有人关心过他们的创业资本来源吗?有人关心过他们事业光辉背后是否藏着黑暗吗?
没有。大家只知道他们是清华北大的毕业生,再结合自己的家庭背景,此后的人生自然丝滑、一帆风顺。
至于他们的初始资本是怎么积累的、怎么进的清华、后来的事业里有没有获得额外助力,这些都不重要了。毕业证一领,来路就再也无人过问。
布尔迪厄的判断,有数据作证。
北大的农村生源,1978到1998年还占三成,2000年以后只剩一成左右。清华2010级新生中,农村生源只占17%——而同一年,全国高考考场上62%的考生来自农村。
顶尖学府农村考生比例的下降速度,远远超过了城镇化的推进速度。这说明教育在现实中,成了家庭禀赋的再分配机制——即便是公正透明的教育机制,也难免成为家族资源继承的洗白器。
当然,这绝不是说我们不要教育公平。恰恰相反,教育公平很重要。但我们应该对教育机制有一个重新定位:它不是一种均衡机制,而是止损机制。这个定位不体面,但诚实。
它防不住家族资本的传承,它只能防住学校变成权力分配的延伸。马太效应或许会越来越大,但公平的教育资源,仍然是穷人家孩子为数不多的上升渠道。
在这样的上升渠道里,有家长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向老师和学校释放权力的信号弹——这是极具威胁的行为。
他威胁的不只是一个班的座位和关照,而是这条渠道仅剩的公信力。
我也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得到一个比较好的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