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今年有个考生考了592分,超本科线157分,志愿填的是一所高职。最近一直在被广泛讨论,大家争的都是这一步走得值不值。但是很少有人注意的是另一半:这个专业里有一个订单班,第一批23个毕业生,去的是加蓬、马来西亚、塞拉利昂和莫桑比克。
这些年中国往外卖了不少火车头。这类消息我们习惯当成一笔买卖来读:签了多少台、值多少钱、又进了哪个国家。可火车头不是家电,卖出去只是开头,它得在人家的铁路上跑二三十年。那就有个问题绕不过去:车运过去以后,是谁在当地把它开起来、修下去?
答案没那么宏大。其中一部分,是二十出头的中国高职毕业生。他们的岗位在国外,活儿是把中国卖出去的火车头看住、修好。
这条路是2022年秋天开的。10月8日,四川铁道职业学院贴出一份海外维保定向招聘计划,200多人报名。3天后,校长带队去了资阳,跟中车资阳机车有限公司签了一份协议,名字很直白,叫《海外铁道机车维护保养班培养协议》。10月19日,企业的人到学校来面试选拔。到12月19日上午,第一届海外维保订单班开班。
开班那天讲课的不是学校老师。站在台上讲课程安排和结业考核的,是中车资阳维保及检修技术项目部的维保主管。学校当时的说法是,要让这些「准学员」完成「从学生到企业工程师的蜕变」。
然后是筛。200多人报名,第一期最后成班上岗的,23个。学校说,这23个人已经全部到位,人在加蓬、马来西亚、塞拉利昂、莫桑比克这些国家。三个非洲国家,一个东南亚国家,彼此隔着大半个地球。第二期2027年6月毕业,技能考核过了,将去哈萨克斯坦这些国家。
一家企业肯提前两年,把海外的岗位押给一所高职还没毕业的学生,这一步不轻。它说明那个缺口是长期的,得有一条固定的通道往里送人。
要看懂这个缺口,先得看中车资阳是家什么厂。中国机车出口的第一单,是这家厂在1992年做成的。但它的日子并不一直好过。2006年前后铁路大提速,它没能挤进核心技术体系,此后十几年陷在低谷里。国内的铁路一段段电气化,内燃机车在家门口的地盘越来越小。它最后是靠往外走活下来的。
这家厂造的机车,已经有1200多台卖到34个国家和地区。中国出口的内燃机车里,一半以上是这家厂造的,其中九成以上跑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铁路上。
土库曼斯坦是它扎得最深的一个市场。按这家厂自己披露的口径,它向那里交付的机车有280多台,承担着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铁路运输任务。
这句话得掰开看。它的意思是,土库曼斯坦的铁路运输,几乎全靠中国造的火车头在拉。这批车要是大面积趴窝,后果不是客户不高兴,是那个国家的货运停在半路上。
生意做到这一步,卖方就走不开了。依赖是订单,也是责任。
2024年12月4日,中车资阳跟土库曼斯坦铁路方面又签了一份合同,内容是把当年卖过去的机车成批运回中国来修。
那批车是2004年交付的,型号CKD9C,在中亚跑了将近二十年,平均每台跑出去200万公里以上。200万公里是个什么概念,就是绕着赤道跑50圈。首批2025年初启运回国。这是中国出口的干线内燃机车,第一次成批返厂大修。
一台车,二十年后回娘家。这门生意的时间尺度,就是这么长。
所以中车资阳这些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人往外派。它管中亚市场的区域主管,人就常驻在土库曼斯坦;澳大利亚那边,有个客户14年里回购了8次。近三年,这家厂的海外服务收入占出口业务总营收的比重已经突破10%。
卖一台车是一笔生意;跟着这台车走二十年,才算把生意做成产业。那个10%说明的是,这门生意的重心正从「交货」往「守着」挪。
再看一个更极端的现场。2024年2月23日上午,10台机车从天津港装船,运往塞拉利昂的弗里敦港。这批车功率3680千瓦,合五千马力,两台连挂能拉一万吨以上,是当时世界上功率最大的窄轨交流传动内燃机车。国际上第一次把中间走廊布置和独立通风技术用上去的,也是它。从签合同到交车,全过程三个多月。重装备里,这个速度不多见。
它还是中国第一单用保税租赁方式出口的内燃机车。
那车运过去干什么?拉矿。塞拉利昂新唐克里里,全球最大的单体磁铁矿地就在那儿。2024年5月,这批车在当地上线运营。
现在把镜头放到那条窄轨线上。这种车型此前世界上没有过,当地自然也没人修过它。而车停一天,矿就少运一天。
机车这东西,也不是照着说明书就能伺候好的。轨距、坡度、气温、湿度、油品、司机的操作习惯,换一个国家全都要重新磨合,故障也就跟着长出当地的脾气。这些经验,写不进随车文件,只长在人身上。
所以那条线上缺的不是一本手册,是一个人。
中国装备出海走到今天,最难运出去的一样东西,其实不是车。车能装船,人不能。
这活儿也不可能永远由中国人干,中国也派不出那么多人。所以另一条路很早就在走了:把当地人教出来。
亚吉铁路是个例子。这条连着埃塞俄比亚和吉布提的铁路,建设和运营期间,中国企业培训过的当地员工超过2万人次。埃塞俄比亚第一批34名电力机车司机,是被送到中国来,学了8个多月才结业回国的。
所以「谁在当地把中国机车开起来」,完整的答案是两拨人。我判断这个分工还会往下走:坐进驾驶室的,越来越多是当地司机;站在他们背后教、修、兜底的,是中国派过去的技术人员。
有意思的是,这两拨人,都是中国教出来的。
现在可以回到那所学校了。冯煜响要读的这个专业,1952年就开办了,70多年累计培养了1.4万多名机车驾驶和检修人才,业内管它叫「火车司机的摇篮」。
1952年是个什么年份?那年7月26日,四方机厂造出了新中国第一台自己制造的蒸汽机车,后来取名「八一」号。在那之前,中国不能独立制造机车。
也是在1952年,西南铁路工程局组建了荣昌铁路技术训练班,那就是这所学校的起点。
这两件事挨得这么近,不是巧合。车要造得出来,开车修车的人也得跟着长出来,一个国家的铁路才转得动。七十多年过去,这两条线又碰上了:厂子把车卖到了34个国家,学校开始把人送到别人的铁路上去。
这个专业所在的机车车辆学院,近五年每年有85%的毕业生进了国铁集团、中国中车、蜀道集团这些央企国企,毕业3年平均月薪8000元左右。副司机月薪7000到8000,考上正司机能过万——这是学校和学生自己算的账,不是哪个行业的普遍水平。
至于冯煜响为什么这么算,他自己讲得很实在:「我爸爸2016年遭遇一场车祸后受伤,家里有些拮据。我如果当上火车司机,能减轻家庭负担。」还有一句:「进了本科院校,大家分数都差不多,我竞争力不强……与其随波逐流,还不如掌握一门实打实的技术。」
有些话得说清楚。23个人不是什么大数字,放进中国装备出海的盘子里,小得几乎看不见。这些岗位也不轻松:远、久、语言不通、水土不服,愿意去的人从来都不多。冯煜响自己也才刚填完志愿,将来会不会走上这条路,谁也说不准。
但那条通道确实被走通了。一所地方高职,两家机车厂,200多个报名的学生,23个上岗的人——中国机车能在非洲和东南亚跑得下去,靠的就是这种最不起眼的一截路。
我们总说产业出海。船期是算得出来的,人不是。能把一台车开起来、修下去的人,得一届一届地养。
出海到最后,出去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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