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蒋旭峰（资深金融从业者）

　　10 月 14 日，豆包手机助手的 SAEP 协议公示期结束。

　　结果不算意外。豆包公布的拒绝名单上有 153 个应用，绝大部分是主流。阿里系从淘宝、天猫、闲鱼、1688、盒马、支付宝，到饿了么、飞猪、高德、钉钉、夸克、千问，一长串；腾讯系从微信、企业微信、QQ，到腾讯视频、QQ 音乐、起点读书，同样是整族。美团、大众点评、小红书、拼多多、快手也在名单里。全部拒绝开放屏幕自动化权限。

　　图：豆包手机助手官方公示的拒绝操作应用清单（部分），10 月 14 日随公示期结束一同公布。

　　一个多月前，太平洋另一头也发生过一件事。Meta 的 Muse 上线 13 天，亚马逊就切断了它代用户购物的通道，弹窗给的理由是，未经授权的 AI 智能体继续访问本网站，违反了亚马逊的使用条款。

　　一个封的是 App，一个封的是网站。相隔万里，理由几乎一样。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比单独看任何一件都更有意思。

　　先说清楚被拒绝的到底是什么。

　　SAEP 管的是图形界面的跨应用自动化，就是替你在别人 App 里点按钮。它不影响 API 合作，那是另一条独立的商务通道。

　　图：SAEP 协议官方页面，30 天公示期于 2026 年 10 月 14 日结束。

　　所以阿里腾讯的拒绝，不是不跟你玩，是不让你在我家里替你动手。这两件事的动机完全不同，拒绝 GUI 是防入口被截，开放 API 是可控的商业合作。

　　但有个关键点容易被忽略，愿意让你模拟屏幕的平台，至少不排斥你来操作；连模拟都不让的，更不会把接口开给你。

　　因为 API 比屏幕模拟更值钱。屏幕模拟是绕过平台规则偷偷操作，平台损失的是入口和广告位；API 是平台主动把自己的服务能力交出去，损失的是用户关系、推荐权和交易数据。前者是防小偷，后者是交钥匙。

　　戒备只会更高。

　　有人会说，阿里不是挺开放的？千问开放平台上，贝壳找房、顺丰速运、哈啰租车、闪送、天鹅到家都以独立智能体身份入驻了，用户授权后能直接查订单、约保洁、寄快递。

　　为什么阿里愿意开？

　　因为千问是它自己的入口。服务商接入千问，是把服务交给阿里调度，流量还在阿里体系内。而接入豆包，是把服务交给一个竞争对手调度。

　　同一套逻辑，不是双标。API 开不开，不取决于技术可行性，取决于你是不是自己人。

　　自己人逻辑

　　开不开，取决于你是不是自己人。

　　这个判断，被最近半个月的行业动作验证得清清楚楚。

　　国庆前后，国内大厂在 Personal Agent 赛道上密集出手。

　　阿里这边，千问 Go 的体验申请 10 月 13 日已在千问 App 内上线，能办航班延误索偿、购物价保退款、汽车保养询价预约；同期还发了 AI 眼镜和耳夹式耳机，官方口径是 AI 穿戴是千问在物理世界的延伸，也是 Personal Agent 的重要组成部分。蚂蚁灵光 2.0 内测，新增我的生活 Tab，分需要你关注和正在帮你管两块。

　　图：千问 APP 全面接入阿里生态场景的发布会现场。

　　腾讯是三线卡位，元宝助手独立 App 在做，给独立于主 App 的运行空间和权限，承载长周期任务和长期记忆；云端托管的 LightVela 9 月底已上线；微信生态里的小微在小范围灰度。

　　字节的 Spell 项目 4 月就启动了内测，国庆前加速，产品定名小豆，会出独立 App。

　　注意它们做的事，千问 Go 办的是淘宝价保、飞猪理赔；元宝助手进的是微信、腾讯文档；小豆接的是抖音、飞书。

　　它们不需要跟别人谈授权。在自己的体系内，它们本来就是自己人。

　　第三方阵营里，目前只有一个落地产品，Today AI。

　　创办人是齐俊元，Teambition 的创始人，后来去字节管过豆包 PC 端，再出来创业。国内版 9 月 24 日上线。EqualOcean 盘点过 24 款中国 Personal AI 产品，个人 AI 助理赛道落地成型的只有它一个。

　　图：Today AI 官网首页，定位「懂你所想，为你先行的个人 AI 助理」。

　　它接的东西分两类。本地是 Mac 命令行、桌面、文稿、本地文件，还有 Apple 健康、位置、照片、日历、通讯录、短信。云端是飞书、钉钉、腾讯文档、滴答清单、网易邮箱、Slack、Notion、Figma、Microsoft 365。

　　这个名单有个共同点，全是本来就有开放平台、或者本来就在你本机上的东西。打车、外卖、购物、支付，一个都没进来。

　　它的产品设计其实很聪明。记忆分成三层，随口说的闲话用完就扔，这周要交的材料留到任务结束，真正长期的才沉到底下。主打场景也很务实，邮件退订、日历重排、学习计划跟进。极客公园的实测里，它能在你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根据已授权的文件推一份晨间简报。

　　图：Today AI 的任务与追踪卡片界面，主动推送健康数据跟进、话题深挖与游戏筛选。

　　但困境就藏在这个聪明里。它的逻辑是主动，主动读文件、主动看邮件、主动推你要做的事，而主动的前提是深度授权。用户凭什么把邮箱和通讯录交给一个刚上线、还没证明自己的产品？

　　有句评价点得最准，它越想懂你，就越需要权限；可它还没足够好用时，你敢给它吗？

　　更麻烦的是，它拿到的那部分授权替代性太强。办公协同这类能力，手机自带的小艺、小爱也能做一部分，还不用额外装 App、不用额外授权。它最多拿到手机应用权限，那就跟小艺、小爱成了同一个竞争体。而它真正想做的跨应用办事，恰恰是最拿不到的那部分。

　　能做的替代品一大堆，想做的拿不到，它卡在中间。既没有大厂那种自己的体系，也没有小厂掉头的灵活。

　　商业化上它也很克制，新用户送 1 亿 token 加 1 个月 Pro 权益，先用免费换规模。但成本结构跟 Muse 一样重，长期记忆和上下文整理都是持续消耗，清晰的收费路径到现在还没有。

　　出路大概只有两条，被大厂收编，或者做小而美的垂直。但这两条都达不到手机助手、办公助手、个人助理那个定位。

　　如果前面的分析还只是国内生态的问题，那 Muse 的数据说明，这不是中国特有的困境。

　　摩根士丹利算过一笔账，Muse 每用户每月服务成本在 3 到 130 美元之间，基准情景 37 美元，折合年成本 445 美元。而 Meta 全球用户年均 ARPU 是 70 美元。养一个 Muse 用户一年要花的钱，是它一年能带来的收入的六倍多。

　　更关键的是，摩根士丹利明确指出，Muse 真正的商业化变现最早要等到 2027 到 2028 年底。

　　用户增速也在掉。另类数据机构 TickerTrends 的数据显示，日均净新增用户从 9 月高峰期的约 19.8 万，降到约 7.4 万，降幅 62.4%。下载量较峰值回落逾 21%。当前日活约 270 万，离当初 10 亿用户的估值故事差得很远。亚马逊、Costco、Netflix 相继封锁。

　　Muse 的架构其实很聪明，给每个用户一台云端 Linux 虚拟机，有浏览器、能存文件、能跑程序，关掉 App 任务继续在后台跑。它根本不需要手机权限，因为它走的是网页这条路。

　　图：Meta Muse 的应用界面，代用户下单前需逐笔请求确认。

　　但亚马逊不是 App，是网站，照样能封。而且封的理由不是技术，是授权关系，用户授权了 AI，平台没授权，平台说不行。

　　这就是这堵墙的真实形状。它不是 App 墙，是交易关系墙。

　　但同一件事上，有一家公司做了相反的选择。亚马逊封杀 Muse 的同时，Shopify 在扩大商品目录对 AI 助手的开放范围，让第三方 Agent 能访问它的商品生态，通过 Shop Pay 完成经用户确认的交易。

　　为什么一个封、一个开？

　　看商业模式就明白了。亚马逊是拥有巨大流量的电商平台，用户主动访问亚马逊本身就是它的商业资产，Agent 进来等于替它做了决策。Shopify 卖的是电商基础设施，给几百万商家提供开店工具。对 Shopify 来说，只要 Agent 能带来订单、交易还在它的系统里完成，它就有动力开放。

　　所以这堵墙的边界比「所有平台都会关门」更精确，卖流量的关门，卖工具的开门。前者靠用户注意力吃饭，后者靠交易流水吃饭。

　　墙的边界

　　卖流量的关门，卖工具的开门。

　　把这些串起来，会看到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屏幕模拟被拒绝，只能走 API。API 需要平台主动配合，平台会先问这对我是加分还是减分。对淘宝、微信、美团来说，答案都是减分，所以不开。拿不到核心服务，产品就不完整。产品不完整，用户觉得不好用，就更没筹码去谈核心平台。

　　这比被拒绝本身更麻烦。

　　有一类开放要单独区分，平台自己主动做的 MCP 和 Skill 生态。阿里云百炼上线了全周期 MCP 服务，腾讯 WorkBuddy 开放了自己的生态能力，SkillHub 收录的 Skills 数以十万计。

　　但这些开放的对象是开发者和服务商，不是竞争对手的 Agent。你能接它的能力，它不会把用户关系交给你。这是租用，不是打通。

　　租用的话，用户还在平台体系里，只是换了个入口进来；打通的话，用户关系迁移到了 Agent 这边。前者平台乐见，后者平台必防。

　　最后说一个反差。

　　IDC 数据显示，2026 年第二季度中国智能手机出货量 6601 万台，同比下降 4.3%，已经连续五个季度同比下滑。而个人智能体赛道的融资一个比一个猛，Town 拿到 5500 万美元 A 轮，Hark 拿到 7 亿美元，Instinct 只有 14 个人、产品还没开放，估值冲到 100 亿美元。

　　图：搭载豆包手机助手的努比亚，是目前豆包个人助手方案的硬件载体。

　　用户要的从来不是 AI 手机这个硬件品类，是有人替我把事办了这件事本身。手机只是碰巧是目前最顺手的载体，不是必然载体。

　　所以这件事的结论，可能不是 Personal Agent 在中国走不通。

　　更准的说法是，走通的是体系内 Agent，走不通的是跨体系个人助理。而这两件事，被同一堵墙分开了。

　　结论

　　走通的是体系内 Agent，走不通的是跨体系个人助理。

　　这堵墙不是技术墙。技术早就够了，屏幕模拟能做到用户无感，云端虚拟机也能绕开本地权限。它是一堵利益墙。谁掌握交易，谁就有权决定谁能进来。这个逻辑在 Web 时代成立，在 App 时代成立，在 Agent 时代照样成立。

　　只是这堵墙不是铁板一块。卖流量的会一直关着，卖工具的迟早会开。真正决定结局的，是当 AI 带来的订单足够大时，那些靠流量吃饭的平台，会不会重新算一遍开放与封闭的账。

　　真正的问题不是手机能不能打通。是当每一个平台都开始设自己的壁垒，那个替你把所有事办完的助理，到底该由谁来当。（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