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昌疏浚之乡:从疏通下水道到研发管网智能装备

2026-10-19 16:37:20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你家下水道堵了,上门来通的师傅,不少是江西瑞昌人。这个地方走出了6万多名疏浚从业者,2025年的报道说,全国管道疏通这门生意,四成以上是他们在做。可这一行在瑞昌的起点,只是一辆自行车,加一台花几百块钱买的简易疏通机。

  几百块钱的家当,怎么带出了6万人?人人嫌脏、嫌险的活,又是怎么越做越大,到最后连机器人都造了出来?

  先说早年一个人算的那笔账。上世纪80年代,瑞昌高丰镇永丰村的黄树林,是最早干这一行的人之一。他琢磨出来的账很简单:给人通下水道,比在地里种粮食挣得多,能养家。

  他靠自己摸索,学会了弹簧旋转作业:机器一转,弹簧软轴往管子深处钻,把堵的地方打通。说起来简单,难在力气得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人站在外头,心里却得大概知道里面出了什么状况。他花几百块钱买了台简易疏通机,骑着自行车到处接活。

  这门手艺看着土,可有几样好处。不用门面,不用先压一屋子货,一台机器、一辆车,哪儿堵了往哪儿去。活还都是急活:饭能晚点吃,碗能晚点洗,厨房的水池一不走水,人就等不了。早年的活,大多按次收钱,干完结账,当场见钱;揽活靠的是到处贴小广告,后来才换到了网上。门槛低,见钱快,会了就能挣钱;挣了钱,村里人就看得见。

  一个人会了,怎么就变成一个镇都会了?

  看见了,就有人跟。可光告诉别人去买台机器,是不够的。机器买回来容易,到了外地,哪种管子怎么下软轴,碰上没见过的毛病怎么办,还得有人带着跑几回,认工具、看操作、学着判断,陌生的活才会变成熟悉的活。

  瑞昌人的带法,是一家人带一家人:哥哥教弟弟操作机器,丈夫带着妻子跑业务,父亲把施工的门道传给儿子。夫妻档、兄弟档、一家人一起上阵的,遍地都是。

  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难住他的往往是些小事:住哪儿,工具坏了找谁,遇上自己没处理过的活怎么办。亲戚已经在干同一行,这些事至少有个能开口问的人。对刚离开老家的人来说,这比任何创业道理都实在。

  就这样,先是高丰镇,后来洪下乡、花园乡、肇陈镇这些周边乡镇也跟了上来。

  2014年有记者到高丰镇的几个村子里转,随便找了位大爷问:村里有人在外面搞管道疏通吗?大爷说:「有啊,多得很,我们村里一大半人都在外地搞这个!」那时高丰全镇2万人,当地估计,在外干疏通的至少有5000人。到2025年,单是高丰镇就有7000多人在做这一行。

  镇上有个李家垅村小组,111户人家、365口人,大约七成的劳动力都在做疏浚。村里能干活的人,十个里有七个,吃的是钻管子这碗饭。

  这么多人出去,活够不够分?活是不缺的。城市底下埋着的管子,单是全国城市的排水管道,到2023年底就有95万多公里,能绕地球赤道二十多圈。城市越大,地底下要通、要查、要修的地方就越多。

  活也越接越大。2014年的报道里,高丰人从最初接几十块、几百块的活,已经做到能接几万、几十万的活。家里水池堵了,通的是一小段管子;一整个小区、一家工厂的管道出了毛病,事情就变了样:地方大,情况杂,客户还得知道你到底查出了什么、修好了什么。光靠一台小机器、一身力气,就不够了。

  可这碗饭不好吃。

  小区的检查井、大一点的管道,人要钻进去清淤,里头可能缺氧,可能积着有毒气体,管子还可能塌。人在井口上闻不出、看不清,下面的环境却能完全不一样。瑞昌的第二代疏浚人吴师傅,就亲眼见过工人钻进窄窄的井下掏淤泥。

  他说:「我父辈那代人,靠『不怕脏、能吃苦』闯下了『中国疏浚之乡』的名头。现在技术发展日新月异,要是还单纯依赖体力和经验,迟早会被时代淘汰。」

  不想再让人下井,他们想了哪些办法?

  有位周师傅,早年也是跟着父亲干疏浚的,在一线干的那些年,他就盼着能找到一个让人不用下井的办法。后来他不再只拿着机器去接活,开始自己造机器:先是做基础的疏通机和弹簧,再往后,研发出了紫外光固化软管和配套设备。

  这东西解决的是另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地下的旧管子坏了,老办法是把路面挖开,换一截新管,路得围起来,车得绕着走,修管子的麻烦全落到了地面上。用这种软管,可以从管子里头给旧管穿上一层内衬,再让它固化成型,路不用挖开,管子就修好了。行里管这叫「非开挖修复」。

  当年骑车接活的是一个人一台机器,到了周师傅这里,造的是给同行用的家伙。干过一线的人造工具,知道工具该往哪儿使劲。

  在瑞昌办机器人厂的周稳,也在疏浚这一行干了多年。人下管道有多危险,他心里有数,就琢磨着让机器替人下去。他和团队攻了三年,做出了第一代管道探测机器人;2022年,厂子办了起来。

  工具好不好使,最后是用的人说了算。他们造的清淤机器人,替人钻进管道里挖淤泥,客户反馈回来:机器劲不够,挖不动硬淤泥。团队排查了整整半个月,最后找到了原因:机器自身太轻,压不住。他们把机器的重量加到了300公斤,这才挖得动。

  2025年上半年,这家厂接到了80多台机器人的生产订单,排期排到了8月。这一年研发的一款检测机器人,缩小了体积,调整了云台的高度,已经能钻进直径200毫米的管子里去看毛病。云台,就是机器人身上托着摄像头、能转能抬的那个架子,管子里哪儿裂了、哪儿堵了,靠它拍回来给人看。

  吴师傅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的团队做了一套排水管理平台,把一座城地下管网的水位、流量这些数据实时收上来。以前一处管道老出毛病,往往是等水冒出来了再找人,上回修过哪儿、查到了什么,没人记得清,下回来又得从头猜。数据一直记着,哪里要堵、哪里出了问题,就能提前看出来,不用每次再派人下去摸。

  做这个系统,他带着团队先去了工地,看一线工人到底怎么干活。他说:「纯技术公司做的系统,有时工人用着不方便。我们做工程出身,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所以平台操作特别简单,工人培训半天就能上手。」

  这几个人走的路不一样,底子是同一个:都在这一行的现场干过。这也让瑞昌多了一门新生意。早年一个师傅买台机器,是为了自己去接活;如今造设备的人,面对的客户很多本身就会干这门活,不光会买,还会告诉你哪儿不好用。开头那批骑着自行车出去的人,给后来的人留下了手艺;后来造设备的人面对的客户,很多本身就是干这行的,最挑剔,也最懂行。

  在外头练出来的这身本事,回到老家能派什么用场?

  2020年,李家垅村筹备建新村,要修一套生活污水处理设施。带头把这个活揽下来的,是干了多年管道施工的李东生;具体施工的,是村民李广庆。他们把在外头做疏浚的技术和标准带回了家:主管大约每隔30米设一个检查井,支管用小井衔接,为的是以后好维护;管网底下,先垫一层机制黄砂再回填。自己人干,比外聘的施工队更懂村里要什么,也更省钱。

  一个村的人,在外头给别人家通了几十年下水道,回到村里,给自己家修了一套方便维护的管网。

  那外头的同行,又是怎么看这支队伍的?

  新余一家做管道修复材料的公司,副总经理杨智贵2025年已经是第四次来瑞昌的博览会。2024年他在外地看项目,当地遇上了湖底管道漏水,本地公司束手无策,找到了他;他联系上合作过的瑞昌施工队,对方摸清情况,很快拿出了办法。他说:「瑞昌的疏浚企业分工细致,不管遇到什么难题,总能找到懂行的人帮忙。」

  分工细,是这些年慢慢长出来的。有人专管查,有人专管修,有人供材料,有人造设备。早年是亲戚之间教一台机器怎么用,如今这一行在瑞昌,已经连成了检测、修复、养护、研发一整条链。

  当年那辆自行车,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到2026年,瑞昌的疏浚相关企业已经有3000多家。2026年10月3日,第六届瑞昌市政疏浚设备博览会开幕,全国100多家企业来参展:一个馆摆的是疏浚作业车和施工设备,另一个馆摆的是不用开挖就能修管子的材料和设备,同时还办了一场全国疏浚管网技能大赛。

  吴师傅这回带来的,是一套AI智能体,用来给施工视频判图、给管网做巡检养护。判图,说白了就是让机器看施工和检测拍回来的视频,判断哪里出了毛病。当年黄树林骑着自行车带出去的那台机器,跟这一展馆的东西,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看不见的地下弄明白,把又脏又险的活干下来。

  说到底,瑞昌人这几十年攒下的真本钱,不是那几台机器,是成千上万次钻进管子里的经验:什么工具顺手,哪一步危险,工人怕什么,客户急什么。前头的人把这些手把手教给家里人,后头的人又把这些交给造机器、写软件的同行,一门又脏又累的活,就这么一代一代做成了一个产业。

  下回家里下水道堵了,等师傅收好机器,不妨顺口问一句老家在哪儿,也许就能听见瑞昌。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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