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合肥，一位顾客在鸿蒙智行门店试驾，销售随车陪同，按门店指定路线规范行驶。回程等红灯的时候，发现轮胎没气了。

　　就这点事。销售开口就是1400块换胎费用。顾客拒绝，门店报警。视频传上网，舆论一压，门店无奈改口：不用赔了。

　　这当然是离谱的。

　　《民法典》第1165条写得清清楚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关键词是过错。轮胎被路面上的钉子、尖锐物扎破，属于驾驶中无法预见、无法避免的意外。正常行驶，没有违章，没有操作失误，驾驶员的过错在哪里？

　　别说顾客是不是上帝，哪怕就是个陌生人，在无过错的情况下把车胎开爆了，也不该赔。过错责任这四个字，是侵权法的基石。

　　其实，从商业逻辑上来看，试驾车是门店拿来吸引顾客、促成交易的经营工具。轮胎这类易损件的风险，天然就该算进门店的运营成本里，现在却伸手向顾客要。

　　当然，这种事，我倾向于认为是销售的个人行为，跟品牌关系不大。

　　据说涉事品牌是享界，享界背后是北汽，鸿蒙智行背后是华为。这两家公司的法务团队什么水平不用多说，不可能在这种低级问题上犯错。所以问题出在销售个人身上。

　　但，个人的业余，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个人业余的背后，是我国快速野蛮生长的新能源汽车行业规模。

　　2022年，我国上市的新能源新车大约70多款；2023年，100多款；2024年，130款。到了2025年，全年上市新车643款，其中新能源356款，占比超过一半，几乎每天一款新能源新车上市。

　　一年643款。传统燃油车时代，一款车的研发验证周期三四年，改款周期五六年。

　　现在呢？十二到十八个月就是一代。门店在扩张，车型在爆炸，参数在翻倍，而销售的培训速度，还是老样子。

　　你让一个销售同时掌握几款车的三电参数、智驾话术、金融方案、试驾流程，还要记住每辆试驾车的车况？不可能。

　　培训跑不赢扩张的时候，一线人员就会用最原始的姿势应对最专业的场景。

　　这跟某个销售素质差关系不大。整个行业的人员供给，被扩张速度甩开了。

　　讽刺的是，销售索赔1400块这种低级错误，恰恰是这个行业膨胀之后，最不严重的一种结果。

　　到了2026年，节奏更快：上半年，国内上市的新车约630款，平均每天3.5款。

　　什么概念？同期上市的新手机才173款，新车发布速度是手机的近4倍。而这630款里，真正基于全新平台开发的屈指可数，改款车型约占八成——老车换个前脸，调一下配置，就当新车发。北京车展一场发布会就推出181款新车，创了纪录。

　　正是这个背景下，2026年7月，工信部装备工业一司召开重点车企座谈会，措辞罕见地严厉：坚持质量至上，强化产品耐久与安全验证，审慎推进新技术装车，坚决抵制非理性竞争。

　　监管部门用这种语气把车企召集起来开会，本身就是信号：问题已经压不住了。

　　压不住的是什么？是验证环节被压缩之后，风险悄悄换了承担者。一款新车，从研发到上市，本该有完整的测试验证：高温、高寒、高原、耐久、碰撞、长里程路试。这些环节烧钱、烧时间。当新车以每天3.5款的速度往外推，验证周期被压到极限，原本该在厂家内部完成的工作，就被悄悄外包给了消费者。

　　消费者花钱买车，顺便替厂家完成验证；出了质量问题，替厂家积累数据；遇到安全隐患，替厂家承担召回前的风险。

　　传统燃油车时代，一款车验证三四年才敢上市。现在变成了：先上市，卖出去再说，出了问题再召回、再OTA、再发声明。

　　汽车从工业品变成了快消品，只不过这个快消品重一两吨、能跑到时速一百二十公里。

　　这当然是拿生命开玩笑。

　　站在车企的角度，也有苦衷。全行业都信奉一个判断：这是一场淘汰赛，最后只有三五家能进决赛圈。于是每家都在拼尽所有资本，也要留在牌桌上。

　　对手发新车，你不发，就被挤出媒体视线，流量没了，份额立马掉；所有人都发新车的时候，注意力被稀释，你不发，更会被无视。

　　于是所有人都在发。谁都知道这样不对，谁都不敢停。个体的理性，加总成了集体的非理性。

　　这是主观因素。客观因素更硬。

　　汽车是重资产行业。产线一开，停摆的成本极高：设备折旧一天不停，工人工资、五险一金一天不能少。

　　地方政府基本不允许本地车企倒下——就业、税收、GDP都系在上面。贷款到期了，续；资金链紧了，协调；卖不动了，补贴。

　　经济学里管这个叫软预算约束：本来该被市场清退的产能，被持续输血续命。

　　所有人都被迫陪着打消耗战。没有退出机制，内卷就成了唯一的出口。既然退不出去，那就只能卷。

　　没有退出机制的行业，内卷是唯一的出口，新车是最后的呼吸机。

　　回到那1400块。

　　一个销售在红灯路口向顾客伸手要钱，看起来是个孤立的、可笑的小插曲。但它身后站着的，是每天3.5款新车、八成是改款、验证周期一压再压的整个行业。

　　试驾被索赔1400块，是这条链上最不严重的一环。

　　更重的那些，消费者正在用真金白银、用时间、用安全替这个行业分担。

　　一辆在高速上风驰电掣、时速一百二十公里、一两吨重的钢铁巨兽，任何试验、任何风险，都应该在出厂之前审慎完成。

　　而不该让每一个坐进驾驶座的人，替这个行业交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