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中国摩托车杀进越南,最风光的时候,越南人买的摩托里八成是中国牌子。然后几年工夫,这个数字掉到了百分之一上下。被日本品牌打了个惨败。那一仗输得很难看,而且是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打输的。但现在,中国车又回到越南街上了。这一次换了个打法,也换了个赛道:电动两轮车。在这条新赛道上,情况几乎是反过来的。2025年,本田在越南两轮车市场的份额是65%,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可单看电动两轮车这一块,本田的份额只有1.4%。
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国家,同一条街,两个数字差了四十多倍。日本人在燃油摩托上攒了二十多年的家底,到了电动这条赛道上,几乎一点没带过来。
而中国厂商,正是踩着这条新赛道回来的。今年3月,一座一期年产一百万辆的中国工厂在越南北宁投产。
要看懂这一跳,得先说说那条街现在是什么样。越南是摩托车王国,这话不是形容词。按2025年7月的报道,光河内一座城,每天上路的车大约850万辆,其中约120万辆汽车、730万辆靠汽柴油驱动的摩托车。
有记者去河内一环路的一个路口数过:过路的交通工具里,九成以上是传统燃油摩托,电动车零零星星。
在那儿,摩托车不是代步工具,是家当。一辆普通摩托接近一万人民币,好一点的要几万。对一个越南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要攒的钱。
2025年7月,河内公布了一个方案:从2026年7月起,一环路以内不让汽柴油摩托车进。
消息一出,街上就炸了。一位工薪族说,换一辆电动车要三四千万越南盾,对他们这些拿工资的人来说,这笔钱一时拿不出来。他还补了一句:「关键是有车不能用,要出钱再买。」三四千万越南盾,折下来八千到一万块人民币。
一位六十多岁的摩的司机,姓黎,靠一辆摩托拉客过日子。禁摩对他不是出行问题,是饭碗问题。
还有一对双职工夫妇,愁的是接送孩子:「公交系统根本无法满足弹性通勤需求,要转四五次车才能到达学校,很难准时到校。」
当然也有另一种声音。一位市民说:「为了绿色未来,我们必须改变。」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真到落地的时候,方案缩了水。
按越南官方的说法,2026年7月1日起先划一个「低排放区」试点,头三个月只在十来条街上按时段限行:周五18时到24时,周六周日6时到24时。按规划,2028年扩到二环,2030年到三环。
最初那个「一环内全面禁行汽柴油摩托车」的方案,实际执行时比公布时小了一圈。但方向是明摆着的。这座满城摩托车的首都,开始一片一片地往外挤汽油车。当地给出的理由是,摩托车尾气占了城市交通氮氧化物和颗粒物排放的六成以上。
老百姓的账和政府的账,就这么撞在一起了。而这个撞出来的缝里,钻进来一个新市场。
越南人换车换得比想象中快。两轮车里电动的比例,2024年还是10%,2025年就到了22%,一年翻了一倍。
跑在最前面的是谁?说实话,不是中国牌子。是越南自己的 VinFast,2025年卖了40万辆,占了越南纯电动摩托车市场的56%。本土品牌,本土主场,这个位置中国厂商短期内抢不走,也不必去抢。
那中国厂商在这条赛道上要什么?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得先把二十多年前那笔账翻出来。不知道那笔账,就看不懂今天这些动作的分量。
二十多年前,越南卖出的摩托车里,八成是中国牌子。几年之后,这个数字掉到了百分之一上下。
1999年前后中国摩托进越南,用的是低价。同样一辆车,中国牌子便宜一大截,越南人买得起。到2002年,日本车已经被挤到了一边。这是公开报道里被反复提起的一页,也是很多人对那段历史的全部记忆:赢得漂亮。
后面的事就不漂亮了。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力帆一款110C,1999年卖1400美元,两年后卖600美元,砍掉一大半还不止。价格战最凶的时候,一辆车的均价一个月往下掉约七十美元。到2001年,出一辆摩托车赚的钱只剩下五十块人民币上下。
一辆车赚五十块,账就没法算了。你想想,五十块钱的利润,能给车配什么零件?质量跟着就守不住了。日本摩托在越南能骑十年,中国摩托骑三四年就开始出毛病。这种事传得比广告快。一个村里有几个人被坑过,整个村就都知道了。
没几年工夫,份额就从八成掉到百分之一上下,日系品牌重新拿回九成以上。丢的不只是市场,是信用。这才是最贵的那部分。
所以本田那65%,得给人家说句公道话。
本田的车在越南确实经得起用。「能骑十年」这件事,是当年中国摩托吃过大亏才认下的。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样一个位置是二十多年一天天攒下来的,不是谁降价就能换走的。当年我们输在这上面,输得不冤。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个1.4%才格外刺眼。
本田没有输掉越南的街道。它输掉的,是这条街正在换的那条赛道。汽油摩托上它是65%,电动摩托上它是1.4%。二十多年攒下的东西,在新赛道上一样都带不过去。
而中国厂商,是踩着这条新赛道回来的。今年3月1日,一座中国工厂在越南北宁投产。一期投资一亿多美元,全部投产以后年产能往200万辆以上走。工厂刚开始要雇约1000名当地工人,后面能扩到3000人。
投产前后,雅迪越南跟 Grab 越南签了合作,专门推电动摩托车在网约车司机队伍里的使用。
车在当地造,人在当地雇,再从跑单的骑手切进去。骑手这个入口选得很实在。你想想那位六十多岁的黎师傅,他一天的收入,是要先把油钱扣掉才算数的。对靠车吃饭的人来说,换不换电动车不是环保问题,是每天能多剩下多少钱的问题。这笔账他们比谁都算得清。当地送外卖的一天要跑好几百公里,这个差价对他们更是天天摆在眼前。
这批人一旦换了车,街上立刻就能看见。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这不是哪天突然杀过去的。
按公开报道,雅迪2019年就在越南设了第一家工厂,2023年又宣布在北江省投一亿美元建组装厂,到今年3月北宁这座新厂投产,已经是第七个年头。在人家家门口建厂这件事,是七年一步一步挪过去的。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车本身。东南亚雨季路烂,车架结构就跟当地的设计团队一起调整;当地送外卖的一天跑几百公里,就专门去做超长续航的方案;新量产的一批车换了半固态电池,材料配比按当地的高温重新调过。
这些都不是把国内的车换个车标运过去能解决的事。雅迪那边有位高管说过一句话:出海的核心策略,是重新定义海外模式,不是复制国内模式。
说到这儿,得回答一个你可能已经在想的问题:中国车现在卖得便宜,跟二十多年前那种便宜,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差别在便宜是从哪儿省出来的。当年那种便宜,是从利润里硬砍出来的。一辆车只剩五十块钱的赚头,省无可省,只能往零件上动手。省下来的每一分,最后都从质量里出。
现在这种便宜,是从产业链里长出来的。按行业研究的估算,一辆电动两轮车的成本里,电池和电机加起来就占了四成左右。而这两样东西,恰恰是中国这些年配套做得最全的地方:从电芯、电机到控制器,一个产业带里就能配齐。整车厂坐在这个池子里,成本天然比别人低一截。
这个行业还有个变化:集中度上来了。行业统计里,前五家企业的市场份额从2016年的三成六,升到2022年的近七成。厂子少了、大了,就不再是当年那种「你降十块我降二十」的乱战。大厂算的是长期的账,不是这个月能不能把对手挤死。
雅迪自己在全球有七个制造基地,无锡、广东、浙江、重庆、天津、安徽,加上这座越南厂。越南这一座不是孤零零杀出去的,它挂在一张已经铺开的网上。
这话听着像场面话。可它对应的,正是当年那笔账——当年我们复制的就是国内那一套:谁便宜谁赢,赢完再说。
不只是越南。海关的数字,2026年一季度中国电动两轮车对缅甸的出口额同比涨了617.5%,老挝、柬埔寨也在大幅增长。雅迪说一季度海外销量涨幅超过五成,爱玛说东南亚销量翻了三倍、缅甸前四个月就卖过了上一年全年。
所以这一次跟当年,到底不一样在哪?
二十多年前我们要的是「卖得最多的那个牌子」,靠的是比别人便宜。这种东西一松手就没了,因为总有人比你更便宜。
这一次要的是另一个位置:在电动化刚刚起步的市场里,当这条链上的产能底座,把工厂、产线、供应商和售后压在当地,让别人绕不开你。这个位置不靠降价拿,也不会因为对手降价就丢。
也别把话说满。电动摩托在越南整个两轮车盘子里还只是小的那一头,本田那65%的盘子还结结实实地摆在那儿,而且它也在做电动车,只是慢了几步。中国品牌在越南要面对的第一个对手,其实是本地的 VinFast,不是日本人。这场仗才刚开始。
还有那些真实的难处也别忘了。对黎师傅那样的人来说,换一辆车是一大笔钱,政策给的时间够不够,补贴跟不跟得上,公交能不能接得住那些不再骑摩托的人——这些都不是靠哪家企业建个厂就能解决的。
但有件事已经变了。
当年我们能给越南人的,只有一个更低的价格。价格这东西,别人一降,你就没了。
今天能给的是一座已经竣工投产的厂、上千个预计创造出来的当地岗位、一条能配套的供应链,和一个让骑手愿意把车换掉的理由。
同样是回到那条街上,这一次带过去的东西,不一样了。
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