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卖掉3440万辆车的国家，考驾照的人跌到了十年最低。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2025年，中国汽车产销双双创下历史新高，连续第17年世界第一，乘用车头一回卖过3000万辆。也是这一年，全国新拿到驾照的人只有2051万，比前一年少了175万，一年少掉的人，抵得上一座中等城市的全部人口。车越卖越火，学车的人越来越少，这两件事撞在同一年，总得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驾校那头的日子，比数字显得还要难看。全国两万一千多家驾培机构，超过八成不挣钱，产能利用率平均只有28.6%，十辆教练车里，七辆闲着。济南有家驾校，15辆训练车只有4辆在教学。有教练说，自己一年带的学员从三百多个掉到了不到五十个。教练车比学员多，这话从前是句玩笑，现在是不少驾校的报表。行业里最大的那家、号称亚洲第一驾校的东方时尚，从2022年起连亏四年，2024年一年就亏了9个亿；2025年收进来6个多亿，亏掉7个多亿，亏的比挣的还多。

　　先说句公道话：驾校们没做错什么。它们的摊子，是照着另一个年代的水位建的。2015年，全国一年新领证的人有3613万。上点年纪的读者应该都有印象，那个年代学车是件要托人情的事：报名要排队，教练可以挑学员，练车的间隙，还得琢磨着给教练递根烟、道声辛苦。生意好到这个份上，多买地、多买车、多招教练，是当时最理性的决定。今天这两万多家驾校，就是那个年代的理性留下来的。

　　问题是水退了，而且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从2016年的3314万，到2019年的2943万，再到2024年的2226万，中间有过反复，但大方向是台阶一级比一级低，走了十年。

　　最容易想到的解释是人少了。这个解释是真的：00后一代总共1.63亿人，而60后、70后、80后、90后，每一代都超过2亿，一代人比一代人少了几千万。轮到00后走进驾校的这几年，上门的人自然少了一大截。2025年出生的孩子只有792万，往后的水位只会更低。

　　但光靠人口，算不平这笔账。我粗算一下：从2015年的3613万到2025年的2051万，新领证的人少了43%；可00后比90后，少的幅度是两成上下。就算适龄的年轻人一个不落、全都去学车，跌幅也不该有这么深。43%里面，人口顶多解释一半。

　　另一半掉在更值得琢磨的地方：年轻人不是少了那么多，是先不来了。25岁以下的学员，五年前还占驾校生源的六成，现在不到三成。驾校的主力客户，从刚成年的孩子悄悄换成了中年人。而中年人里该考的，估计这些年也差不多考完了。

　　年轻人为什么不来了？因为这是中国第一代不会开车也过得很好的年轻人。

　　不妨设想一个2008年出生、今年刚满18岁的孩子。从他记事起，叫车就是掏出手机按一下的事：到2026年6月底，全国拿到许可的网约车平台有401家；到2025年底，54个城市通了地铁，线路343条。他父亲当年考驾照，是给「总有一天要买车」的日子做投资，那时候出租车少而贵，不会开车，出趟远门就得求人。他不一样，至少在城市里，他从没体验过没车寸步难行是什么滋味。对他来说，驾照头一回成了一件可以往后放的事：用得着再说。

　　何况开车这件事本身，也不像上一代人心里那么风光了。这一代孩子是坐在后排长大的：堵在环路上的每一个小时、绕来绕去找不到的每一个车位，他们从小全看在眼里。上一代人眼里，开车是本事，是体面；他们眼里，开车是活儿，一件能花钱请人干的活儿。

　　考驾照，从成年礼变成了选修课。

　　把这两本账分开摆，开头那个别扭的地方就对上了：车市的火和驾校的冷，烧的根本不是同一群人。中国有5.59亿人持有驾照，汽车保有量是3.66亿辆。车卖得再多，赚的也主要是这5亿多人换车、增购、油车换电车的钱，那是存量的生意，一个客户的口袋能掏上一辈子。驾校不一样，它赚的是每年新满18岁那批人的钱。一个人一辈子几乎只考一次驾照，考完就跟驾校两清了：没有复购，没有回头客，没有以旧换新。这门生意几乎不用维护老客户，也就格外依赖新客户。

　　车市赚的是存量的钱，驾校吃的是增量的饭。而中国眼下的样子恰好是：存量前所未有地厚，增量前所未有地薄。

　　所以驾校撞上人口变化，不是运气差，是位置定的。它是全中国离18岁最近的生意，客户几乎全是刚成年的人，存量又帮不上一点忙。潮水退多少，它就得裸露多少，中间没有缓冲。

　　接下来会怎么走，行业里已经有人给了判断。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的预测是：驾校的淘汰高峰在2026到2027年，行业总量要缩减25%到35%，2030年之后供需才能趋于平衡。按现在两万一千多家算，就是要关掉五千到七千家，差不多每三四家驾校里，就有一家会在这几年里消失，剩下的生意往大驾校集中。

　　收场的姿势也不见得都体面。有的地方驾校想抱团控价自救，市场监管部门这两年办结和在办的驾培垄断案件有12件，覆盖十几个省份。这条路走不通，道理不复杂：学车的人本来就在变少，再把学费抬上去，等于把剩下的人也往外推。客人越少越涨价，在哪个行业都是加速关门的配方。

　　而且这不是熬一熬就能过去的周期。2025年出生的那792万个孩子，到2043年才满18岁。就算到时候人人都去考驾照，一年顶天也就792万人，不到今天的四成。更何况到那时，自动驾驶又往前跑了十几年，车还需不需要人开，都得打个问号。驾校面对的不是一个低谷，是一条越走越窄的通道，前头看不见掉头的地方。

　　我判断，驾照最终会退回它本来的位置：一门职业技能。就像没人觉得人人都该考会计证，将来也不会有人觉得满了18岁就该去驾校报到。货车司机、客运司机、代驾，这些靠方向盘吃饭的人会继续考；在县城和农村，地铁和网约车替代不了自家那辆车，驾照在那里还是硬通货。所以驾校不会消失，只是从一门两万家的大众生意，缩成一门一万来家的专门生意。剩下的驾校得换个活法：从坐着等18岁的孩子上门，变成追着用得上车的人跑。

　　至于离开驾校的教练，倒不用太替他们担心，多半还是围着方向盘转：代驾、网约车、货运都收人。有统计说，2025年光网约车的就业规模就有3700多万人。替别人开车，如今是一门养活几千万人的生意；教别人开车，反倒成了门守着空车场的生意。这个时代不缺要人开的车，缺的是要学开车的人。

　　对学员来说，这一轮反倒未必是坏事。老一辈人学车，是学员看教练的脸色；往后是驾校求着学员来，比价格、比服务、比谁不骂人。挨过教练骂、递过烟赔过笑的人都懂，这算是时代还的一笔小债。

　　真正值得多看一眼的，是驾校正在演示的这个剧本。

　　它先撞上，只是因为它的客户最年轻，站得离18岁最近。照着出生人口这条线往下排，人口的浪头此前一直在孩子的世界里走：奶粉、玩具、幼儿园，一个一个都经历过了。现在浪头第一次推过18岁这条线，进了成年人的行业，驾校是头一站。接下来是大学，再往后是婚庆，一浪一浪推过去。每一个都会走一遍驾校今天的路：先是按老水位建的产能闲下来，然后打折，然后出清，最后剩下的人换一种活法。

　　区别只在时间。驾校的今天，是很多行业提前放映的明天。人口这笔账最大的特点是不吵不闹，也不讨价还价。它二十年前就把答案写好了，只是每年到点，才翻开一页给我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