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爸老妈一心想要我钓一只“金鳖”。我多次纠正他们是金龟不是金鳖，怎么龟鳖不分？可他们全不理会，嘟哝道，反正是很贵的那一种！我何尝不想钓“很贵的那一种”？谁不想攀高枝啊？可总得有点情调啊，我不能逮一只土鳖就嫁啊！好歹我也是读著琼瑶阿姨的小说长大的，多少有点白马王子情结啊。拗不过他们，我干脆一个人溜到京城来。我哄老妈说，京城到处是金鳖呢，随便逮一只。同屋老贝笑我：“你一个外来妹，居然到京城来捞金鳖，简直是异想天开！人家早用网打过N次了。”我就不相信，在偌大一个京城，找不到一只漏网之鳖，等著瞧吧！

　　可老爸老妈等不及了，扬言要来抓我回家相亲。不久，还真通知我接站的时间，我顿时慌了手脚，忙向老贝求助。当时老贝正鬼鬼祟祟地看着一张《北京晚报》傻乐。我伸过头去，原来是中缝里的一则6号字的征婚广告：“某男，现年35，二手男人，有二手房一套，现欲整体转让。有意女子请拨打手机，号码是1381123××××。”我顿时两眼发直，大喊有救啦！老贝紧张兮兮地问我：“你不会对一个二手男人动了凡心吧？你那‘郎骑白马来，绕床弄玫瑰’的理想不是五十年不变吗？”“是啊，那是大政方针，当然不能变，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临时应付老爸老妈的。”老贝还不放心，疑神疑鬼地看着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哈哈大笑：“你放心，姐姐看上的东西妹妹不会跟你争的，我先去接洽，权当是给姐姐打前锋吧！”老贝比我还糟，也是一个人漂在京城没依没靠的，但还老我两岁，仅凭这一点，在她面前我就很有优越感。

　　我们选在著名的三里屯酒吧街见面。自始至终，老贝的眼睛都像老鹰般紧盯着我，生怕我图谋不轨。我不禁问：“老贝，你怎么对一个二婚头这么上心啊？不至于吧！”“这你就不知道了，”老贝神秘地附在我耳边，“二手男人现在是市场上的抢手货，不仅经济基础好，可以省去几年甚至十几年个人奋斗的辛苦，而且还是一件被别的女人打磨过的工艺品，让人赏心悦目。这等坐享其成的美差，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不干呢。”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来淘旧货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到旧货市场来撒网，兴许能捞个漏网之鳖啊！哈哈哈……”老贝也跟着哈哈哈。可是一会儿就只听到我一个人的哈哈哈，再一看一个一身灰白色休闲装的男人已坐到了对面，老贝顿时作淑女状。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老贝，说：“我一猜就是你们俩，没错吧？说说，有什么好笑的事让我也乐乐？”我正欲开口，被老贝踩了一脚。我忍住疼，也装成很淑女的样子，我可不想坏了老贝的好事，当然，还有自己的小算盘。

　　男人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俩谁是主角？”

　　我看看老贝，人家的脸早已羞得像一块红缎面。我忙说：“当然是她，不过，在你们俩进入角色之前我想客串一下，你没意见吧？”

　　“怎么客串？”男人显然感到意外。

　　“我想租几天你的二手房，还有……房里的二手男人。”为了说动他，我紧接着说，“如今，精明的北京人都知道，房屋出租比出售利润更高的。如果你不追求经济效益，你也可以考虑一下社会效益。比如租给我，我就成了一个免费广告媒体，省得你花钱做征婚广告……呵，对不起，又扯到钱上去了。”

　　“哈哈哈……”这回轮到男人大笑了，“有意思！有意思！我很乐意开展这项业务。”接着我们就现场签订了租赁合同，合同从我老爸来的那天起生效，到他离开北京时中止。

　　为了将戏演得逼真，老爸来的那天一大早，在老贝的陪同下，我将自己的简易行李搬到了男人的二手房里。男人叫林什么，我没听清，就喊他老林。老林的房子大得让我们进门就惊呆了：房间多得一眼数不过来，卫生间都有好几个。在北京市中心拥有这样的房产即使是二手房往低处说也是个小财主。趁到房间帮我铺床之机，老贝拼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压低声音说：“真乃一只漏网之鳖也！”我拍拍她的肩说：“别激动，这一切过几天就是你的了。”

　　正嘀嘀咕咕时，老林进来了，一脸惭愧地说：“两位美眉，有件事我现在不得不说清楚，这房子是我前妻的，她出国了，我暂时拥有居住权……”

　　不等他说完，老贝就拉着我出门，说：“这样的骗子你也敢自投罗网？”

　　我也是心惊肉跳。正在这时，老爸的电话来了：“我已经到站，死丫头，怎么还不来接？”

　　“呵，马上就到！”不由分说，我回屋拉着老林就往外跑，留下老贝在后面干叫。

　　 2 “死丫头！”老爸喊我的那一刹那，老林敏捷地扣住了我的手。老爷子顿时转怒为笑，明知故问道：“这位是……”“老林。”“死丫头，人家年纪轻轻地叫什么老林？”又转向老林：“这丫头从小惯坏了，小林，你可得管一管。”“伯父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这家伙趁机将手环在我的腰上。我不动声色地狠狠拧了他一把。他的嘴顿时张大了，但没叫出来。

　　老爸一个人顶个考察团，开始了对老林的全面考察。我从他俩的对话中得知老林是地道的北京人，曾留过学，现在开着一家贸易公司。哼！我冷笑。蒙谁呀？北京人？谁知道你从哪个山旮旯里进京讨饭的！留过学？我还是归国华侨呢！开着贸易公司？是皮包公司吧！不过蒙蒙老爸也好，让他老人家断了抓我回家相亲的念头。

　　老爸在京“考察”了三天，便迫不及待地要回家给老妈报喜。我说：“爸，你不抓我回家了？”老爸乐得笑眯了眼，连连说：“咱闺女有能耐，比你老子的眼光还好。”老人家当着老林的面夸奖他，老林乐得傻笑。老爸在京这三天，老林简直寸步不离，天安门、长城、故宫、天坛……老人家念叨的几个地方都陪着看了，花钱也挺大方。老贝适时提醒我，小心这家伙的钱是骗来的。我笑，管他怎么来的，反正这点糖衣炮弹是轰不着咱的。

　　送走老爷子，回到住了三天的“二手房”，仔细跟老林算经济账。这个男人不算小气，简直可以说大方了。三天的消费坚持AA制，房子连同人的租金只按北京地下室的出租价和北京最低用工标准支付。我想即使他是骗子，也没骗走我一根汗毛，相反还帮我演了场好戏。这么想着，走的时候我有些过意不去。老林眼睛一转，说：“你要是想回报我的话可以租下这几天你住的那间房子啊！”怕我拒绝，他紧接着补了一句，“房租很便宜的呵！就五百吧，要不三百也行。”三百？比我那阴冷潮湿的合租屋还便宜两倍，这简直是天上在掉陷饼！看来我的运气来了，谁会跟运气过不去呢？我赶紧打电话将消息告诉老贝，让她也一起搬过来，我跟老林说去。老贝严辞拒绝，并咬牙切齿地警告我，千万不要见利忘本：“这样身无长物的二手货你也依依不舍？难道你忘了你的五十年不动摇的爱情宣言了？”我笑：“这跟爱情无关，与银子有关。你不是最心疼银子吗？”“我现在心疼爱情了。忘了告诉你，我以前的男朋友从家乡来北京了，正愁找不到住处，你走了，正好他搬进来。不过，咱们可得说清楚，是你先要走的啊！”这女人真是见色忘友，看来我别无选择了。

　　 3 跟老林独处一室的第一天晚上，我心里七上八下。才认识他几天，又有行骗的前科，怎能保证他是个好人？要是深夜图谋不轨，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岂不成了他的碗中菜？正想着，听到客厅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的声音，立马吓出一身冷汗，但老妈从小向我灌输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之古训在耳边回响，我顿时起身“倏”地拉开门，果然是老林站在门口。“给你冲了杯咖啡，没想到一紧张，杯子撂地上了。”他的额头还真有汗珠。他紧张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我突然灵机一动，说：“我正要找你呢。你知道附近哪儿有体育馆？”“找体育馆干吗？”“我一直在练柔道，想接着练。”老林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说：“我还练散打呢，要不我们一块练去？”“行啊。”但我的底气明显不足，看来这家伙已经看穿我的心思了。

　　睡觉前我将门反锁后再搬一个床头柜拦著，手机彻夜不关，以防有万一时第一时间报警。但一个星期过后，警报并没拉响的迹象，相反我睡得很安稳，比跟老贝睡时还觉得安全。渐渐地我放松了警惕，开始到客厅跟老林聊天。正如老贝所说，二手男人经过前妻的磨合，毛刺都磨掉了，很会体贴人。跟他聊天时，茶几上总有话梅、薯片、瓜子、开心果等女孩子爱吃的零食。另外，还有一杯浓香缭绕的咖啡等着我。后来，我因故辞职，暂时做SOHU一族，在家帮人家设计广告，有时要交差免不了熬夜，老林就在客厅陪着我熬，把电视打到最小音量，还把咖啡换牛奶了，说生物钟打乱了爱失眠，咖啡是万万沾不得的。这个男人就是用这些细小的情节一点一点地感动着我。这其实就是我向往的幸福生活：宁静、悠闲，情意绵绵又不乏小情调。只可惜身边这个男人是个“二婚头”，嫁“二婚头”在我们家乡是挺丢人的。

　　有一天夜里，我重又做着那个“郎骑白马来，绕床弄玫瑰”的梦。当白马王子正向我走来时，突然雷鸣电闪，那个骑着白马的人顿时不见了。我吓得哇哇大叫，就在这时，老林跑了过来。我死劲揉眼睛，老林真的站在床前，外面真的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我激动地扑进老林的怀里直哆嗦。“没事了没事了！”老林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柔得像磁，可以吸人心魄。但我突然警觉：“你是怎么进来的？”“对不起，听到你的叫声就来了，你的门又没锁。”我哑然失笑，笑自己对这个男人放松到连门都不上锁了。

　　 4 我把那个走了调的白马王子的梦告诉了老贝，还省略了醒来的那一部分。老贝就敏感地意识到我恋爱了。接着她郑重其事地问我：“你对他了解多少？你知道他家几口人？他在单位干什么的？他的前妻是谁？又为什么离婚？……”一连串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她痛心疾首地感叹道，“你也爱得太糊涂了，看来你还是中琼瑶阿姨的毒太深，谁都救不了你！”

　　老贝说得有道理。跟他同住半年，只知道他的前妻到了国外，不过只是听他那么轻描淡写一说，就像他向我爸交待的那些个人资料一样，是真是假，无从考证。虽说不该查人家的户口，更不该打探人家的过去，但在同一屋檐下相处这么久了，他连基本档案都不向我交待就不大正常吧？看来他根本没有看重我，我何必自作多情？但我还是不甘心。为了试探他，我找老贝演了一曲双簧。我叫老贝照着几个月前报纸上的征婚广告打了一个应征电话。听老贝电话中起腻的声音，我在一旁紧张得直哆嗦。还好，老贝被拒绝了，但理由却是已整体转让。转让给谁了？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干脆卷起铺盖走人。正好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离这里挺远的，所以我走的理由也很充分。老林拦在门口，急急地说：“我可以用车送你啊！”我知道他有一辆帕萨特，但我可不稀罕。老林却不依不饶地非要让我给个充足的理由。我实在憋不住，咬牙切齿道：“你和你前妻的二手房不是已整体转让了吗？我可不想当赠品！”

　　老林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那个女人捣的鬼，第一次见到她，幸亏我灵机一动使个苦肉计吓跑了她，不然可是麻烦多多。”

　　“什么苦肉计？”

　　“临时将房产转移到前妻名下啊！没有房子，我这个二手男人的身价就会暴跌的。当然对于像你这样的慧眼者就另当别论了。”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谁管谁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我只按月支付租金就行了。”

　　“你真的只是租房而已？”老林的脸阴下来，“既然这样，你也不用搬走了，我可能要出国，你就喊你的姐妹过来住吧，房租也免了，就算帮我看房子吧。”

　　有这等美事我该跳起来哇哇大叫才是，但我的脚却无法挪动。没有这个男人这个房子就像掏空了心的躯壳，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我执意要走，老林拼命拉，急了，他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你走了，我回来到哪儿找你去呀？”

　　“还回来找我干吗？去找你的前妻吧！”

　　老林怪怪地坏笑：“找你租我的房子啊！怎么？你以为找你干吗？”

　　“哼！”我恼羞成怒，一手提起箱子一手去开门，但两只手很快就被老林死死地捉住了。

　　一天，正坐在老林的腿上享受他一颗颗剥好递到我嘴里的瓜子仁，老贝打来电话，开口便痛心疾首地大叫：“惨啊！惨啊！你老姐这次可亏惨了！”我倏地站起来：“你什么时候改做生意啦？亏了多少？别急，有妹妹给你兜著，可不要想不开呵！”“你兜著？”老贝突然咬牙切齿起来，“不是你掺乎我哪会跌得这么惨？！”我更是云里雾里。老贝气呼呼地说：“我叫人到老林公司去打听了，他真的是一只漏网之鳖啊！可惜我就这么拱手让给你啦，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不行！你得补偿我！跟老林说，我要吃正宗的全聚德烤鸭。”

　　老林在一旁大声说：“我还要顺带请你吃满汉全席！”

　　我在老林怀里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