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8日,湖南打工妹曾美艳挺著怀胎5个月的大肚子,躺上了人工引产的手术台,本来,像这么大,而且合法的胎儿,医院一般是不给做引产手术的,因为这样操作危险性大,如果弄得不好,还会危及孕妇的生命……
可是,作为当事人的曾美艳别无选择,因为她才27岁的哥哥曾少明,还在死神的手中等着她去救命……
曾少明突然晕倒 曾少明的家乡是湖南省祁东县步云桥那个叫赵公村的地方,家里有姊妹6个。曾少明排行老四。
早在90年代初,曾少明就随打工潮到了广东,打工为生。1999年10月,曾美艳和丈夫谭双徕也双双来到广州找工作,当时,曾少明在广州一家鞋厂上班,为了省钱,只能和几个老乡在黄埔合租一套房子,凑合着住。广州工作不好找,妹妹曾美艳夫妇二人的到来,着实让曾少明头痛了好久,他绝对想不到今后的某一天,自己会身患重病,竟要妹妹舍命相救。当时他只是在履行一个哥哥的职责,二话不说就把妹妹和妹夫留下安排在自己房间里,而他自己却和老婆陈放妹出去找老乡借宿。这一“借”就“借”了几个月。
曾少明在鞋厂做的是修鞋工,已经干了好几年了,整天重复的事情,就是把流水线上做好的成品鞋拿来检查修整,看到那里不好看,不干净,就把它整好看搞干净。几乎每一天他都要修整一两百双鞋。刚开始那阵子,每当进入车间闻到那股呛人的胶水味,他就感到头昏眼花,心口堵得厉害,但他没想过那种胶水有毒。因为别的工人也和他一样卖力地干活,他没理由因为那点胶水味就临阵脱逃。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每天,他都抱着新下线的鞋子没完没了地修著,那些鞋子下线时,很多情况下胶水都没干,手一沾上去,就缠在了一起,很难搓掉,而上班时间只想多干活多挣钱,根本不可能有功夫去顾及这些。不单曾少明,在所有的工人看来,沾点胶水实在是没什么,出门在外打工,苦的事儿多着哩。
本来,厂里有手套发,一个月发一次,可发的是纱手套,一星期都顶不下来就磨破了。而且那玩意儿是透水的,戴不戴都没什么区别,一双新手套领来戴上,很快就让胶水渗透了,很多时候还把手和手套沾在一起,收工时半天都脱不下来。
然而谁也没意识到长期在这种工作环境中干活会危及生命,厂里边也没有什么上岗之前的安全生产培训或者采取相应的安全措施。有时候,厂里会有人干着干着突然昏倒,特别是星期一开早会,经常有人排队站着,突然就晕倒了,但却没人警惕,大家都误以为那是因为加班加点工作劳累所致。
2000年11月16日,还是开早会,曾少明站在队列中,站着站着,突然间感到头晕,眼睛也花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又见有人倒下,工友们七手八脚,把曾少明抬到厂医务室急救。当天曾少明请了假,他觉得自己好像支撑不住了,一张脸由蜡黄转黑,几乎每一个工友见了都问他怎么啦,都替他担心。
17日,曾少明早上起床想去上班,谁知坐都坐不稳,眼睛也一阵接一阵地冒金星,更让他心慌的,牙龈竟莫名其妙血流不止!曾少明感到情况不对,他怀着侥幸之心,又请了两天假,他想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他想以休息换来平安。
然而天不遂人意,18日晚,曾少明刚冲完凉,正在穿衣服的时候,他再一次感到头昏眼花,还没等他发出惊叫,人已摔倒下去。
二姐夫趁火打劫 曾少明住进了广州市第十二人民医院。院方经过紧急救治后诊断:曾少明系苯中毒,再生障碍性缺血。情况非常危险!
有没有救治的办法?有,救治的唯一办法,就是做骨髓移植手术。
根据骨髓移植需要,曾少明6姊妹分别做了有关检测,结果只有二姐曾明秀和妹妹曾美艳的血型符合骨髓移植要求。可问题在于这个时候的曾美艳已经怀孕了,孕妇不宜作骨髓移植手术,因为很难断定胎儿的血型,于是,捐骨髓的人选就只有二姐曾明秀了。
但曾明秀的丈夫认钱不认人,他要一笔钱才答应妻子为小舅子捐骨髓。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曾明秀夫妇答应为弟弟曾少明捐骨髓。
2001年初,曾少明的病情越来越重,虽说院方在不断地为他输血,可这边的血往他身体里流,那边却是他的皮肤不断往外流血,如果再不进行骨髓移植,曾少明这条命可就回天乏术了。
手术必须尽快进行,院方很快做好手术准备,在为曾少明做了相关处理的同时也为曾明秀用药,准备移植曾明秀的血细胞,以救曾少明的命。
谁知这个时候却出了麻烦,曾少明的二姐夫看在钱的分上,先前本已答应老婆曾明秀为小舅子曾少明捐骨髓,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他却出尔反尔,跑到医院一把拖住曾明秀,威胁说如果她要捐骨髓就得先给10万块钱,不给钱就跟她离婚。
曾明秀是曾少明的亲姐姐,可这个时候的她也没有坚决留下的意思,她跟着丈夫,看都不去看曾少明一眼,就离开了医院。
二姐跑了,病中的曾少明却不知情,家里人不敢把这伤心的事儿告诉他,他们一边加紧做曾明秀夫妇的思想工作,一边和他们讨价还价。
本来,曾明秀捐骨髓一事早已讲好,只要她签了字,曾少明的工厂方面就会给她2万块钱当营养费,可这回变卦后,曾少明的二姐夫却要价10万,他完全把这次捐骨髓当成了一个发财的机会了,没法子,全家又和曾明秀夫妇砍价钱,从10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谈,那过程,简直就比重庆谈判还艰难。
价钱谈到了6万块,那个想趁火打劫的男人就再也不松口。打死他也不再往下降。眼看曾少明一天比一天危险,曾美艳夫妇不敢再和二姐夫讲价钱了,谭双徕一锤定音。“好吧,钱我想办法凑给你,先救哥哥。”
此时已是4月份,没几天就是动手术的日子了,在动手术之前,二姐夫作为家属得签字,可这个时候的他突然又变卦了,原因是他没见到钱。他要先见钱才签字,不见兔子就不撒鹰。
怎么办,手术急需进行,没人签字如何是好?一家人急得直想哭,只有曾明秀还在不慌不忙地和几姊妹提条件,说什么她捐了骨髓,今后怕对身体有影响,所以大伙今后就得帮她家做事。云云。
这种紧要关头,大伙哪有不应之理?可让人头痛的是,曾明秀的男人非要一手交钱一手签字不可,曾明秀也觉得自己男人有理,结果是——谭双徕一时间拿不出6万块钱,曾明秀夫妇立即提起行李掉头就走。
那些天,为了曾少明,一家子人疯了般到处找人借钱,他们知道二姐、二姐夫要的不是亲人而是钱,只要借到钱就好办了。可打工者能有多少钱啊?任你怎么努力,仍是凑不够数。谁知在他们心急如焚之时,曾明秀那个男人却三番五次打电话过来找曾少明的妻子陈放妹,问她那2万块钱的营养费是不是被小姨妹曾美艳拿到手了。听得出,那个男人对那笔营养费很有感情。
左右两难 怎么办?医院方已经表态,再不抓紧时间做骨髓移植手术,曾少明就性命不保。而二姐曾明秀一去不复返,哥哥曾少明的命就掌握在曾美艳手里了。曾美艳找到医生,她果断地说:“我来吧。”
4月25日,从曾美艳身上分离出来的血细胞,第一次移入曾少明体内。
紧接着的26日、27日,曾美艳又两上手术台,做了两次血细胞的分离,医生把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符合曾少明所需的血细胞都给了她哥哥曾少明。医生说,经过这三次移植,只要曾少明体内有好细胞长出来,情况就会好转。想到哥哥曾少明终于有救,虚弱的曾美艳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紧张而漫长的等待,无论是医生还是曾少明的家人,都在急切地盼著从曾少明体内传出来的好消息。
可是,3天过去了,5天也过去了,曾少明的身上没有出现应有的好转迹象,医生急了,经过分析,医生断定,曾美艳的血细胞移植之所以没起效,主要原因是她已怀孕数月,胎儿已经成形,而胎儿的血液里有排斥曾少明的抗体。
听到这消息曾美艳差不多就要昏倒,自己的血对哥哥没用?那该怎么办?
医生说,办法只有一个——打掉胎儿,做第二次骨髓移植。
打掉胎儿?打掉自己怀了5个多月的孩子?曾美艳只感到天旋地转!可是,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救哥哥曾少明?去求二姐曾明秀吗?那个认钱不认人的二姐夫,想一想都恶心。
曾美艳望着丈夫谭双徕,她从谭双徕痛苦而又坚决的目光中得到了支持和鼓励。为了哥哥,打胎!
这无疑是一次艰难而又痛苦的选择,虽说点头答应了,可心里边的疼痛却似万箭穿心。含着泪水把电话打回家,一边跟公公婆婆讲情况一边还七上八下怕老人家反对。
听说儿媳曾美艳第一次捐的血细胞没起效,这回要打胎救兄长,谭双徕的父亲感到太突然,他不懂医学,他在电话那边闷了一阵,他最后说:啥都别想,先救你哥!
谭双徕、曾美艳当然能感受到父母心中的痛,老人家早就想抱孙子了,在家乡那边,谭双徕这样大的人,谁没个小娃子在屁服后边跟着?眼看再过几个月一家子人就可以做爹做娘做爷爷做奶奶了,可这一忽儿……
刚放下电话,那头听说情况的婆婆又把电话打过来,问了半天曾少明的情况,最后还是禁不住心痛曾美艳肚子里的小孙子,可心痛归心痛,善良的老人通情达理:“哎,救人要紧!这娃,可怜的,找到我们家,却又没缘分……”
感动苍天 2001年5月8日,曾美艳在护士的指引下,走进了手术室。抱着突出的肚子,她真的不敢往深处想。
丈夫谭双徕因为要上班,请不了假,没能守在她身边。她感到了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害怕正在一口一口地咬着她的心。看着护士手中那柄长长的针筒,她感到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她知道,只要那针扎入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孩子就没命了,她不敢再想……
可脑子乱得不行,不可能什么都不想。便想到二姐曾明秀,要不是她当初答应捐骨髓,要是她当时就不干,自己这肚里的娃也不会怀这么久,也不会让肚子里的孩子成形……是呵,孩子是自己身上的骨肉,她舍不下,她还时常在梦里见到那个肉嘟嘟四处乱爬的小家伙,她还为她取了个乳名叫毛毛……可十指连心根根痛,现时的情况只能一命换一命,要救哥哥曾少明,她就得舍掉孩子!
护士拿着长长的针筒过来了,护士很理解她的心情,很温和地宽慰她,一针,两针……曾美艳感到肚子里的娃子在乱踢乱叫,她终于忍不住,心痛的泪水夺眶而出……
广州第十二人民医院在曾美艳打掉胎儿之后的第二天,迅速为她做了血细胞分离,第二次为曾少明植入曾美艳的骨髓。
也许是曾美艳的行为感动了老天,在第二次骨髓移植之后,曾少明的体内开始长出自己的好细胞,他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并一天天好了起来,很快,医生告诉曾少明,他体内的血液细胞再生能力已经恢复正常!
曾少明得救了!
采写后记:在曾少明入院被证实为苯中毒之后,广州市人民医院立即派医务人员赶往其所在鞋厂联系,对该厂200多名工人进行血液检查,及时发现10多名不同程度的苯中毒工人,有效地控制和避免更大范围的悲剧发生。黄埔区政府及时介入,妥善处理相关事情。 2001年6月3日,身体日渐康复的曾少明,给广东省委书记李长春写了感谢信。感谢他在百忙之中给一个普通外来工的关怀和慰问。曾少明说,等自己的病好了,还留在广东打工,因为,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是妹妹给了第二次生命!他要记住妹妹,记住广州,记住所有关心他们兄妹的、善良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