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无法褪去的生命底色
母亲的村庄 □范晓波
初春的一个周末,我再次不远几百里从城市回到那个名叫祥环的小村庄。没有任何事情要做,甚至也没有多少心理准备。在做这个决定以前,我还计划着下午去“新大地”买些影碟。但是这个念头不经意地跳出后,我的心跳便开始以140码的速度顺着昌九和九景高速公路一路飞奔。在油墩街下高速路,再坐朋友的摩托车扬尘归去。
是的,不管从何处回到祥环,我都有一种归来的感觉,就如同村里的长辈见了我都要和善地招呼一声:来了家啦?淡淡的一句问候常使我默默地感动半天,因为按照乡土上的规矩,我无法理直气壮地把这个村庄称作我的老家。它只是我母亲的故乡,我同它的关系仅仅在于我母亲下放时把我生在了这里,然后一直住到我开始读书那年。
许多年后,我母亲跟我讲得最多的旧事仍是三十年前惊动了整个村庄的那次难产。那时我的父亲正在遥远的景德镇做油漆工,是几个不懂什么文化的村妇和一位南昌的下放医生拯救了我和我的母亲。母亲用了整整3个昼夜将我的生命和祥环的春色焊在了一起。我母亲说,一个月后她第一次到室外时,满眼碧绿碧绿的,晃得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鸟在树上清脆地叫。
我无法想像生命中第一个春天的样子,但我相信它比我母亲描述的还要美,因为母亲只记住了疼痛。我用能记住的此后的另一些春天复制著30年前的鸟鸣、花香与绿野,但我只收获了积蓄了30年的泪水。许多次,我站在那扇开启了我人生之门的镂花窗棂前,仍旧不大敢相信,它后面那个结了蛛网的黑暗空间就是我和这个世界见面的地点。这是一幢经历了朝代更迭的青砖老宅,从天井上射进来的一柱阳光投在我脸上,我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古老安宁的阳光,因为它来自我生命的源头。
同母亲的体香一同储入记忆的还有村东的水井和碾屋。我血液里最初的水分是这口爬满青苔的老井赐给的,因为我母亲是它哺育大的,我也是在被它浇灌了六七年才去到县城的。村里人早已不在这里取水了,但是多少年来,无论我在哪个季节回来,它的清澈都能让我照见自己最初的模样。碾屋也成了那时的见证,梁檩歪斜,碾车噤声。只是我一坐上去,不需要牛拉,时光就会沿着圆形碾槽倒流起来,旧唱片一样播放出多年前的风声和牛哞。
从前年夏天开始,祥环在我心里又加上了一个沉重的砝码——养育了母亲和我的外公在一个露水丰盈的凌晨从城里永远地回来了。他一个人住在水井边的菜园里,陪伴他的只有几丛青草和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花,一块凉气逼人的石碑上,刻录着他生前走过的路。外公在最后几年里选择自己墓园时的执著和平静改变了我对许多问题的看法。过去我以为自己是只高飞的鸟,永远不会在尘土上降落。现在我发现每个人其实都是一只风筝,不管飞得多远,总有一根挣不断的线系在他的出发地。
祥环不是我的故乡,但它是我母亲的村庄。我这样理解这句话——它是属于我母亲的村庄,也是会像母亲一样等候着我最终归去的村庄。
这些年,我途经过南方和北方许许多多的城市和村庄。实事求是地说,不少地方都有着比祥环更令人心动的山水,但只有站在祥环村竹篱边的清风里,我才能找到一种与泥土及泥土上的昆虫植物一起呼吸的畅快。我由此相信,一个人与诞生了他的土地之间确实存在某种神秘的感应。这也是我每逢心神飘忽的时刻便会克服种种困难回祥环呆半天或一夜,却不想打扰任何人的原因。
我难以想像,如果有一天我老得走不稳路了,我女儿扶着我从城市回来,当我用颤抖的手指著一片废墟对她说——这里是你爸爸出生的地方这句话时,我会是怎样的老泪纵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