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人化的中学生眼里,还有什么东西是神秘的呢? 1 在我眼中,太阳是绿色的,我喜欢这种颜色。小时候就体现了出来。读幼稚园时,教图画课的阿姨让我画太阳,我将太阳的色彩画为绿色。阿姨说,太阳应该是红色的。我说,我喜欢绿色。阿姨笑着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她说,一些事物并不是以你的好恶而存在的。说完,就走开了。我觉得她说的话有些深奥,便没有理睬。
那时候,父亲和母亲好得谁也离不开谁。父亲的眼神,是要将母亲吞了似的。我常常听到他们从卧室里传出快活的呻吟声,或者是快活的嚎叫声。
父亲爱无遮拦,常当着我的面同母亲长吻,时间有时达几分钟之久。我好奇地问他们,妈妈,你们在干什么?母亲说,在表示友好。那时,我明白,这种方式是表示友好。
那时候,我还很小。
后来,家里来人,我都要上前吻他们一下,以表示友好,我的这种举动都会得到他们的微笑和赞赏。他们说,小食食真懂事。
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同桌的同学是一个女孩,她拾回了我失落的笔盒,我便上前吻了她一下,小女孩突然哭了,那女孩哭着回家投了家长,她妈妈急匆匆地赶到学校给了我一耳光,说道,你这小流氓。我也哭了,哭着回家找母亲。母亲很平静地说道,食食,你长大了,以后不要以这种方式表示友好了。我说为什么?母亲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十五岁那年,我学着同桌的李岩给一个塌鼻女孩写了一封情书,李岩长得很帅,同学们称他长得很酷。我认为我的情书写得十分简洁流畅,情感与爱的渴望被我描写得相当有文采。我想,这肯定是受了父亲的感染,我暗自陶醉了一阵子,然后瞅了个机会将它塞进了那位塌鼻子女孩的书包里。我写的情书被那女孩交给了老师。我恨死了她。
父亲是一位商人,最近一段时间特别喜爱唐诗宋词。这才是我真正不解之处。他最近在捣弄一篇什么关于《宋代诗人的咏蝶诗》,父亲爱上了一只宋朝蝴蝶。同时也爱上了一位像蝴蝶一般艳丽的女人。
2 一阵被风吹来的云朵遮住了太阳,天色逐渐阴暗下来。上学的路上,我经过了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靠近路边的是一直排下去的肉铺,街上充斥着肉贩子们卖肉的吆喝声。一位屠夫长得肥胖,有点像那个还在电视上走红的唱摇滚歌曲的肉头歌星,不,好像是那歌星的声音还没有这位肉贩子的吆喝声浑厚。我真为他感到可惜,要是经过一些声乐训练,上一下电视,不比卖肉强?
屠夫的目光紧紧盯住从他眼前路过的女子,那女子的下衣穿得很少,一双玉腿在他的眼里浮动着,像两团云朵。
屠夫的手很自然地将剥肉刀砍下,而眼光还留在了那女子的腿上。
一会儿,我听到一声刺骨的尖叫,剥肉刀砍下了屠夫左手上的食指和中指。
我哈哈笑了起来。
我发觉自己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我重新骑上自行车,继续赶路。天气变得闷热,或许是要下雨了。我骑在自行车上想着别的事情。想着每天放学回家面对着妈妈留下的空洞的房子,像一个人被抛弃在另一个世界上,孤独得连找一只蚂蚁聊天的机会都没有。
我所居住的房子,那原是父亲和母亲的战场,他们刀光剑影,各不相让。其实,我心里明白,在父亲和母亲的眼里,我一定是多余物。他们各自有自己的爱情。我在想,在这个家庭即将分崩离析的时候,他们双方面对着我,都只有无奈,他们甚至很当然地想到,分手的唯一障碍,那就是我了。
3 晚自习是七点钟开始的。教室的天花板上挂着的两台吊扇像老摇车一样嘎吱嘎吱地响着,班上的同学开始了折扇竞赛表演。折扇买得一把比一把漂亮。粉红色的,天蓝色的,杏黄色的。扇面上印着一些美丽的图案,如《梅花三弄》、《金陵十二钗》、《羽衣霓裳》等。教室里就像飞进了许许多多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长得瘦骨嶙峋的化学老师上了讲台。刚讲了几句,李娅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她没有喊报告。
李娅穿着一件短上衣,和一件牛仔短裤。短裤的下沿刚齐腹股沟,老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什么,他不敢说什么。李娅丝毫不在乎老师的眼光,走到了自己的座位。
李娅最近在看一本炒得火热的书——《上海宝贝》。
老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李娅的,他都怕了。我前天看到一份由班会出资订阅的报纸,那上面说,某市一位中学老师,由于说过一位女生在课堂上穿着过于浓艳,那女生认为老师污辱了她的人格,后来自杀了。老师被关进了监狱。
这篇报道他也一定看到了,谁都不敢说我们。除了班主任外,因为,我们将来升学的手续还要他办。
我正为此事得意著,突然看到窗外有一个熟悉的影子忽闪而过,我只看到了他穿黑条衬衫的背。
他是我的父亲,来监视我读书的。我忙故作认真状,拿起了书籍,用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其实,我的心思已经到了激情欧洲杯,在那场葡萄牙对罗马尼亚的足球赛上,那最后1秒钟的进球,与穿7号球衣的葡萄牙球星菲戈出神入化的定位球在我脑海里打磨不去,我的笔端无意中画出了菲戈的7号球衣。
迷迷糊糊之中,我听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老师在叫我回答问题。
张食,你说说C6O,足球烯的结构?
听到足球二字,我的脸面上露出了兴奋的光芒。我说,1号守门员拜亚,7号菲戈和8号平托组成葡萄牙队的铁三角架构。
教室里立即哄地笑了起来。老师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哭笑不得。
此时,我的脸上挂住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4 下了自习辅导课后,已是晚上九点。我独自回家,冷清清地呆在大屋子里,做着物理作业。我想通过做物理作业来驱赶我身边的寂寞,但孤独还是像小爬虫一样从我的耳朵里,从我的眼里爬进,爬满我的脑子。
我无法做下去了。便放下手中的作业,去洗了个澡。
我脱掉背后印着7号的墨绿色球衣,将它装进塑料桶里。它是葡萄牙国脚菲戈球衣的仿制品。我非常喜欢菲戈。
我穿着短裤,拿着毛巾和梳洗用具进了浴室。
浴室的墙壁被漆成桔黄色,有一点像荷兰国家队的队衣罩在我的上面,那是父亲喜欢的颜色。浴室的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一只硕大的蜘蛛,在那里织着网。
我脱下短裤,然后躺进底部平滑的浴缸里,芳香的浴液使我精神爽朗,面容舒畅。
我在浴液中大约浸泡了一个多小时,享受着父母给我遗留下的幸福生活。
出了浴室后,我打开DVD,放进小甜甜布兰妮的碟片,然后躺在床上,浑身放松,双目闭拢,听着那位西洋小女孩唱的歌曲。此时,床头边的电话铃响了,是陈东打来的。
张食,出来玩玩,行吗?陈东说。说话的语气有些衰弱。
你一个人在家?我说。
是的。
你父母呢?我问。
去他们的老上级那里进贡去了,还没回来。
你出来吧。我就在你楼下的电话亭边。陈东说。
我已经睡了。
出来吧。陈东有点像是在乞求我。
我说,好吧,等我把衣服穿上。
陈东呆在街头,等待我的出现。他同我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密,心里有些话宁愿跟我说。
我们今夜不回家?陈东说。
好的。我说。
如果他的父亲或母亲在家,肯定不会让他出来,在他们的眼里,我像瘟疫一般可怕。陈东的成绩比我好,还希望他考上一个名牌大学呢。
我们找到附近公园的一块草坪上坐下。
张食,你说我能不能够考上清华?
能。我说。
你父母亲管不管你这些?
我可没父母啦。我说。
那?陈东说。
父亲有了钱,泡上了“小蜜”,后来,跟母亲离了婚。给了她二十万元钱,和一套房子。再后来,母亲也傍上了大款,搬到他那里去住了。所以,房子就给我了。还每个月给我五百元的生活费用呢。
我母亲在钱方面给我控制得很紧。陈东说。
你觉得李娅怎样?陈东说。
好啊。我说。
我喜欢她。我给她写了许多信,都放在我的抽屉里锁著,但还是被我父亲发现了,他打了我,骂我没出息。
陈东,你好可怜啊。我说。
陈东的眼睛闪出了泪花。
5 星期天上午,天蓝蓝的。我约了陈东去冲浪网吧,陈东没有来。我在旧市政府大楼边的一条街上踽踽而行,却在一棵榆树前遇上了李岩。李岩手里攥著一大把酷狗,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哼著一首流行歌——我最近有点烦,有点烦,有点烦,有点烦。一边夸张地舔著酷狗,嚎叫着。
李岩,去网吧?
你付费?
当然,只要你去。
好极了。
我去打个电话给李娅,叫她也来。
说完,我跑向了路边的一间电话亭。
冲浪网吧位于旧市政府大楼的一侧,并不太显眼。我同李岩一起骑着自行车,像两只荧火虫遇上了光亮一般,扑了过去。
李娅来了,我们一起进了网吧。此时,被七月的骄阳晒得黑黑的皮肤,无精打采的李岩立刻像海豚似的活跃了起来。但是,他打的《帝国时代Ⅱ》一场不如一场。尽管有李娅光临助威,但也未能如愿,使得李娅终于唏嘘而去。
我打开新浪网,激情欧洲杯。葡萄牙的球员7号菲戈和8号平托在我的印象最深。我最喜欢葡萄牙队,第一场对英格兰。先丢失两个球,7号菲戈单刀直入,最后以3:2反超。第二场,对罗马尼亚,最后1秒钟由菲戈传出定位球,由另一队员头球入网。战胜了罗马尼亚队。看到菲戈的英雄壮举,我仿佛觉得自己也成为了一位拯救中国足球的英雄。我最看不起中国的球员,泡酒吧出车祸还有人给他献花。那天,我给电视屏幕上吐了三泡唾沫,一泡唾沫正好吐在了一位漂亮女子的脸上。她站在医院病床旁边,手捧一束鲜花,一位脑后吊着长辫子的记者正拿着话筒采访著躺在病床上的球员,他是上次泡完酒吧后驱车兜风出车祸被压断双腿的球员,漂亮女子是他的女友。
6 晚上,班主任找我们谈话,因为我上课的时候顶撞了化学老师。我觉得,老师的教育在我的面前苍白无力,那不是他的过错。上化学课的时候,我身边突然响起了手机的声音,老师顺着向我走来,老师说,谁的?我说,不是我的。那是谁的?我不知道,你也管得太多。我说。我的口气不太好,老师的脸变得刷白。后来,他将此事告诉了班主任。
其实我知道,是李娅的。我怀疑,她的书包里肯定还藏着避孕套呢。
回家后,我根本没把班主任老师的话放在心上,我睡得很实,并且做了一个梦。我是在美国女歌星席琳﹒迪翁的《The power of love》激情式的歌曲中睡着的。席琳﹒迪翁,是唱《泰坦尼克号》主题歌的那位美国女子。
第二天,上第三节课,是化学课,栗树又站在了讲台前面,栗树是我们给化学老师取的绰号。他瘦得像栗树。我们在背后跟我们的每个科任老师都取了一个绰号。譬如说,外语老师长得很胖,而且皮肤白皙。我们称她为羊脂球。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课桌的前面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饮料,农夫山泉,雪碧,可口可乐等。栗树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我想,在他的印象中肯定认为他是走进了一间酒吧。栗树没说什么,默默的。忽然从他的眼睛里渗出了几滴泪水。
我害怕了,教室里忽然变得鸦雀无声。我害怕老师流泪,特别是男老师。我知道,从老师的眼里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怨愤和悲哀。
同学们。栗树开始讲话了。栗树说,今天,我不跟大家讲大道理,我知道,我讲的知识是极其无聊的,甚至极其乏味。可是,这是一个阶梯,你们必须得从这个阶梯上爬上去。像你们这么大年龄的时候,我们所过的日子可没有你们好,你们可知道五六双饥饿的眼睛盯住一铁锅泛着绿色磷光的烂红薯片汤,中间浮着的一碗白米稀饭的那种情景么?你们可知道你在路边捡到二两猪肉,拿回家洗净煮成一锅面条却是一顿美餐的那种情景么?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学习很发奋,我们发奋学习只是为了听我的老师的一句话,为穿皮鞋而学习。你们相信么?
我相信,那是我们上的最安静的一节课。
7 课表上轮转到了星期五,我例行公事地去拜会爸爸,向他汇报一下生活和学习情况。
到了莲花巷102号,敲门。父亲不在,是陈娟开的门。陈娟,我的后妈,挺漂亮的。说话的声音有点像古筝的高音调,比我大五岁。我今年十九岁,她二十四岁。大学中文系毕业,喜爱宋词,特别喜欢秦少游的词。我的商人父亲为了讨好她,也写起了诗词。他们两人还经常写诗词附和。看着父亲写的那些蹩脚的格律诗,心想,真是难为了他。他的腹中盛着的只有脂肪、啤酒和金钱,却没有多少墨水。
陈娟开门后,用故作夸张的神态说了一句:张食,你又长胖了。
营养过剩。我说。
阿姐,我爸在家吗?
陈娟涨红了脸。她说,张食,你无论如何也得叫我一声阿姨。
可是,你离阿姨的年龄还远着呢。
一会儿,父亲夹着公文包回来了。我汇报了语文考试成绩的不佳。特别是那道拼音题。本来是“阵阵凉风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我拼成了“秤称凉粉做的卷子呼啦呼啦地香”。陈娟在旁边听着,扑哧地笑了出来。
我渴了。我去餐厅的冰箱里找了一听诺顿红茶喝着,父亲站在一旁骂我太蠢,我没理会。陈娟坐在沙发上拿起了一本宋词,父亲见到宋词便激起了爱的波澜,只是当着我的面不敢太放肆,压抑著。
我看着拿着宋词的陈娟,便记起今夜是中秋节,一些往事便浮上了心头。
8 四年前的今夜,我读初三,没有月亮,是雨天,我复习忙着应付中考。那天晚上,母亲打着一把蓝花雨伞给我送了几个月饼来,那月饼是果品做的,挺好吃。
前年的今夜,仍旧没有月亮。是阴天。我读高一,我记得那天应该是个星期六,学校本应该放假的,然而没有。学校进行高一年级新生摸底考试,许多新生对这次考试感到恐惧,怕成绩考低了别人说自己是水货。然而我没有心思。我只是想着母亲今晚是否会送月饼来。下了第三节晚自习后,已经是十点多了,我仍然不想回家,我站在学校门口等待母亲。母亲到深夜十二点钟也没有来。我明知她不会来了,但我仍然等著。后来,我自己回家了。我想像母亲一定在家里等得焦急,回家后她一定会询问我是到哪里去了。我在路上编好了谎言,说同学们邀我去赏月去了。然而,回到家中,偌大的屋子冷冷清清空空寂寂,没有一个人。父亲和母亲那段时间正闹离婚。他们互相将刀子捅向对方的心脏。说起来真奇怪,他们两人在相爱的时候,谁也说不清他们好到一个什么程度,现在都快要成了敌人。父亲说母亲没有知识层次。有病的时候甚至喝烧糊了的黄裱纸。母亲也当仁不让,她是不甘心。因为父亲当时爱上了一位女子,就是我的后妈陈娟。
去年的今夜,我约李娅上西山赏月,我们带去了许多果品和啤酒。却赶上了月全食,天狗将月亮吞得一点也不剩。我同李娅在西山坡的草丛中学会了真正意义上的接吻。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爱情。
我感谢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9 我趁着他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时,便溜出了家门。
我独自走了出去,夜晚的月亮是那么的圆,那么的明亮清晰。许多青年男女像水蛭一样栖在凤凰广场的草坪上,东一堆西一堆的。不知什么时候,中秋节也变成了情人节。
我坐在草坪一角的雕像边,那雕像是汉白玉雕就的。一女子托一小儿面向空中。我想,它的创意主题一定是生命。我掏出一包芒果牌香烟来,然后抽了一支。我是去年学会抽烟的。我点着,微暗的火光照在我憔悴的脸面上,孤独像一杯清亮的水一样,泼在我的脸上。
抽完烟后,我去路边的电话亭给李娅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在一家名叫新时代音像店里买到了席琳﹒迪翁专集《The power of love 》的碟片,准备送给她。李娅说,好吧,你送过来吧。
我叫了一辆红色富康牌出租车。出租车的司机是一个胖子,很热情。上了车后,司机说:去哪儿?我说:去树荫街18号楼。司机说,你看上去很疲倦。我说,昨晚看意甲联赛看晚了。司机说,你是个球迷?
说不上,但喜欢看。
你应该是个球迷。我也是个球迷,也特别喜欢看的。他妈的意甲联赛的转播总是太晚,我总是不能看啊。你想想,开车的人哪敢熬夜?
我很是同情胖子。
出租车在解放路拐几个弯进了树荫街,阳光小区绿色花园的雕塑是由两个小孩构成的,建在草坪上,非常醒目。它的右边是一个喷泉,两位老人坐在喷泉的边缘喘著粗气,感叹天气太热。好像不想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看上去他们很珍惜余生。
到了2号门楼,我顺着楼梯刚爬上三楼,李娅穿一身桔黄色的紧身衣兴冲冲地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的右胁夹着一卷塑料布,右肩挂着一个旅行袋。袋子里胀鼓鼓的,装满了物品。李娅见到我说道,张食,别上去了。我们去赏月,行不?
我说,那碟片?
拿着,不会丢的。
去哪儿?我问。
跟我走就行。
到了街口,李娅拦了一辆出租车。
李娅把我带到郊区的一个乱坟岗上,然后在两座坟丘中间的草皮上铺下塑料布,在塑料布上摆满了果品和熟食。
我说,你怎么选择了这么一个鬼地方?
有鬼的地方就没有人来。李娅说。
好可怕。
怕什么?鬼只不过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上的人嘛。
我佩服李娅的胆量。
我们坐了下来,我们相拥著,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但愿鬼长久。我说。
千里共月圆。李娅和著。
我们就一直那么拥著,直到凌晨一点钟左右,我终于忍受不了睡意的侵袭,睡了过去。
10 我住到了野外的一间木屋里,木屋是建在桉树上的两层结构,我在第二层上来回踱著,脚下的木板被我踩得嘎吱嘎吱地响。屋外的空气十分潮湿,天空中挂着绿色的太阳,那好像是我很久以前的预言,今天实现了。我很想告诉我读幼稚园时的那位面容慈祥的阿姨,告诉她我的预言实现了。告诉她我还爱着她。
木屋底下爬满了豹子,豹皮的斑纹粘贴著许多的太阳和月亮,都是绿色和紫色的。一只豹子爬上了二楼,搭起前爪,像一位陌生男子站立在我的面前,他伸过钳子般的大手,扼住了我的喉管。我感觉有一种浓稠郁暗的液体流进我的鼻腔,阻塞着我的呼吸。
我挣扎著醒了过来。李娅仍旧躺在我的怀里。
我站了起来,发觉自己在坟地的中央,周围仍旧空空寂寂。一缕明亮的月光照到坟前,一些掩在草丛中的瓷壶的碎片在暗处闪著幽光。
那陌生男子是谁?怎么那么像陈东?
11 第二年夏季,公历6月7 日那天,离参加高考还差一个月时间,突然传来陈东自杀的消息。
那天中午,12点30分。天下过一场阵雨,阵雨刚歇,天空还飘着细雨,斜风细雨中飘摇著从云缝里透过的几缕美丽的阳光。陈东同往常一样,吃过午饭,背上书包,同母亲说声再见,上学去了。
他路过莲花大桥时,朝桥下昏暗的湖水望了一眼。到了桥头,迳直朝着供电大楼走去。这座大楼是刚刚新建的二十五层建筑,陈东每天上学时路过这里,都要对此大楼的设计水平质疑一番,此楼无论如何没有一点美学,倒是被建筑师设计成了一柄向天空刺去的匕首。
陈东爬上楼顶,望着远处高高矮矮的建筑物,和建筑物的夹缝里长出的一丁点绿色,他今天的心情格外轻松。陈东站在高处望着地面,不知怎的有一种强烈的想飞的欲望,他终于跳了下去。
当然,这样推论陈东的死因是毫无根据的。不过,那座大楼我也上去过,当时,我站在楼顶就是这种感受,却没像陈东那样跳了下去。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这种感受而跳下去的。
陈东的葬礼是在他死后的第三天举行的,我和李娅都去参加了。老师们都感叹他们失去了一位高材生,陈东的父母更是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仿佛他们心中的希望像太阳一般陨落。
陈东的成绩很好,本来是报考清华大学的。
想起来,陈东的自杀应该有前兆的。他特别喜欢一首歌曲,《快乐的天堂》。前几天,我们在一起时,他还问过我,你知道天堂里到底什么样子?只是我当时并没有在意。
陈东死的时候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嘴角里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我想,这微笑只有我能读懂。
12 那年秋天,我并未考取大学,但被父亲用金钱和神通送进了子虚医大。得感谢他。当然,李娅也被父亲用金钱买进了子虚师范大学。我们俩走在大街上,也开始像那些被正规录取的同学那样神气地谈起未来。
上大学的第一个国庆节,我与李娅同居了。那天晚上11点刚过,卧室里就传来了李娅轻微的鼾声。而我,睡意全无,孤独像一群蚊子在叮咬着我的全身。
我打开了电脑,上了海浪聊天室,网上在线的人数稀稀落落。美丽水晶在寻找我,这位在网上结识已久而从未谋面的痴情“女友”还在等着我。我心里滑过一丝感动和温馨。
美丽水晶:寻找忧愁使者。使者,你在吗?
你好!美丽水晶。刚上线。
你好!忧愁。你不守时,我们约好的。
父母又吵架了?
美丽水晶:真笨。老问题了。心情不太好,想找你聊聊。
联考成绩很糟?
问题不太大。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的。
小时候常在林间散步,一天,我发现了世上最美丽的地方,我偶然发现了一片野花田。那里四面八方都是花,我马上决定那是我的小天地。我每天都要到那里去坐上几个小时,看着花,听着鸟儿唱歌。我经常带着蜡笔去画下那里的一草一木,感觉非常美妙。忧愁,你知道么?我的母亲是一位艺术家,她能画出世上最美丽的风景,有一天,她看到了我的画,让我带她去那里,我拒绝了,我不想与她分享,它是属于我的。
那儿还在吗?
不知道 ,也许没了。据说那里已被新修的一条高速公路劈成了两半。
你一直没有回家?
我十八岁离家出走便没有回去过。
为何离开你的家庭?
我有一位年纪比我大得多的男朋友,他是我的语文老师。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他和一位女子躺在我的床上,那女子是我的母亲。我夺门而出,从此就没有再回去过。
你父亲呢?
他是一位雕刻家。在我十四岁生日的那天死了。
后来呢?
我恨我的母亲。我把那男人送给我的一枚水晶给甩碎了。其实很好看的。淡绿色的。后来,我在外面又有了一个男人,是在红魔迪吧里结识的,一个有了妻子和女儿的男人。他告诉我怎样吸毒,性技巧。很好,我沉迷了进去,我也吸毒,是他引导了我。
我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
美丽水晶,你堕落了。
别这样说,使者。故事的主人公不是我,她是我的姐姐。
能告诉我你姐姐的名字吗?
李娅。
李娅?……
我的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我想,她肯定不会是在我身边的李娅。
电脑的荧屏上又出现了美丽水晶传过来的文字。
能见面吗?使者?
会的。适当的时候。我想说再见了。
以后,别旷课了。
好的,再见。
沙扬娜拉。
13 我面对荧屏,神色黯淡,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李娅醒过来了。她睁开惺忪的眼睛,说道:张食,你在干什么?
上网。我说。
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睡不着了。我说。
你在医大的这段时间学会了一些什么?
一个小时能杀死125只小白鼠和80只兔子。
杀兔子?
教我解剖学的田教授说,谁能在1个小时内杀死的小白鼠和兔子数量最多,谁就能得到较高的学分。其实,那些兔子和小白鼠都挺可爱的,杀了还真有点可惜。
太残酷了点吧。你们杀它们是用刀子?
不,用注射器。将空气注入小白鼠或兔子的动脉血管。
解剖过人体吗?
当然。我就是不大喜欢那里的气味,福尔马林的气味。怪难受的。那里面浸泡著许多的人体标本,有婴儿的,有青年人的,中老年人的。男的女的都赤裸著躺在液体中。
你不怕?夜里不做恶梦?
开始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就习以为常了。我们还拿着解剖下来的人腿当工具相互追打呢。
我有点怕了。还是谈点别的吧。今天晚上肯定是要做恶梦了。
我想去旅行。
去哪里?
还没定。想去拉萨。我见过无数次布达拉宫,都是从电视上看到的,我觉得那个地方很神秘。
你一个人去吗?
当然。要是你能同我一起去,那是求之不得的。我有点口是心非。
也许。李娅说。
李娅,起来陪我去散步,行不?我真是睡不着了,要不去吃宵夜。
真是拿你没办法。
李娅磨磨蹭蹭地起来了。
下半夜,我们走上街头,子虚城静得连落下一片树叶都会有声音。后来,我们一起进了一家斯达法快餐店,李娅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我分别给李娅和自己点了一杯诺顿红茶和一杯罗姆斯达咖啡,叫了一盘鸡柳汉堡和一盘斯味特法式松饼,一盘高雄卤肉面和一盘腊鲜肉比萨。店子里放着王菲唱的《但愿人长久》的曲子。
李娅,陈东一直到死前都爱着你呢。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给你写了许多信。
是吗?我怎么一封也没收到?
没有寄出。后来都烧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起陈东有些难过。我说。
人都死了,还提他干啥?
你能说你从来没爱过他?
李娅一脸的不高兴,后来,她拂袖而去。
我们不欢而散。
14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课,我不喜欢那位瘦个子教授讲授的《解剖学》。我睡了一个懒觉。我觉得书读得比高中还累。我在床上想像着我的同学在充满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里拿起从人体标本上切割下的大腿,手臂,或生殖器在戏闹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太阳挂在一棵法国梧桐树的枝桠上,那所高中大概又换了一拨新人。而陈东却还是活在十八岁的年龄里,活在6月7日的那个倾盆大雨的下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