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感觉﹒书桌私语

2026-08-05 19:38:06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那时候的夜晚总是很长

   书桌私语 □莫 杰

  门一推,我就泄了气,旅店客房内永远的梳妆台,一张小小精致的方型桌,光滑明亮,并且照例是供奉著瓶瓶罐罐和纸巾,墙上肯定是撩人自恋的玻璃镜,我将书籍纸张圆珠笔往台上一搁,这张小气的梳妆台便腾不出容我摊开翻阅和书写的气量了。此时此地,我就倍加思念起家里那张笨笨老土的木桌子来,恨不能将它折叠成报纸一样夹在腋下,随行随伴。

  老书桌的实际年龄我无从考证,这是它唯一一桩极力向我隐瞒的事。实际上,书桌的确是老了,我们初次会面时,它便是半个老人了,平平方方一张脸上浅浅地烙著粗细不一的皱纹,身上文著疏疏点点的老人斑,坚挺硬朗地立在大厅,那些年轻浅薄的沙发、茶几瞬间黯然失色,恭恭敬敬地挪到一旁去,我一时慑服于它的威严,忙将它请入卧室里小谈,感受它的智慧,没想到自此以后,我们却成了忘年之交。

  我们经常互相挂念,只要在外久了,我心里便怀念起它脸上越铸越皱的纹理来,看上去仿佛是一道道岁月的绘脸。久了,于是它浑浊的脸便渗出一股老味,我开始担心它的健康,当我为它老人家抹身时,它原本粗糙的皮肤竟越擦越暗,水过之处留下凉凉冷冷的体温,这种种迹象都在隐隐向我暗示它将不久于时日,我颤悚起来,我也不知所措,我清楚地意识到当我与它的感情越来越深厚时,我还能与它相处的日子却越来越短。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没有一天不与它促膝夜谈,将生活里琐碎又不忍遗忘的点滴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滔滔不绝地向它倾吐,唯有言语的交流才能让我感受到它依旧温热的生命力。我尽量陪在它身边,在漫长的夜谈过后便是温习书写,于是这张书桌经年累月地都吸纳了一阵阵的陈旧味、手汗味,还有浅浅的书香味。

  其实绝大部分时间老书桌是寂寞的,而它的寂寞都在自己心里深埋。我无法陪伴它时,它便望着贴身的相片回味往事,什么年轻时的挥霍、壮年的荣耀、中年累厚的经验首尾相错地浮现。渐渐地,它只顾著沉浸在回忆的喃喃自语中,并不曾意识到叙述的断层,我听得一知半解,也许回忆都是连环画,叙说的速度总不能来得及,于是干脆省略不提,只拣三几个凝结在心里的镜头重复放映。长久的寂寞和持续的缅怀总是极易催人老,老书桌只要一沉着脸,我便能迅速探出它的病源了,它靠着不断地喃喃自语来与空旷无边的寂寞抗衡,不外是渴望获得我细心的呵护,莫要忽略了它的存在。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便在临出门前抽了张纸,自以为是地涂些甜言蜜语,再往他的留言板上贴,遮住我的过失,往后便很心安理得地出门去,一心认为这样的付出便足够了。

  老书桌每日吸纳我涓涓流水似的情感起伏,并且无尽地收容我排山倒海的心事,却始终静悄悄地收藏自己的寂寞,而我只在离开它时稍稍地歉疚一下。在我离开并掩上房门后,室内便漆黑如死夜,连蝉也不鼓噪,我却极忍心让它独自守着我那薄薄一张纸的甜言蜜语。它一定曾在深渊似的黑暗里思索过我们的感情或者痛心地谴责我的自私吧?它在午夜里发出连连的响亮鼾声一定是在向我表达它的失望吧?我越来越不敢正视它意味深长的眼神了,总好像苦苦的压抑忍不住穿透内心,从双眼迸射出来。初见面时那副硬朗威武的形象不知何时已荡然无存?难道老化的程序便是由硬转脆,而感情到头来就得演变成百般依赖迁就不可?我想我与它之间逐渐有了距离,这道距离远远地隔着年轻的我和半老的它,互不了解地两相对望。

  当我傍在它身边企图找些话题来缓和我们之间紧张的关系时,它却会无缘无故地使出半黑不黄的脸色来,并夹带突如其来的沉默,数度使我无法顺利地与它对话。它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霸道的昏君,耍起它至高的权威迫使我专注聆听,它颤著身子絮叨著溢出霉味的辛酸旧事,投诉那群目无尊长的小孩经常毫无忌惮地骑到它头上来,顽劣地在它身上用笔戳穿了几个裂口,害它颜面受损。我也留意到近来它身上新划破的伤痕,像是被美工刀所累,想来是那些无心的媳妇们前些日子借了我的书桌留下的。听着眼前这个老书桌一字一句的控诉后,我脑筋都被搅成一堆纠缠不清的杂物,堵在一个罐头里,严重缺氧,内心有了一种感情上的负担。

  我忍不住逃了出来,潜进了邻近友人家里好舒缓过紧的情绪。刚坐下,老书桌的影子也迤逦而至。我环顾四周后便忍不住问起主人:“你家的书桌呢?”他眨着眼惊讶地反问我要书桌来做啥,说早在毕业以后就送去旧货市场了,仿佛那是一件多余的物品,摆在客厅显得格格不入,摆在卧室又嫌占地方,更何况又没有专置的书房,哪里还有书桌的位置?我听了,好一阵子回不过神来,那些华丽眩目的茶几饭桌向我摆出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频频回敬我以讥讽的眼神,而我现在却全心全意地想着家里的老书桌。

  老书桌的影子悻悻然地往我紧缩的心里靠拢,屋外的烈阳穿过落地玻璃直射我的眼睛,我只觉得心和眼都张不开。原来早在我之前书桌便是别人的累赘了,我却容纳了它庞大的体积在卧室里,轻松地腾出我的喜悲往它身上摩挲。对我而言它早已化为我生活的一分子,我们之间共守的盟约,舍弃又谈何容易?多年经营的感情就真的割舍得下了?多少个夜里它所给予我宁静舒适的温暖,此时都已根植在心里,我这才发觉原来我所得到的居然比付出的还多,心里不禁懊悔不已,便匆匆告辞往家里奔去。

  旋开房门后,捻亮了灯,与我朝夕相伴的老书桌静静地靠墙歇息。工作以后它不堪熬夜,数日以来忽睡忽醒的烦躁将它的身子反复折磨,此时天色微暗便失了魂般任瞌睡虫牵引,沉沉地陷进混沌的梦乡,黎明刚至却又迫不及待地醒来,仿佛这一天便能显得更长一点。我趋近它身旁,俯身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老味扑鼻而来,我仅仅能分辨出的是酸醋、蜜糖和咖啡混合的气味,飘游在空气里。奇怪的是以前经常伏在它宽厚的胸怀里倦极睡着时,却一次也没闻到过。我用指腹轻轻地抚摸它满脸的皱纹,一边在心里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交情和计算乘下的岁月,我突然想唤醒它,告诉它已经来不及了,我已来不及参与它过去的历史,只能触摸它身上隐隐的纹理——我不想错过现在和以后了,我真想陪着它,一辈子听它温柔熟悉的絮絮叨叨。

   栏目管理人:王薇薇插图:何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