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精卫填海雕塑引发舆论热议 从艺术创作争议思考文化自信内涵

2026-08-24 11:02:45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文 | 墨白(媒体人)

  江西吉安庐陵文化生态园里,立着一座《精卫填海》铜像。神话故事立座铜像,本来不足为奇。奇的是,这尊铜像的主体,是个背生双翼的裸体女性——典型的西方天使形象。

  8月20日,有网友发帖质疑。第二天,管理方就发了声明:雕塑由国家一级美术师创作,2011年生态园建设时由本地企业家捐赠;针对大家提出的不同感受,将组织文史专家、市民代表共同评议,研究后续处理方案。

  声明发出前,有记者打园区电话,无人接听,联系到管理方,得到的答复是“已经开了调度会,正在积极处理”。有意思的是,当地官方介绍里,这座雕塑被定义为“反映吉安人民不屈不挠、锲而不舍民族精神”的作品。

  官方眼里的民族精神载体,到了网友眼里,成了糟蹋传统的罪证。

  说实话,民众的质疑,我能理解。现在是个民族自信很强的时代,看到属于我们自己的文化符号,被套上一身西方皮囊,心里不舒服,太正常了。

  可这份不满的本身,值得追问。

  这里有个基本事实:精卫,从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的人形。先秦《山海经》里的精卫,是一只鸟——“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同一个段落里,还记着炎帝之女女娃的故事: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化为精卫。但不管是鸟还是女娃,从古到今,没有人给过精卫一个标准长相。

  央视动画里的精卫,是再创作;各种绘本里的精卫,也是再创作;用西方天使的样子去表现精卫,也只是创作的一种形式。

  这种形式在中国并不新鲜。我印象最深的,是天津站的穹顶画——那才是比吉安这座更西化、更割裂的表达。

  1988年10月,修葺一新的天津站启用,进站大厅穹顶上绘了一幅约600平方米的油画《精卫填海》,当时全国最大。据说最初的方案不是画,是“满天星”吊灯,还准备申请两公斤黄金来打造,后来才改成满铺的穹顶油画。

  画面里,背生双翅的精卫在七位仙女的簇拥下穿云破浪,把碎石抛入大海。这幅画是当时主政天津的李瑞环亲自要求、拍板设立的,由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秦征带着五位学生完成。在“谈裸色变”的年代,敢把一群裸体女神画进亚洲最大车站的穹顶,当年引起的轰动和争议,比今天吉安这座雕像大得多。它被争议了,也被保留了,后来还成了天津的文化记忆。

  为什么那幅画被留下来,而今天吉安的一座雕像,就要被围剿?

  只能说,这些年的民族氛围,确实变得更紧了。

  改革开放初期,全社会默认西方等于先进、等于文明,我们对西方基本是仰视加膜拜的姿态。

  三十年前,人们看欧美电影,觉得那才是文明;今天,人们看老外笨拙地用筷子夹菜,心里想的是“就这”。滤镜一层层褪去,仰视变成了平视,有时候还带着点俯视。

  心态变了,看东西的眼光就变了。三十多年前,天津敢把裸体女神画进亚洲最大的车站;三十多年后,一座城市公园的铜像,却容不下一个长翅膀的少女。

  心态变化本身不是坏事。但要警惕一种倾向:这种情绪,正站在文化包容的反面。

  在创作层面,民族情绪一旦成为常态,创作者就会进入寒蝉效应。做创意的、拍板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别冒险,宁可不出错。这种设限机制一旦确立,先死的是好艺术,留下的是零风险的平庸艺术,等于把文化的发展方向锁死了。

  再者,这种出于对传统文化的热爱,走向极端,可能会锁死文化的发展。

  敦煌飞天是怎么来的?原型来自古印度,随丝绸之路传入,吸收了希腊化艺术的痕迹,又跟本土审美融合,最后长成了我们自己的文化符号。今天被当成“中国风”典范的敦煌,本身就是一场跨国融合的产物。

  佛教形象、胡服、西域乐曲、白话文、油画,中国历史上那些高光时刻的文化,没有一样是纯粹的本土原创。真正的文化自信,是以自己的文化为骨架,吸收外部文化,再创作、再融合,最后长成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精卫填海这个神话能活两千多年,靠的是它的精神内核,不畏强权、永不服输。每一代人都在重述这个内核,形象是鸟、是少女、还是天使,都只是载体。如果一种情绪,打着保护传统的旗号,干的却是堵死传统传播路径的事,那我们该警惕的,正是这种情绪本身。

  当然,还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些年,民族情绪会这么重?

  有些时候,情绪的升温并非全然自发。民族情绪是一种很有用的政治资产,尤其在经济下行的周期,舆论焦点很容易被引到一些看起来很严重、其实并不重要的话题上,让人顾不上追问背后的制度本质、经济本质。这是很常见的操作,谈不上新鲜。

  所以面对这类新闻,别急着站队,先分清哪些是真正的问题,哪些只是问题前端的噪音。吉安这座雕塑,大概属于后者。它照出来的那种“文化洁癖”,值得每个人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