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走了,但我依然去了海鲜城。 一 我是一个不善于和陌生人周旋的人,所以我的朋友不多,同性朋友更少,大概只有小月一个人。我和小月同龄,同一天结婚,是去年中秋节的时候。我们之间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比如脾气相同,兴趣相同,甚至胃口相同,生理周期相同。我们不同的地方只有一点,那就是中秋节举行婚礼后,不出半年,我和鸵鸟各奔东西,而小月和陈非却一直相爱如初。
谁也说不清我和鸵鸟为什么要分手,小月和陈非说不清,我和鸵鸟更说不清,鸵鸟离去的时候我们四人一起吃了晚餐,晚餐吃了两个小时,干了不知几瓶啤酒,但我们谁都没有醉。9点钟的时候,鸵鸟背起了行囊,面对着一桌狼藉淡淡地说了一句后会有期,就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门,他要去赶10点钟的火车。望着鸵鸟后脑勺上散乱的长发,我忽然有了一丝后悔,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脸,朝着我笑了笑,趁着笑容未了的时候,鸵鸟对我说你多保重。鸵鸟走了,留给我的就是这句台词一样蹩脚的话。
10点钟的时候,我在隆隆的火车声里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飘浮地烟圈总是让我在幻想中感到很愉快,因为愉快,所以抽烟,这大概算是一个原因。我在这里强调抽烟,是因为与抽烟相关的一个细节,使我在鸵鸟走后一个月之内就做出了一件让我自己吃惊的事情。
我在吞云吐雾的时候,陈非一直陪着我,是小月让他陪我的。小月在收拾碗筷,收拾好了碗筷,又将我所有的脏衣服洗了。小月在忙碌著,我和陈非就一直沉默著抽烟,我抽一颗他点一颗,一直抽到烟雾将我们埋了起来,陈非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别再抽了。他从我的嘴上抽掉了刚刚燃了一半的烟卷,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然后站起来将冲好的咖啡递到了我的嘴边。在我往口中灌著咖啡的时候,陈非的手臂就势揽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动作让我差一点将他当成了鸵鸟,因为害怕小月看见,我躲避了陈非的这只手臂,但陈非固执地又揽了上去,我没再动,细细地将杯中的咖啡喝了下去。说心里话,我并不反感陈非的举动。
二 陈非和小月两人好得有些不可思议,有时我甚至认为他们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尽管小月和陈非并不是那种拙劣的人,然而他们的相亲相爱的确让我迷惑。陈非在一家外资企业工作,收入可观,但他却常常要出差。一个大男人出差,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不光我这么认为,我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同意我的看法。而小月却惧怕陈非出差,每当陈非准备上路的时候,小月总是眼圈红红的。去年冬天有一次陈非去了广州,小月整整盼了一个星期,就在陈非打回电话说要返回的那一天,小月突然闯进了我的家门,一坐下就哭了起来,把我和鸵鸟吓了一大跳。小月哭的原因是陈非的手机突然无法打通,她怀疑陈非路上出了事,因为那天济南下着小雪,飘舞的雪花让小月认为全国到处都在下雪,下雪路会很滑,路滑就容易出事儿,手机打不通,很显然是路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月的哭相很真诚也很凄惨,把鸵鸟感动得直在屋子里打转。就在小月泪流不止的时候,陈非将电话打到了我的家中,说是他的家中无人接听电话,估计是小月在我们家。我赶紧告诉他说小月正在这儿着急呢。小月一把抢过话筒就又哭又笑,陈非告诉小月说,再有一个小时他就可以到济南市了。放下话筒以后,我提醒小月说赶紧回去收拾一下房间,以实际行动迎接陈非归来。 小月却一脸甜蜜地说,千万不能收拾,家中越是凄惨,陈非就越是疼我。
我相信小月说的是真话。陈非是一个很细致的男人,这从他陪着我抽烟的那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对小月有了些嫉妒,所以过了一个星期,陈非提出要到家中看望我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陈非给我带了一些零食,还有几盘音乐CD,他在我家中呆了一个多小时,离去的时候他吻了我,吻在一起时,我很想让他留下来陪我多呆一会儿,因为我猛然发觉我很孤单。陈非是被小月打手机叫走的,陈非第一次没有对小月说实话,他说我在一个书店里,马上就回家。离去的陈非使我不得不去想鸵鸟,我不知他在外面的世界中都有了哪些收获。
陈非第二次进我的家门是在十多天以后,他刚出差回来两天,除了零食外,他还带给我一只小小的电子猪,笨笨的小猪很是逗人,在我夸张的笑声里,陈非和我一起滚到了床上。一切都很自然。我一遍一遍地抚摸著陈非的头发,就像以前抚摸著鸵鸟的头发一样,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衡量一个男人帅与不帅,除了个头外,他的头发也是至关重要的,这两方面,陈非都够标致,我暗暗承认,小月是很有福气的。想到小月,我突然为陈非躺在我的床上感到极其兴奋,要知道,小月是我唯一的女友啊。兴奋之中,我抚弄著陈非的头发向他提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爱小月吗?
陈非回答说:爱。
我又问:你爱我吗?
陈非回答说:爱。
我和陈非一问一答,极像在做一个游戏,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直笑出眼泪。等到我笑够了,陈非打着呵欠说:既然你还能笑出来,那就说明这个问题并不可笑。后来,只要陈非想逗我笑,他就会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爱你。每次都能让我忍俊不禁,有一次甚至将喝进口中的咖啡喷了陈非一身。我不知他对小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月有什么反应,我很想问一问陈非,但我一直没有问,说不清我为什么不问。但是有一天,我却问了小月。
三 马丁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初恋,我们的恋情始于高三,他在球场上的姿态使我极度迷恋,没来得及思索,我一下子陷了进去。那段时间我不想别的,满脑子都是马丁的身影,将近一年的时间,我始终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高考落榜大概与此有很大的关系。与我不同的是,马丁是一个将恋爱与学习结合得天衣无缝的聪明人,他轻而易举地去了北京。落榜使我非常沮丧,孤傲的个性使我忿然远离了马丁。虽然远离,可我始终都在暗中关注他,不过关注归关注,我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再转脸走回过去,我不愿被人俯视。对马丁的关注一直持续到遇见鸵鸟,与鸵鸟热恋的时候,我已经确信马丁再也不会出现了。
事实上,马丁出现在鸵鸟离开我的第四个月的某一天,那一天气温很高。
马丁的出现依然是马丁式的,他开着一辆涂着迷彩色的新式吉普车,沉稳地靠在路边停了下来,他很随意地钻出车门,大大咧咧的神态像当年在球场上一样使人着迷。
马丁抬头望着济南市的上空,眯着眼睛说:空气在颤抖,天空在燃烧,暴风雨来了。然后他低下脸来对着我说:你还活着?我装作不屑的样子,故意不看他,因为我不愿仰视。一直到走进饭店,面对面地坐下来的时候,我才将目光对准了马丁的面孔,那上面已经多了明显的棱角。我们举著酒杯,砰的一下碰在一起,我说:欢迎瓦尔特。我注意到我一说出“瓦尔特”,马丁的眼睛闪电般亮了,我们都没有忘记十多年前的往事,我们共同沉湎于一部外国电影,这是他当时最喜欢的称呼,也是我时刻挂在嘴头的名字。
我没有想到,马丁的出现让我空前的愉快,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一直到喝得醉眼朦胧,然后我和我的初恋轻轻松松地回我的住处,我们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唱着关于瓦尔特的一支老歌,我们的声音一直飞上了高空。十几年的时光并没有阻碍我和马丁的情感,我们如同回到了过去的年代,这是我以前没有想到的,早知这种令人愉快的结果,我应该早一点去找他。
没有想到,我和马丁刚走到我的楼下时,小月突兀地就站在那里,时隐时现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抱着马丁的手臂,面对贸然出现的小月,我有些不知所措。
陈非的父亲和弟弟来了济南,小月到我这儿找住的地方,我当然不能拒绝她。
本来是两个人的夜晚却成了三个人,这确实有些让我遗憾。但一想到我和陈非做过的事情,面对小月清纯的脸,我初次有了很大的歉意,就是这种歉意让我做出了蠢事。
我们三个人喝了很多咖啡,抽了很多烟,伴着烟和咖啡,说了不知有多少话。我们就像一辈子没有见过面的亲兄弟亲姐妹,肆无忌惮的笑声无遮无拦地飞出窗外,流入夜空,一直折腾到深夜两点钟。
马丁睡客厅的沙发,我和小月睡卧室。
以前我常常和小月同枕共眠,我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小月,她有着一副完美的躯体,她的完美常常使我自惭形秽。
小月的身体在我面前暴露无遗,由这具完美的躯体我飞快地想到了陈非,我忍不住将他们两个混在一起作了一番想像,这种下意识的想像促使我脱口说出了这样的话:面对你这样的尤物,陈非就是吃了安眠药,他也会睁着眼睛的。小月一脸幸福地说:他可棒了。小月的话促使我又一下子脱口而说,我说:我知道。当意识到后悔的时候,已经用不着后悔了,我索性将我和陈非之间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讲给了小月。
小月的态度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很大度地说:自己家的人,谁用都一样,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小月的态度使我心中有些发毛,摸不清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故作潇洒,我在一种七上八下的心情里觉得我一点儿不了解我的好友,除了渐渐消失的歉意以外,我多多少少地有了些忐忑。忐忑之中我问了小月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常常对你说他爱你?小月回答说:经常说。我问:你相信吗?小月回答说:我为什么不信?我又问小月说:你爱他吗?小月回答说:当然爱。我问小月:你确定你真的爱他吗?小月没有回答,我听到她已经睡着了。睡着的小月让我感到我的问话愚蠢透顶。
睡梦里我被一种似有似无的声音惊醒了,声音应该来自客厅,而当我睁开眼睛时,屋子内却寂然无声。小月不在我的身边。
我坐起来时,小月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卧室,我问你干什么了?小月回答说撒尿。这时天色已经有些发亮了,屋内的光线像是纱幔,小月完美的躯体散发出咄咄逼人的魔力。
又一觉醒来时,小月不见了,枕头旁她留了字条,她说要赶回家中给他买早餐。我走到客厅,马丁睡得像是一只死狗,我想也该给他做早餐了,昨晚光喝酒,他早就该饿了。我站在炉灶前的时候,马丁走进来,从背后揽住了我的腰。
四 我一遍一遍地给陈非打手机,反复问着他同样的问题:你没事吧?每次他都回答说:我没事呀,你是怎么了?问到第五次的时候,我对他说:小月已经知道了,是我告诉她的。陈非回答说: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早晚要知道。自从马丁来了以后,我没有再和陈非单独见面,但我却时不时地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的同时,我也会想起小月,我始终担心小月会和陈非发生大的矛盾冲突。然而我却无法得知他们之间的事情了,陈非还是常常出差,小月不知在忙些什么,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倒是马丁常常约我一起吃饭,吃饱喝足,他会开着他那辆涂着迷彩色的车带着我兜风,那种感觉棒极了。他带着我上高架路,去黄河边,去野外,车窗外呼呼响起的风声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那种忘乎所以的时候,我真希望我的一生就这么永远跑下去,我说的是真话。我像在梦中一样闭上眼睛想起一些往事,想起鸵鸟骑着摩托车,半夜三更带着我在盘山路上飞驰的日子。
五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
如果鸵鸟没有离去,这本该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日子。结婚仪式上,他曾经说过,等到一周年的时候,他会带着我到海鲜城吃个痛快,然后骑上摩托车,把我绑在后座上,一直飞到天涯。
鸵鸟走了,但我依然去了海鲜城。马丁开着他的迷彩车,车上载着我们四个人:马丁,我,小月,陈非。
到海鲜城过中秋节的人很多。
我们刚坐好,又有许多人呼呼隆隆地进来了,但他们却没有了地方,就在那儿傻站着。服务生一脸笑容地说着客气话,张罗著给他们找临时坐的地方,而这种临时的地方实在难找,等著吃饭的人站了一会儿,只好自嘲地离去了。
我们的邻桌是一帮子十七八岁的学生,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大大的餐桌,桌上五花八门极其丰富。他们大呼小叫,旁若无人,无忧无虑的笑声在大厅内空前地活跃。笑声使他们凝成一团,男孩女孩亲密得没有丁点儿距离,分不出谁和谁该是一对。
我们四个人羡慕同时也是嫉妒地望着这帮子朝气十足的年轻人,觉得自己三十多岁的年龄仿佛已是行将就木了。我们有意识地收回目光,不再让自己难受。马丁开始给我往小盘子里夹菜,陈非也开始给小月夹菜,腾腾的菜香很快使我们进入自己的角色。
这时,两个水灵灵的女孩子推著一辆花车开始在走道上穿梭,车上五彩缤纷,最扎眼的是火红的玫瑰。饭店里见缝插针地赚钱,两个女孩子很有眼力,她们专盯着成双成对的餐桌,果然有不少人开始买花了。
花车转到了我们这边,马丁握起了一把玫瑰,马丁握起花的同时,陈非也握起了一把。我和马丁并排坐着,陈非和小月并排坐着,马丁和陈非坐在靠走道的那一边,我和小月坐在里边靠着墙壁。马丁将玫瑰给了我,陈非将玫瑰给了小月,我和小月又将玫瑰放在了我们各自的眼前,猛一看,分不出谁是谁的花。
六 将陈非和小月送回去后,马丁带着我上了高架路。马丁将车开得出奇的慢,为的是仔细观赏远处近处的灯火,随着车子的行驶,那些灯火闪闪烁烁,像是萤火虫一样朝着我们扑过来,又飘飘乎乎地闪烁而去。就在我们准备驶上外环路的时候,马丁的电话响了,他含糊地应答著,关上电话以后,他说送我回家,自己去办点事情。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是一点小事。我上楼时,马丁告诉我说他很快就回来。
四十分钟后马丁进了我的家门,他的状态让我大吃一惊。他的脸上有血迹,身上有尘土,显然是跟人打架了。我问他跟谁打架了?他说是一个朋友。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就破了一点皮。我穷追不舍地问着他,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事,马丁冲我发火说:烦不烦哪?我不再问,去给他放水洗澡。他洗澡的时候,我偷看了他的手机,刚才马丁接的是陈非的电话。
七 在中秋节的玫瑰花香里,小月与陈非分道扬镳,是小月告诉我的,就在中秋节的第二天。话筒内的电流声挺强,小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最后她对我说:这下子我们俩完全一样了。
小月的声音刚消失,陈非的声音又响起,陈非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激动,激动的原因不是与小月的分手,而是与小月分手的环节中的另一方面。小月离去的时候,除了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还将陈非的所有存款席卷一空。
我在自己空空的家中思索著小月和陈非的分手,小月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逼近我:这下子我们俩完全一样了。她说得很对,生活又回到了从前,我们俩完全一样了,就在我们俩完全一样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小月,失去了我这唯一的女友。
小月离去后很长时间没有与我联系,我不知她去了哪里,也不知她在干些什么,也不知她和谁在一起。我知道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她喜欢将生活打扮得多姿多彩,她肯定会很快就能找到自己新的起点,因为她是小月。
陈非还像以前一样,依然是常常出差,出差回来有时会到我家中来,我们会一起动手做饭吃,但除了做饭吃饭,我们没有再做其它的任何事情。马丁也会偶尔找我,他似乎很忙,每次都是匆匆来又匆匆走,我不过问他的事情,他正在办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公司,常常要去北京找他的那些老同学老关系。
有一天小月来看我,她是开着车来的,她开着一辆新式吉普车,涂着迷彩色,我有意留神了一下车号,那是一个我极其熟悉的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