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在照片上怯生生地笑着,害怕被人发现又渴望着什么的样子。 一 蓝月的母亲在一个月圆的晚上离家出走。五天后,尸体浮出水面。穿的是结婚时外婆做的那件水红色镶著黑色滚边的旗袍,被身体撑得快要胀破的样子。蓝月腿一软,跪倒在地,抚摸著母亲那张肿胀的脸,放声大哭起来。只有蓝月明白,这哭里夹杂了多少恐惧和害怕。
很快来了一些人,动手在河边一块杂草丛生的平地打了四个木桩,搭上晒谷的篾席,就成了母亲的灵堂。在灵堂的四周撒了一圈的石灰,一块门板横在两张长板凳上,母亲就躺在那块门板上,一块红绸被单盖住了整个身子,这又让蓝月一场好哭,哭得喘不过气来,到下午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就闭着眼睛哭。四婶硬曳著将她拉回家,强迫她吃了几口稀饭。又将她按在床上。四婶哄道:我知道你睡不着,闭一下眼睛也好。蓝月就蒙着被子哭。四婶洗了碗进来,一把掀掉蓝月的被子,心疼地说:大嫂也真是,偏走这条没有回头的路。蓝月哽着声音说我要去陪陪母亲。四婶就和她一块儿去。快到河边的时候,四婶停了脚步望着蓝月问道:月,你妈怎么会穿那套衣服走?她可是疯子啊。蓝月望着河那边浅浅的一弯月亮默不作声。四婶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叹了一声。
走到河边,蓝月看见蓝石站在母亲的床前,蓝石转过身子,不认识似的望着她们。蓝石的眼圈憋得红红的,眼里却没有一滴眼泪。
二 母亲死之前,蓝石回来过一趟。将他所有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取走了,还烧掉了一些信件和日记。
那次回来,蓝石没在家过夜。
蓝月非常同情蓝石,也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又不想惹他发火,就默默地帮着整理东西。蓝石走的时候,蓝月壮著胆子问:“你不和妈说一声吗?”蓝石说:“说什么说?她知道什么?”蓝月望了母亲的屋子一眼,母亲的歌声戛然而止。
这让蓝月一阵紧张。蓝月总有不祥的预感:母亲似乎知道了蓝石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的想法。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蓝月紧张,不知是福是祸。过了一阵,母亲的屋里还是没有声音。蓝月将蓝石一直送到街面上,蓝月有些不舍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再说。”蓝石从蓝月手中接过袋子,扔在人力车上,手一挥头也不回地去了。
蓝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一条毛色杂乱瘦骨嶙峋的狗迎面向她跑来,一个转身拐进了左侧的弄堂。一股风从弄堂里吹了出来,在街面上打了几个旋,扬起一阵灰尘。弄堂直通河边。天空灰扑扑的,像要下雨的样子,老街灰色的瓦墙透著一股阴森之气。
饭菜端上桌,母亲还没有回家。蓝月惦记着即将开始的《还珠格格》,就不等母亲顾自吃了。母亲回来的时候,电视剧正播到精彩处,蓝月极不情愿地站起来,给母亲张罗吃的。母亲端了只碗笑嘻嘻地坐到蓝月身边,不时地笑上一阵,也不知笑些什么。蓝月推了母亲一把,没好声色地说:“去去去,外面吃去。”母亲的碗就掉在了地上。蓝月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凶母亲道:“蓝石走了,总有一天我也会走的。”捡着地上的饭粒,眼泪叭哒叭哒掉了下来。《还珠格格》也不想看了,门一关,拿了本昆德拉﹒米兰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翻了起来。这书还是菁菁留给她的。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一开始看不懂,多看几遍就被吸引住了。
第二天醒来已过八点。母亲不在,床铺整整齐齐的,还是昨天早上蓝月整理的样子。
三 头七一过,蓝石就要走了。他教毕业班,又是班主任。
那几天,天一直在下雨。蓝石走的时候,蓝月坐在凳子上没有动。蓝石在几个房间走了一圈,母亲当宝贝似的藏着的那些东西,烧的烧,扔的扔,房间一下子空了许多。蓝石又伸手晃了晃那些窗户,看看是否牢实,对蓝月说:“我和四婶说好了,晚上她过来陪你。过了七七,你就来处溪。”蓝月点了点头。蓝石的头发板刷似的竖着,四婶说有这样一头头发的男人脾气都很坏。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气味。蓝月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隔着玻璃看着远去的蓝石。蓝石打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蓝石喜欢蓝色,一种让人心安静的色彩。蓝石常常一个人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地看上几个小时。蓝月往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玻璃重新清晰的时候,外面只剩下雨天雨地了。蓝月伸手在玻璃上一笔一画写了起来:“你赢了,你抛弃了我们,你抢先了一步。你再也用不着害怕被抛弃了。”蓝月脸贴著冰凉的玻璃望着对面墙上笑嘻嘻的母亲遗像哭了起来。
四 蓝石有一套三十几个平方的房子,在教室的后面,操场的边上,五楼。一排水杉一直蹿上宿舍的屋顶。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一应俱全,厨房和卫生间被一条走廊隔开。蓝月就睡在客厅的钢丝床上,蓝月嘴里没说,心里却不怎么高兴,说什么也应该是蓝石睡客厅的。没多久,蓝月发现蓝石常带女孩子回家过夜。开始还避着她,后来就不瞒她了。蓝月在蓝石那里住了两个月,发现他同时和三个女孩子交往。蓝石告诉蓝月其中有两个是鸡,另外一个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在蓝石学校实习时认识的,女孩叫曾艳。蓝石曾当面嘲笑这么俗气的名字,曾艳也不生气,还当着蓝月的面,娇嗔地将头靠在蓝石的肩膀上,蓝石一把推开她说:“别毒害青少年。”曾艳就过来搂住蓝月的脖子,嘻嘻笑着说:“什么时候你不要我了,我和她还是朋友。月,是不是?”蓝石尖酸地说:“你恶心不恶心啊?” 蓝月忙说:“艳,你不是说要买发夹吗?”
曾艳的周末几乎都在蓝石这里度过。
星期五一下课,曾艳就骑上她那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从五里路外的师范学校赶到蓝石的学校。骑在车上的曾艳短发飘动,飒爽英姿,很有青春气息。曾艳对一切都兴致勃勃。一个星期天,曾艳和蓝月去菜市场,路上,看到一家新开张的店进了好几种款式新颖的围巾,曾艳就拉了蓝月,扯下一条条围巾在身上比试着,又要在蓝月的身上比划。蓝月突然看见菁菁挺著大肚子朝这里走来,身边的那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俩人有说有笑的。蓝月就催曾艳快走,走到看不到菁菁了,就问曾艳:“你怎么看我哥?”曾艳回答道:“是条汉子,人又帅。就是有时太凶了些。”曾艳说这话的时候,头一昂一昂的。蓝月说:“我哥是一头狼。”曾艳推了蓝月一把说:“月,你怎么这么说你哥。”看曾艳认真的样子,蓝月希望蓝石能真心喜欢没有多少心计有时显得傻傻的曾艳。
蓝月想着那个一笑有一个大酒窝的菁菁。菁菁是蓝石大学时的同学。大二那年暑假,来家里玩了半个月,后来她父母亲自赶来将她带了回去。菁菁会写诗,菁菁的诗蓝月读不懂,菁菁说那叫朦胧诗。菁菁最喜欢的一首诗是:你一会儿看看云∕一会儿看看我∕看云是那样的近∕看我是那样的远。念到这里,菁菁黑黑的眼睛就会蒙上一层水雾状的东西。菁菁常常搬只小板凳坐在母亲的对面,听她唱歌。菁菁说:石,你妈的歌唱得真好。菁菁有一把她的父亲从西藏带回来的牛角梳,菁菁给母亲梳理著头发告诉蓝月:月,我爸说牛角梳能治百病,说不定用牛角梳给你母亲梳头,病慢慢地就好了。菁菁还喜欢老街黑黑的瓦墙和下着雨的老街,街面上油光水滑的鹅卵石,还有长在瓦楞上的狗尾巴草。
诗意的菁菁毕业时和蓝石分手了,她突然失去了为母亲梳头的勇气。
五 蓝月在一家叫“似水年华”的时装超市卖服装。工资很低,一个月只有三百块钱,工时却很长,一天站十个小时的柜台。回到家,腰酸背疼的,蓝月难免嘀咕几句。“有一份活干,已经很不错了,你以为你是谁。”蓝石放下批改的作业,坐过去,先吃了起来。蓝月涮好锅子,解下围裙,忙说:“谁说我不干了,我干的,我什么活都干。”“那你抱怨什么?”蓝石吃了饭,碗一放,就出去了。他和另外四个人合伙开了个舞厅。生意不好,他想退出来,贴几块钱也要退。
老板另外还开着一家专卖店。“似水年华”的生意由老板的小姨子打理。小姨子只比蓝月大五岁,初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混了,卖过化妆品,学过美容,还在广州呆了两年。她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在澳门的那夜豪赌了,先是赢了五万,后来输进去七万,是跟她的第一个男朋友去的。蓝月后来才知道,她的第一任男朋友可以做她的爸了。小姨子说她亲眼看见一个人从赌场出来就直奔大海,是内地的一个官员。拿小姨子自己的话说:这几年,投出去的钱可以买一幢别墅,够她吃半生世了。她告诉蓝月还是赚别人的钱稳当。蓝月不说什么,只笑笑。小姨子指点江山似的说:我就喜欢你这种不多嘴的。好好干,年底我给你发红包。小姨子对另一位营业员说:我喜欢你这张招财进宝的嘴,好好干,年底我给你发红包。小姨子说了这话就咯咯地笑。蓝月就觉得小姨子这个人有些说不清。小姨子每天似乎只做一件事:照镜子。脸上长了个小痘痘,就大呼小叫地叫这个唤那个,研究来研究去,用那种药好还是用这种药好,将全市的美容厅都数过来,很熟悉的样子。小姨子常常在蓝月面前发表一些高论:比如女人就是活一张脸,男人还不就是冲着你那张脸来。脸就是钱。终于使蓝月听得厌烦起来。心高气傲地想,冲着这张脸来的男人都是下三流的男人,再有钱也不怎么样。
蓝月总是穿那么两三件衣服,而且几乎全是清一色的黑。来买衣服的,多数一身的光鲜,日子久了,蓝月就会做一番比较,这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想多了就说了出来。小姨子就从家里拎了几件没穿几次的衣服。衣服穿在蓝月的身上非常的合体,好像为她订做一般。小姨子绕着蓝月走了几圈台步,嘴里OK、OK地叫着,说什么也要把蓝月扎在脑后的头发放下来,说自己在造星,还要为蓝月修眉毛。蓝月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了。小姨子就招呼了几个人,蓝月被小姨子她们按在了椅子上。蓝月挣扎著,没挣脱,突然狠狠地咬了她们中个子最小的那个人一口。小姨子不认识似的看着她,突然抓住小个子的手伸到蓝月的鼻子底下气势汹汹地问:你真咬啊?你神经啊?这事我做主,你赔她一百块钱。
小姨子拿了一百块钱给小个子,叫她去医院打狂犬疫苗,还说自己在广州时被一条狗咬了,就打了三针。蓝月的眼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
六 吃了饭,蓝石出去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刚好看世杯赛直播。蓝月削了只梨给他。蓝石咬着梨问:发工资了?蓝月告诉他是卖旧报纸钱。蓝月坐在蓝石的边上看了一阵子屏幕,弄不明白踢来踢去,有什么好看的。中场插播广告,蓝月告诉蓝石,她不想在“似水年华”干了。电视里正在播那个“我们从没放弃努力”的广告。蓝石问蓝月:“你还能干什么?计算机懂吗?会写写算算吗?会说英语吗?什么都不会!才干了几个月,就不想干了。你以为你爸是县长啊?你舅舅是老板啊?你是公主啊?”
蓝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地说:“你说过大学毕业,送我去学一门手艺的。”蓝石考上大学那年,蓝月还在读初三,成绩不是很拔尖,属中上水平。父亲突然病了,风湿性心脏病,医生说要是换成一般人,病得那么重,早就躺下了。蓝月就休了学,白天在算盘珠厂开机床,晚上在家里糊纸盒。蓝石常往家里写信,信里都是些学业完成后如何让家庭改头换面的豪言壮语。
“我没说不让你学啊。你这种文化,能学什么?”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去学。”蓝月拿起钩了一半的拖鞋埋头钩了起来。蓝月已经钩了七双拖鞋了,她打算再钩三双,凑齐一打就拿到街上去卖。这样的拖鞋市面上卖12块钱一双。蓝月算了一下,全部脱手,可以赚六十块钱。蓝石说是该动动脑子,一块钱也是一块钱,滴水成海。蓝石对蓝月说话也像对学生说话一样,一套一套的。蓝月听着就不舒服。从小到大,蓝石就这个脾气,蓝月总是顺从地听着,听着也就听着。
蓝月去卖拖鞋,蓝石也去了,蓝石认为这也是一条路,许多大路就是从这样的小路走出来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如果行情好,可以招聘一些人,扩大规模。开始的时候,站在大街上,蓝月怎么也张不开那张嘴。蓝石说:我就知道你办不了事。蓝石就拿着一双拖鞋吆喝起来,说这是纯手工的,多少精致,多少实用,多少实惠。很快卖出了一双。蓝石收好钱,将拖鞋往蓝月手上一塞说:叫啊。蓝月就叫了起来,看的人多,买的人少。一个小时了,才卖出二双。蓝石就呆不住了,说去附近走走。
旁边是一家超市,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位戴眼镜目光深邃的中年人拎着一袋“龟鳖王”走出超市,走在他身边的那位老人长得和他很像,只是比他高了半个头。他们走过蓝月身边的时候,中年人看了蓝月一眼,蓝月觉得这人很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中年人似乎也有这种感觉。他身边的老人突然停了下来,拿起一双藏青色的拖鞋,问蓝月有没有42码的。蓝月摇了摇头。老人放下拖鞋有些失望的样子。中年人拿起拖鞋看了看,问是不是蓝月自己钩的,蓝月点了点头。中年人笑起来很温和,中年人就望着蓝月的眼睛温和地笑着,在中年人温和的微笑里,蓝月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蓝月就低下了头。中年人问她能不能为他父亲钩一双42码的,最好后跟包住,鞋面钩得高一些,当鞋子穿。他父亲很想有这样一双软底的鞋子,买了几年了,都没买到。蓝月又点了点头。中年人问怎么联系,蓝月叫他大后天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取。蓝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告诉他住哪里。中年人笑笑,拉住他父亲的手走了。蓝月再抬头的时候,看见蓝石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广告牌下和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说着话,他们还回头看了她一阵。中年人和蓝石说话的时候,笑就没有刚才那么亲切温和了。蓝月似乎有些失落,瞬间也就过去了。那块广告牌上交叉著一双女人的脚,一枝红玫瑰横放在大腿上,花和脚组成一个“女”字。广告牌的底色是灰蓝色的。
中年人是蓝石学校的校长。
鞋子织好后,蓝石亲自送到校长的家里。回来后在屋子里转着快三对蓝月说:你运气来了。学校文印室需要一个人,校长问你会不会打字。我告诉他你会打。我已经买来了五笔字型的字根表,你明天就给我好好地背。争取一周内成为一个熟练的打字员。这事要是黄了,我以后什么都不会帮你的。你给我记住了!
蓝月接过字根表说:我现在就背。
七 学校好几个岗位竞聘上岗。蓝石也报了名。别人问起这事,他就说陪考的,陪考的。虽不作十分的指望,背后还是认真地准备着。
考试前一周,蓝石去办公室拿表格,顺脚拐进了隔壁的校长室。校长正在看一份月支出报表,问蓝石竞聘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蓝石说都能倒背如流了。校长点着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嘛就要有勇气迎接挑战,敢于挑担子。校长又提起蓝月的事,说前几天看见蓝月在打字室打字,已经能应付了,不过还要强化。蓝石走的时候,校长递给他一个鞋盒。说是给蓝月的,别人送的,他老婆穿太紧了。他父亲很满意那双鞋子,穿上就不想脱下了,穿着到处跑,已经穿脏了,问蓝月能否再帮忙钩一双,换著穿。叫蓝月明天到他办公室取毛钱和鞋底。
第二天,蓝月从校长室回来。蓝石说怎么去那么久,都快两个小时了。蓝月说是吗?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蓝石问:校长都和你聊了些什么。
蓝月说,校长让我给他打一份讲话稿。
这一天,蓝月时常发怔,有时又泯嘴笑一下。蓝石叫她将桌上的烟递一下,她递过去的却是面巾纸。蓝石看了蓝月一阵,摁灭了吸了一半的烟,突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还吹起了口哨,是那首欢快的《云雀》。蓝石怜惜地摸了一下蓝月的脸说你真是我的好妹子,说晚上不在家里吃了,去小炒,还要喝几口酒。
喝了酒的蓝石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谈着他的未来,他的抱负,谈男人和女人,这个世界归根结底是男人的。女人要好好地开发利用自身的资源,女人只要放得下,没有办不了的事。
蓝月说:哥,你喝多了。
蓝石说:哥没喝多,哥这心里高兴。这么多年了,哥还没这么高兴过。以前我总是把过去扛在肩上,现在我要统统地抛开,把以前的自己杀了,轻装上阵。我们联手出击,打出一片天地。
八 周末,蓝石请校长来家吃饭。曾艳主厨,蓝月打下手。蓝月脱了外套,穿了件银灰色的线衫,系着深红色滚著黑边的围裙,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蓝石知道校长喜欢什么。校长进来的时候,就多看了蓝月几眼。蓝石给校长敬烟,叫蓝月拿打火机来给校长点火,说打火机就搁在厨房的窗台上。曾艳忙抓着打火机跑了出来,一边校长校长地叫着。蓝石狠狠地踩了她一脚,曾艳痛得流下了眼泪。吃了饭,就去舞厅。蓝月不会跳舞,校长自告奋勇要教她,蓝月学了一曲就再也不肯上场了。校长就陪她唱歌。蓝石带蓝月跳了一曲慢二。回来时对校长说,蓝月会跳慢二。校长就和蓝月跳慢二,一有慢二校长就请蓝月,蓝月也不拒绝。他们一直玩到11点,蓝石借口送曾艳回学校,叫校长当一回护花使者。蓝石回来的时候,蓝月躺在床上,拿着一面镜子照着,见到蓝石忙将镜子藏进被窝里。蓝石摸出香烟点上,望了一眼蓝月玫瑰红的脸蛋,水汪汪的眼睛,笑了笑,说:睡吧。就帮她熄了灯。蓝石来到阳台,在那里吸了很长一阵子的烟。
竞聘笔试蓝石名列第三,演讲排在第一。蓝石找了几回校长,校长的回答模棱两可,说入围的三个人都很出色,其它二人无论资历还是业绩都比蓝石突出,最终要领导班子集体讨论决定。蓝石的表现不错,又有积极参与的热情,即使这次落聘,下次有机会领导会优先考虑的,叫蓝石不要太放在心上。蓝石还是紧张,半夜醒来就坐在床头吸烟。第二天鼻子就塞住了,嗓子又干又痒,不停地打喷嚏。晚上,蓝石提着礼物叫上蓝月去校长家。蓝月没想到校长的妻子长得这么标致,衣着大方得体,不由自主地拿自己和她比较了一番,就有些走神。她看见蓝石站了起来,也连忙站了起来,蓝石说什么话,她也连忙说什么话。校长夫人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校长一眼。蓝石笑着和校长夫人打趣,说我这乡下妹子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被你们吓住了。蓝月跟在蓝石的身后,只顾低着头走路,没说一句话。回到家,蓝石站在阳台上吸烟,蓝月去热水。洗了脸,蓝月蒙头就睡。蓝石将她摇醒,说要和她谈谈。蓝石说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说有一次,学校包场一部电影,三分钱一张票,父亲口袋里只有五分钱,兄妹两个谁也不愿相让,结果父亲用五分钱买了六颗糖,俩人平分了。蓝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双粉红色的凉鞋,跟在父亲的后面卖了一天的毛芋,结果差一分钱没买成。第二天,他们上街捡烟头卖,凑上了那一分钱。蓝月点了点头。蓝石又问她还记得父亲的死吗?蓝石越说越激动,在房间里不停地走动着:如果有钱治疗,他现在一定还活着。而我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不想眼睁睁地让它失去。还有你自己的工作,你看着办吧。其实做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二天,蓝月突然发起了高烧,39摄氏度。挂了三天的盐水,热度才慢慢地退了,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人显得更加清瘦了。晚上,校长来取鞋子,蓝石陪他聊了几句,就走开了。校长摊着手说:不知道你病了,应该带一束花给你的。怎么闷闷不乐的,有什么事不妨对我说说。蓝月就说她哥的事请他多帮忙,校长说这个忙他一定会帮的。蓝月犹豫地伸出一只手,结果那只手落在了被子上。校长笑笑说:傻孩子,别听你哥的话,别想太多。好好养病。就走了。蓝月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就跑到阳台上,校长正走在对面那排树和教室之间。转了个弯,就不见了。蓝月身子慢慢向下滑去,蹲在那里哭了起来。
九 四婶打来电话,说有人要买他们的房子。蓝月正想到那里散散心,就回去了。四婶怕她一个人在家里不敢住,叫睡她家里。蓝月说:是我妈,她不会害我的。四婶就不说什么了。睡到半夜,蓝月突然被哭声惊醒,是母亲的哭声。再侧耳细听,又什么都没有了。蓝月的眼泪就出来了。蓝月熄了灯,一边流泪一边告诉母亲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还提到了校长,说自己真有些喜欢上他了,特别是那笑,一直亮到你的心底里。真和他发生什么事她也不会后悔更不会难过的,可能还会暗暗地高兴,说不定还感到幸福。这样,蓝石也高兴。大家都高兴的事情为什么不做呢?她伸出手在黑暗中一笔一画写了起来,写的全是校长的名字。
卖房子的事一下子还定不下来。来的时候,蓝石给了她一个底价,说低于这个价就不卖。蓝石还说还是不卖的好,过几年房价一定会涨。蓝月回去的时候没告诉蓝石。她打开门,一下子惊呆了:校长和曾艳躺在她的床上。
蓝石找到蓝月的时候,蓝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蓝石拉住蓝月,蓝月凶巴巴地说:干什么干什么,你?蓝石说:你还动真的了。蓝月还嘴硬,说:谁动真的了。蓝月还想赖在街上,蓝石挖苦道:你还真成气候了,给你机会,你自己不要。蓝月只好跟着回来。
蓝月开亮电灯,曾艳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目光恍惚,脸色苍白,全身缩成一团。蓝月递了一杯水给她。曾艳这才哇的一下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哇哇大叫:是他叫我做的,是他叫我做的。蓝石一直在一边吸著烟,旁外人的样子。这时突然吼了起来:够了,别吵了。蓝石伸手将曾艳揽进怀里,曾艳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睡梦中,蓝月又听到了母亲的哭声,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身的冷汗。换了内衣,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索性披衣坐在床上,看起了《神雕侠侣》。一连几夜都是如此,人显得十分疲倦,睡不着了念头就古怪,死的想法都出来了,就去了医院,开了几片安定。
十 发生了这件事后,曾艳有两个星期没来蓝石这里了,蓝石也不去找她。蓝石熬不住了,就将那两个妓女中的一个叫到家里。被曾艳撞上了,曾艳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拎起东西就往地上砸。蓝石见她闹得实在不像话,一把扯住她的头发骂道:你以为你很干净啊,你和她们有什么区别。曾艳就用手去抓他的脸,蓝石将她的两只手捏住,曾艳就用脚踢,往蓝石的身上吐唾沫,蓝石伸出脚将曾艳勾倒在地,往她的脸上狠狠地揍了两拳。曾艳一下瘫在了地上。
蓝月送曾艳上医院回来,在学校的花坛前碰到校长,蓝月点了一下头没有放慢脚步。校长叫住了她。校长问她是不是还想到学校文印室去。蓝月没响。校长说你好好考虑考虑。校长还说你瘦了。校长说你想来就去人事科找李科长。回到家,蓝月拿出家人的合影看着,手从父母的脸上滑过,就有眼泪落了下来。
曾艳鼻梁骨骨折,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出院那天,蓝石买了一束大红的玫瑰,叫了一辆出租车,将她送到宿舍。蓝石很体贴地将曾艳安顿在床上,又去街上买了一些水果,他陪曾艳坐了十几分钟。蓝石站起来说:晚上学校有个会,他要去准备一下。他走到门口转过身,一手抚著门框说:“曾艳,我们的事就到此为止。我们还是朋友,你也可以找蓝月玩。”
曾艳从床上跳了起来,尖著嗓门说:“我知道你一直想着菁菁,你还保留着她的诗稿。就在床底那只你妈陪嫁的梳妆盒里。”
蓝石怔了怔说:曾艳,你是这种人。
曾艳抓起玫瑰花向蓝石扔去,破口大骂:“你这个流氓,玩了我这么久。蓝月说你是一只狼,你比狼还凶狠……”曾艳一直骂着追到楼下,蓝石早已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曾艳哭着喊道:蓝石我让你没好日子过。
十一 水云间住宅小区是高级住宅区,依山伴水,沿河岸伸展着一溜绿化带,有花有草还有湖石筑成的假山。穿着睡衣睡裤的菁菁抱着她五个月大的孩子,顺着河岸慢慢地走着,她将那头浓密的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气质高雅而富态。她比做女孩子时胖了许多。菁菁不时和身边的人招呼一声,点一下头,很悠闲满足的样子。站在小区后面的山上往下看,就是一幅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菁菁走进那座“江之源”楼亭,在靠河一侧找了个座位,将儿子放在膝盖上逗著,儿子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身边的老头放下报纸,看着母子俩,咧著缺了上门牙、下门牙也不齐的嘴巴笑着,拍着手说:“爷爷抱抱。”老人住在菁菁的楼下,房子是在国外的儿女买的。菁菁就拿起老头搁在边上的报纸看了起来。是当地的晚报,第二版是城市新闻,头条的新闻标题触目惊心:《祸起情海 一女毁容 一女身亡》,报道的是星期六晚上,甲女怀揣硫酸上乙女家,将硫酸泼向乙女,之后跳楼身亡。甲女原是乙女哥哥的女朋友,因乙女哥哥提出分手,逐生报复之心。星期六晚上,乙女哥哥因事外出,乙女无辜遭此毁容,现还在医院抢救。还配了两张图片,大的那张图片上的女孩子那张烧焦的脸惨不忍睹,边上是女孩子毁容前的照片,女孩子在照片上怯生生地笑着,害怕被人发现又渴望着什么的样子。看了照片,菁菁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她将茫然的目光投向河面:一些年轻人划着几只橡皮筏在河面上飘荡,相互撞击著,不时传来开心的笑声。菁菁又用目光寻找儿子,儿子被一群老年人簇拥著,咯咯地笑着。菁菁又低下头看了一遍报纸,掏出手机拨打医院的电话,她打了好几个科室,证实了那个毁容的女孩子就是蓝月。菁菁呆呆地坐了一阵,起身去抱儿子。走到家,丈夫正横躺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菁菁问:“你看今天晚报上的城市新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