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 这个专栏停歇了一年半又开张啦！
写一段，停一段，厚积薄发，原是作者—本刊主编——向来的风格。若说第一辑《率性人生》率性，第二辑《男人之独饮》潇洒，第三辑《本色风流》风流的话，那么这第四辑的“惜梦轩笔记”给我们展现的将会是什么呢？
ONCE AGAIN从头越 ○刘 宁
清晨，恍惚中听到有一个声音：Once again!
惺忪了眼，这才想起，自己身在美国，并且已经来了有一个多月。
看小木屋的窗外，繁花簇锦。对面西班牙人居住的院子里，两棵参天挺拔的葵树一如既往飒飒喇喇地摇，葵树上不仅能常常看到蹦跳嬉戏的松鼠，更多的时候，是挤满了喜欢离地高栖三十米以上的乌鸦在聒叫。在中国，如果听到乌鸦噪叫，老人们要说倒霉的；但在欧美国家，乌鸦却是一种吉祥的象征，人们都喜欢乌鸦。
Vivian来了，笑着说：今天要参加第二次汽车驾驶员的路考，我想有了阿Sam的指点，这回你会顺利通过的。
阿Sam是个越南小伙子，据说祖籍也在广东，他可真是一个好人。那天我第一次路考失败，阿Sam就告诉我们，恐怕是选错考站了，那个考站的考官普遍很不友好，尤其是见到我们这些黄皮肤黑眼睛的亚洲人。
出太阳了！我对Vivian说，你还是多带件衣服吧。
Vivian点点头，并没有觉得我的说话违反逻辑而有点可笑。
加州的阳光，是全世界出了名灿烂的。据说往年一过三月，下海游泳都没有太大问题。可今年却显得反常，连续的风雨，使得四月的南加州人不知该如何穿衣才好。
山峰上，铺满了白皑皑的寒雪；大街上，有如华盖高擎的香樟树却翠绿得一片春意盎然。白天，在阳光下到处可见穿着宽大短衣短裤的白人；入夜，就算守在屋里不盖棉被却也还脚心发凉冷得不行。
这许就是美国给外人的最初感受了：
纷繁而归一，合理而不合逻辑；
太多的规矩，太多的自我选择；
傲慢而不失有效，发达却缺乏文化韵味；
处处有指引，处处是误导。
就像现在，假如因为出太阳就不多带件衣服，恐怕很容易又要感冒了；但看到太阳猛烈而涂上防晒太阳油，确实也是很合理的。一切都是那么样的不声不响不知不觉地隐存寄寓于形形色色之中；一切都是那么样的循规蹈矩自然而然地弥漫漂浮在时间空间里头。
的确，这里是美国。在美国就必须按照美国人的常识与习惯方式去生活和使用思维——这是我来到美国痛苦地中暑着凉，喉咙发烧了两个多礼拜，才深深体会并悟省出来的一点最essential的道理。
——记住了吗？在美国考车牌，重要的不是考你的技术，而是要考你的安全意识！
在美国考车牌，必须有一个25岁以上持有正式驾驶执照的人陪送到考场。
这句话，陪送我去考场的陈博士，不知已经反复叮嘱过多少遍了。
上周也是他陪送我去考试的，他能感受到我被那位白人考官毫不客气训斥一通的失望。
可是什么是安全意识呢？我想。
当然是美国人的意识，是使得美国人感到安全的意识，因为毕竟你是在美国的土地上。
上一次考试，也就是五天前。
你不懂英语么？那位将近二米高的白人考官半俯了腰身对我嘟囔著。
他的英文水平不好。陈博士赶紧代为回答，并客气地请他对我多加关照。
OK! 白人面无表情，转而口气变得格外严厉： 除了参加考试的人，你们其他陪送来的人一律都到别的地方呆着去。
于是，车厢里就剩下了我和刚刚坐进来的考官大人。
Are you ready? Go!
在他懒懒而带有浓厚鼻音的一声指令下，我把车缓缓开出考场。
在中国，我已经有差不多十年的安全驾驶记录了。在广州那样“的士”横行的街头，我也照样可以安然无恙行驶自如；我在中国高速公路驰骋的公里数，前后加起来大概足以横跨整个美国大陆。所以来参加考试前，我认为自己没有必要花时间花金钱去参加那些新驾驶员的培训班。然而，我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把一整本的《加州驾驶者手册》熟读再三，因为我知道，各国有各国不尽相同的交通规则，就是加州的交通情况也跟美国其他州的不太一样。并且为稳妥起见，我还在正式司机的陪同下，在前往洛杉矶downtown的高速公路来来回回练习跑了几趟。
我已经清楚，在中国与在美国开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在美国开惯车的人到了中国，但觉处处是行人过马路，不敢启动；而在中国开惯车的人到了美国（尤其是洛杉矶），则觉处处是飞车，不敢转弯过路口。
停下来！你不要命啦！还没走出50米，白人考官就一手拉着我的方向盘嘟嘟囔囔地嚷了起来。你这样子也敢来考试吗？No, No, No！
其实我并没有听懂他的话，但从他不耐烦且略带嫌弃的表情，我猜得出他说的是这样的意思。
我明显地感觉到，由于我的英语不好，导致了他对我驾驶上的严重不信任。但我没办法跟他沟通。在中国，大概不会有人这样对我呵斥，当时我只闪过这样的念头。他的脸黑著，我的脸涨红。然而我依然能够很快地理解他的无礼，他坐在我驾驶的车子里，他不了解我，他有理由意识到我对他的生命构成“不安全”！
这是他的意识，本与我的安全意识无关，但我就这样仅二分钟即被结束了第一次考试——Fail。
岂有此理！Vivian忿忿不平地抱怨。在中国，人们看到不会讲中国话的外国人不知多么体谅；可在美国，怎么人们看到不会讲美国话的外国人却是那么的不以为然？！
我马上想到有朋友在广州为我饯行时所说的一句话：记住，你除了英语没有美国人好以外，没有任何方面比他们差的！可现实里美国人似乎并不这样想，他们中的许多人会觉得，不懂英语的人通通都是傻瓜蛋！
呜呼，泱泱我大中华，悠悠五千年文明史，怎么却没能让全世界普及汉语呀！
陈博士倒是会调侃，只笑着幽了一默：许多人会这样想，你要是生气的话，下次回到自己的地头招工当考官时，也多挑剔刁难一点就是了。顿时推己及人，我暗忖，其实自己平常真的不应该在下属的面前着急发脾气，当看到别人存在不足的时候，或许还要给予更多一点的理解和善待。
在美国有一种好处，就是很快能够让你消解掉身上的精英虚火，让你懂得忍耐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我预感，今天我们要有好运气了！
刚进入由阿Sam介绍的这个白人区的考站，Vivian就忍不住高兴地亮出胜利的手势叫了起来。
果然，这个考站从柜台的职员到考场的考官，每个人都举止斯文，待人彬彬有礼，与我们第一次考试时去的那个亚裔区考站的气氛真有天壤之别。
——They are very nice!
诚如阿Sam此前所荐。
我笑了，从心底里感到宽慰的轻松一笑。
我还看到，原来这里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笑，温暖，宽厚，慈爱，信赖。
是谁营造了这美好友善的人际环境？是这个考站永远脸带微笑的工作人员。
这又令我即想到美国导师白先生常说的一句话：要介绍你多认识一些我的白人朋友，他们是一些人类中的真正高尚者。
是的，应该相信，大部分的白人都是礼貌善良有修养的。
这回，也许我的好运气确实到来了。
上天给我安排了一位素昧平生的真正的白人高尚者——她，是一个身材高挑年轻漂亮亲切端庄的白人女考官。凭作家的直觉，我可以感受到，这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并且具有崇高职业道德的女性。
她明白我是来自中国的外国人。
她明白我的英语听讲能力不好。
她明白我跟她一样也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
她的微笑很亲切。
她的语气轻缓而十分清晰。
她考试的态度一丝不苟非常认真。
于是，我听懂了女考官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并且，我们只用了十分多钟就完成了规定要求的基本考核内容——Pass！
考试期间，女考官二度让我停下车来耐心清楚地指出，这次考试我在6个地方出现了3种错误，今后开车时务必特别引以为戒。
尽管每次考试只有超过15次犯规或出现危险驾驶才会被判不及格，但这些严肃而负责的告诫，却伴随着女考官温文的笑容，如此深刻地印入了我的记忆之中：
1） 换线的时候不应作没有必要的减速；
2） 经过红绿灯时不要光顾著看路牌而忽略了观察四周路面的情况；
3） 转弯时一定要提前打灯进入转弯车道。
离开考场，一转弯就上了著名的10号高速公路，一车人的心境豁然开朗。
也许通过好莱坞大片人们都知道，只要沿着10号高速公路不停地往东走，就可以从西部洛杉矶一直抵达东部沿海，转而北上进入纽约、波士顿等美国经济文化中心了。
Vivian忍不住赞叹，California真是一块好地方，难怪如今光是在洛杉矶定居的华人就已经超过一百万了。
是的，这里有好莱坞、迪士尼、比华利山庄，这里有美丽的海港城市旧金山、圣地亚哥以及集合了全世界最高科技成就的电子硅谷。
Gee！美国发达，加州美好，只是居不易。
——Once again!
无疑，在美国要立足要开拓，一切都是得“再来一遍——从头开始”。
——Once again!
我又想，要在美国成为一个真正的visiting scholar，则无论说话走路，一切最基本的一切，都得勇于从头学。
——Once again？
——Once again！
此时忽然想到，子曰：四十而不惑！
不禁莞尔。看窗外百花竞放，万木向阳，只道翻开人生篇章又一辑。
Once again，我今四十走美国，是为序。
2002年4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