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个兄弟
小金子走进山洞,粗捻子的油灯一盏盏吊在顶上,黑烟狰狞着上翻。他正要去给大哥支应一声,就看见二哥从一块石头后闪出。他一身白绸衫涨满小金子的眼。二哥说:“四弟,就等你了。大哥、三弟在我那窝里候着呢。”小金子喜欢他这个二哥,但小金子还是和他大哥最亲近,那是心里没啥纠缠的亮阔。二哥救了他,从狗财东的碾坊救出他。那时他浑身是伤,马上一掂,就晕过去了,他眼里只看见一个飘忽白影。
小金子随二哥走进去,大哥就吼道:“小兔崽子,又他妈戏那个婊子去了吧。我说我们先吃着喝着,你二哥疼你啊,非要等你回来。”小金子看看二哥,二哥淡淡笑了。三哥一把把小金子拉坐下来,“四啊,你小子有好娘们也不先紧着哥哥们,你今天不给我先喝他三碗,三哥把你牛牛骟了。”小金子就笑了,“有甚了么,我喝,你要不让我喝我要牛牛干球甚。”大哥二哥三哥都笑了。
很快大哥就上脸了,红通通的发紫。三哥把一口肥肉塞进嘴里,嘟囔着:“酒肉咋结吃喝也不够。”小金子发现二哥一直在看着自己,他心下里就掂出二哥今天有事。二哥举起碗,“大哥,我看见兄弟几个这么热乎聚着,心下就喜咧。咱是没人疼没人待见的鬼,可咱自各疼自各,心贴连着紧咧。来,我敬哥几个。”二哥左喝右喝,小金子知道他有些多了,想劝,可觉得二哥一双雪亮的眼在心头上不停地晃。
等最后一根鸡骨头被小金子扔在地上后,二哥一张白脸在烛火下一闪,他那好看的大眼睛竟涌上泪来。大哥已然有些醉了,他看不清二弟的泪眼。老三和小金子吓住了,谁见过二哥“大白旗”掉眼泪?
大白旗抹一把眼泪,笑笑说:“叫大哥、弟弟们见笑咧。把他妈个灰人咧,想起我那惨死的姐姐和不知死活的妹子了。”小金子知道二哥先前是被卖到榆树沟秦子龙娃娃班打戏的。立下“打死勿论,逃跑赔偿”的卖身契。既学戏又做工,十岁的娃撑不住,三年后逃了。戏班到家索人,二哥的寡妇娘交不出人,又没钱。戏班就拖走了十岁的妹子。夜里二哥偷偷回家,娘正把腰带往梁上挂。见了儿子,一巴掌打将过去,抱儿子痛哭一场。寡妇娘说,你害了你妹子啊。你姐叫我卖给人家作小,娘后悔得天天哭,你个灰娃又把你妹坑了。你还是跑吧,戏班说不定明儿还会来人。你给娘记下你大了要找你姐和妹,你不找回你姐你妹,娘地下也不搭理你。二哥连夜又跑了。谁知前脚一走,娘就上吊了。小金子给二哥点上支烟,说:“哥,咱咋也要把妹妹找到。你别难过。”大白旗抽口烟,顿一下说:“我知道兄弟们好咧。不说这伤心事咧。四儿啊,那城里的婊子俊吧。”老三嘿嘿笑道:“看哥说的,婊子不俊还有人嫖?不光俊,还骚情得很咧。”大白旗斜着眼看小金子一下,说:“哥劝你一句,再别和那婊子勾挂了。不是哥说你,你怎么就那么恋那个婊子呢?你要喜欢哪个,哥给你弄上山。你看看现下这局势,包头城抓匪呢。你匪里匪气,你以为那些个女人看不出来?婊子无情,老话会错?你栽在女人手里你算球个甚?”
小金子笑笑,“她不敢。哥你多心了。”二哥低了头,说:“哥的话你是听不进去了?”小金子不吭气,静得有些吓人。大哥笑笑说:“一个婊子罢了。想玩就尽着他玩。”老三也跟着说:“是咧,是咧。咱还怕那挨球货暗里下刀子?”二哥把脸一沉,他拿起粗瓷蓝边的大碗啪地摔在石头上,“大哥、三弟、四弟,今你们都在场,我今天说的话要有半句私心,我有如此碗。大哥,你说咱现在这气候容易吗?你说咱死了多少弟兄?大哥,不是弟说你,你性子急,你上回不论青红皂白就把三间房村的潘林老狗宰了。你不知道他三儿是省里大员,你平白结那仇啊。咱大名还在人家心下刻着咧。三弟你色急,上回在六甲屯你看上人家小女人,你非在人家炕头上弄,你不知道那女人一只手在摸针线筐子里的剪刀,要不是我过去踹你屁股,那女人就给你一刀。四弟,你就听哥话,再不去找那婊子了。哥求求你了。你们还不知道吧,萨县的王六那股子已经被捉了,后天就在草市街砍头。我不是胆小,我是怕哥几个早早散了。四儿啊,哥不是说丧气话。咱算什么东西,咱是草匪,死了爹妈也不待见的祸害。”
大哥不再吱声了,老三灰头土脸地嘀咕,这也怕那也怕,咱混这行有球甚意思。小金子抬头看见二哥已泪流满面,他一身白衫簌簌抖动。心下竟凄惶起来。二哥哽咽着说:“罢罢罢,就当老二喝酒说胡话,瞎球说咧。”大哥愣了很久,说:“扶你哥上铺,以后谁要记不下你哥的话谁就别再喊我大哥。”大白旗推开小金子伸来的手,说:“我这才是瞎球慌咧。”一双眼凄凄去看大哥。大哥心下难过,说:“好,我先表表二哥才放心。”他从裤腰上拔出匕首,一刀向腿上扎去。
血流下来,是顺着二哥的手臂流下来。卷起的白衫袖口染上一绺,鲜艳得动人心魄。大白旗挡住了那迅猛的一刀。大哥叫一声:“我那亲弟啊。”
洞外,夜死黑沉寂。风在洞口嘶叫。一个喝了酒的小兄弟在崖前唱:“天不怕来地不怕,老天王二我王大……”
大青山黑下来,再黑下来。寂静得难捱。
五、五颗人头
东门下人山人海。背粪的老汉,挎菜篮的婆婆,美胜园的小伙计,丁香巷的婊子,众生围在城下,齐刷刷仰着头。五颗人头。是的,他们在看挂在东门城楼的五颗人头。
冬天的暖阳照在五颗人头上,有眩目的金光。血挂着,已经上冻,好像随时要掉下来,狠狠砸在地上。一只麻雀落在一颗人头上,蹦跳几下,又飞走了。一个满脸核桃纹的老婆婆低声嘀咕:“总算是除了这些祸害。”人们应着,渐渐散开。小金子心下一凛,他看到其中一颗人头眼睛是圆睁的,正定定看他。小金子很郁闷,他不知自己为何有些怕这个死人。球。老子杀人如麻,还怕你个死鬼。小金子心里暗道,脚步还是挪了。他进圪料街时发现有人影影绰绰跟着他。心下一声冷笑,快步走向平康里。在他拥着红花进门时,小金子回头瞟一眼后面,那人已经转身出了平康里。
红花给小金子脱鞋后,竟抱住他的脚嘤嘤哭了。小金子心下烦闷,一脚踢开红花,说:“你他妈哭个逼呀。老子头还在颈子上。”红花仰起脸说:“哥,你带我走吧。哪怕前脚去死我也认了。这日子再过下去,我只有抹脖子了。”红花一张泪脸上是斑斑点点的胭脂痕,一点点抽搐。小金子心疼了,扶起红花,说:“你先忍着,哥现下心烦。”红花抹一把脸,说:“哥,你等着。我有好东西呢。”红花在床下摸出一个玉嘴烟枪,一个烟盘,又从桌上拿来烟灯。把家什放在床上,向小金子招手。俩人上床后,相拥着躺下。红花从褥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掀开来,大烟膏黑糊糊地现在小金子眼前。红花刮一点,用手捻成团儿,放进烟枪。一张红嘟嘟的小嘴含着烟枪凑向烟灯。
红花轻轻吸一小口,把烟枪递到小金子嘴上。鸦片芬芳的气息在屋子里懒散地缭绕。小金子恍惚看见一张俏丽的脸。“秀秀。”小金子轻唤一声。大烟袅袅,俩人醉了。红花口含住小金子的耳垂,一下一下地轻啜。世间可有比这更美的事?“妹,我要。”小金子话一出口,如猿之臂已去解红花的襟扣。大红洒花的被子一翻,俩人挤向床里。大烟的香气还在,在身体间游荡,揪扯缠绵。
小金子出城已是深夜,他不知道为何在东门下抬头看看城楼。他被吓了一跳,第二颗人头上竟多了一个白色的纸环——显然是抛上去的,斜斜挂着一点边。没错,是那个睁眼的人头。小金子急匆匆向前走,不愿多停留。谁呢?这世道。他跨过一条上冻的小河时,看见一个人跪在河边,在烧着什么。白色的小河蜿蜒扭曲,火苗随风蹿动,一切阴森可怖。小金子头皮发麻,从那人身边走过,禁不住打一冷战。风刮过灌木丛,像孩子哑着嗓子在哭。
小金子回到山里,二哥站在洞口。他脸铁青,说:“四儿,是哥看错你了。哥这些年走南闯北,唱过大戏,当过货郎,打过长工,现下杀人,哥这眼该挖了。”“哥,你说甚话咧。”“四儿,你要念着哥当初救你一命的情上,你要念在兄弟的情谊上,你今儿就立个誓,再不去趟那婊子的浑水。”“哥,是你跟我?”“你立不立誓?”“好,我小金子再去嫖那婊子我死不全尸。”“四儿,别怪哥心硬。”大白旗转身入洞,三步后回头说:“那人头你也看见了。第一个就是王六,后三个哥不敢说都是咱道上的,说不准是临时拉来的外省讨吃子作了替死鬼。那第二人我见过,是个人物。你没上山时,他单枪匹马上山要拉我们入他那伙,闹什么革命。大哥想把他做了,我念他是条汉子,放他下山。他走时说,天下以后绝对是咱的,你等着看吧。后来咱这山下山上城里城外就总有那么一点子活气。是个人物啊。可……”大白旗摇头回转了。小金子愣在那里,心下有无边的费解。
三哥刚和山下掠来的一个白脸妇人尽了兴,在洞里哼着晋剧,“人说我诸葛亮不弄险,谁知我是险中弄险我才是那险中的人……”
六、六把飞刀
今年冬天冷得硬实。牛娃那小脸小手冻得全是血口子。秀秀不是不心疼,秀秀是没法子。牛娃要到塬上地畔掏甘草,掏了要送到包头城的信合堂药铺去。大尾巴是再不会出山的了。秀秀想不明白,男人坏了家伙就真没男人样了吗?又没坏腿脚。秀秀给猪喂食时,常望一眼大青山绵绵的曲线叹口气。那袋白面一天天见少,男人女人娃娃都上了膘,秀秀心下不知该高兴还是难受。秀秀还是拿不准是谁丢下那袋面,她脑里也就闪过小金子一个人名,可那死鬼是死是活,天爷才知道。秀秀担心那袋粮食吃完后怎么办,可男人总嘿嘿笑着说你那个洞洞里藏着咧。秀秀想一切都是命,当初她要是跟那个该死的货郎走了,现下是什么好日子咧。
秀秀站在冷风里,忽然极度感伤,她凶猛得想那个货郎。太阳懒散极了,得了病似的恹恹着。荞荞她大远远走来,手上拎只野兔子。他看见秀秀就大声吼道:“牛娃妈,他大还歪在炕上?”秀秀说:“可不,天打雷劈的土匪,咱咋结就惹下他了。”荞荞她大李年说:“咱这白石沟穷得叮当响,那伙土匪铁定是在哪没得手,顺便摸了咱这一下。哎,他大不该拿那把铳子出来啊。”“命咧。哥,你看我上山能行不?”“弟妹,现下这玩意也不好逮咧。我一上午也就逮着这一只。你个女人家……”秀秀不说话了,秀秀心里凄惶起来。李年向他家走去了,秀秀说日子终究要个男人过着才踏实啊。秀秀在说给自家听呢。
冬天黑得早。秀秀点了油灯纳鞋底时,牛娃还没回来。秀秀眼皮开始跳,跳得心烦,针总扎手指。她怕娃在路上遇狼遇鬼。大尾巴跷着二郎腿,时不时用脚蹬一下秀秀的腰。秀秀恨恨说:“你也算个大?娃现在还没回来,你就不心慌?”“我慌啥,我像娃这大时,还在山上过夜咧。一会娃就……”大尾巴话没说完,门就响了,有人在外扯门。“看,娃回来了。”大尾巴指指门。秀秀起身开门,刚开一条缝,一个人裹着寒气挤进来。“死娃,你慌啥?你看你险些把你妈……”秀秀话没说完,就觉得不对劲。她厉声喝道:“谁?”那个人没说话。他看着炕上的大尾巴。大尾巴起了身,想下炕。那人一把把大尾巴推倒在炕,说:“那袋白面吃了吧?”大尾巴一笑,说:“秀秀,你想在这炕上养男人了,你也早打招呼。我眼睁睁看你二人日,你能快活?”秀秀愣住了,她举着灯向那人脸上探去。秀秀叫一声,“小金子?真是你这死鬼啊。”“姐,小金子惦着你咧。”小金子看着秀秀,猛然心下疼得紧,“姐,你老了。”“说啥怪话?”秀秀不知小金子的目的,不知该不该让他上炕。
“球,你能你妈个逼。你还找上门来日了。”大尾巴爆出一声吼。小金子笑笑,“你想怎样?你狗日的吃了老子的粮食,你还挺硬。老子这些年可没忘你当年的话。一袋白面。你不认账?”大尾巴也笑了,说:“好咧。你好咧。你能,你现下领这骚逼走,你看这骚逼会不会跟你走?”小金子转过脸,说:“姐,日子咋结都是过,你跟我走,你要饿肚皮,我小金子剜肉也给你吃。”秀秀不说话,泪花颤颤地闪。小金子拉秀秀手向门外走,秀秀挣脱了,说:“弟,我那好弟咧。姐记下咧。姐不能走,你快走吧,姐就这样一辈子了。”大尾巴哈哈笑了,笑出眼泪,说:“女人就这贱。兄弟你认栽不?实话说,老子被土匪打了腰了,老子鸡巴废了,老子天天逮啥用啥整治你的亲亲咧,可她就是不会和你走。兄弟,你鸡巴再硬也是白费劲,瞎骚情。哈哈哈哈……”小金子脸上的肉蹦蹦跳,他一撩黑衣绸衫,腰上明晃晃六把飞刀。“你狗日信不?老子今晚就要你的命。”“信,我咋能不信?我的亲哥咧。你狠,可老子也活够了,老子,老子,活他妈逼啥劲头呢?鸡巴废了,老子活啥咧吗?活甚?活甚……”大尾巴竟呜呜哭了。小金子咽口唾液,去看秀秀。秀秀也愣了,头一回看见男人哭,秀秀心下竟疼得紧。
油快没了,光越发暗了。秀秀把手放在小金子脸上,说:“弟,你走吧。姐求你了。”小金子没动。三个人静默着,静得只听见外面的风撕咬着,咆哮着,野兽一般。门猛被撞开,牛娃呆在门口。风闯进来,吹熄油灯。大尾巴叹口气,说:“秀秀,你带牛娃和他走吧。记下,你敢亏待我娃,老子放不过你。”“大。”牛娃叫一声。小金子一捶打在墙上,他摸出一块东西,扔在炕上,说:“秀秀你花着,实在难熬了,弟再来。”小金子一转身,向门口走。他看一眼门口的牛娃,又停下来,转回身,腰间摸出飞刀,一把把定在土墙上。六把飞刀寒光闪闪,红穗子风一吹,秀秀心一颤。小金子说:“你要再敢糟蹋秀秀,我的刀可不长眼。这六把刀你收好,我会回来取的。”小金子把牛娃抱开,径自奔向风中。
小金子走得飞快,他向包头城奔去。在城下他猛地收脚。他去干吗?找红花?小金子仰天长嘘,狠狠转身。我那好二哥咧。
红花坐在床上,她涂着指甲,一下一下。处处是淫声浪语,挤满耳孔。又是一夜,又是一夜。一夜,一夜。红花抠着刚涂上的蔻丹,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看看房梁,轻轻一笑。
“一把摸在姑娘的头发上……”谁在门外寂寞地唱着荤曲《十八摸》,哑哑着,哧哧笑着,断断续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