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地的朋友说“天凉好个秋”时,我们这里还艳阳似火,星期天早上起来,太阳已经明晃晃高挂中天。与往常一样,一身背心短裤到附近买早点。走出大门,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手臂上蹦出几颗鸡皮疙瘩,哆嗦了两下。呵,是秋风!不禁喜出望外,不知什么时候,已铺满一地落叶,叶子微卷着,黄色里带着涩涩的青,自在地随风打旋。
“女女,凉啦,着衫……”
我一惊,从满地黄叶中回过神来,外婆,是外婆的声音。我学龄前的大部分时光,是在外婆的小村子里度过的。那是一个不到一百户人家的南方小村,一排排整齐的乡土老屋间隔出一条条小巷。外婆的家在巷口,出门可见宽大的晒谷场和清澈的“眼塘”,有一条弯曲的小路通向几十米外的公路,外婆和村里人把它叫做“车路”。一条也是弯弯的小溪伴随在小路旁,常有小鱼小虾出没。那时候,跟着村里的小孩下水摸虾上山摘花稔,野孩子一样,出门就没了影。外婆悠长的声音时不时就在巷口传到巷尾,“阿芳……”玩疯了心的小孩,将外婆的呼唤视作孙悟空的紧箍咒,硬不作回答。外婆的声音从远而近,直到在人家的神龛后面把我揪出来,才怯怯地应一声外婆。
工作后的第一个秋天,秋意郁郁,校园里的大树被风一吹,哗拉哗拉地响,阳光在树上跳跃着,有落叶在身前身后飞舞,给自己的心情增加几分诗意。可这时候,外婆已进入暮年,瘦小的身子早早穿上厚厚的衣服,佝偻着腰走路,不胜重负。握着外婆青筋毕露粗糙的手,心里涌出无尽怜惜。偶尔听说友谊商店里来了一种丝棉衣,薄薄的软软的,非常暖和。上完课后顾不上吃中饭,直奔那个没去过的商店。一路上想像着,这件棉衣应该有漂亮的面料,它是黑色的底,上面撒满白色的花,娇小的外婆穿起来,肯定又精神又好看。我甚至看到,外婆常抿着的嘴唇也翘起来微笑着。这种心情一直保持到丝棉衣出现,然后,却失望了。那面料一片深蓝色,虽然手感滑滑的,但没有花纹,没有想像中的亮丽。可这是最后一件,秋风飒飒,树木萧萧,只好带着深深的遗憾买下。
外婆的惊喜却出乎意料,她轻轻抚摸着棉衣,远远近近地端详,口里喃喃重复说,我乖孙买给我的,我乖孙买给我的……还找出不常用的老花眼镜戴上,仔细看机器做出来的针脚,脸上笑成一朵菊花,说,看看,多整齐呀,比阿婆做的好多啦。那朵菊花在我眼里慢慢模糊起来,悄悄转身,看见明亮的秋阳照在窗口前绿色的剑麻上,胸口涨痛涨痛的。
此后,并没看见外婆舍得穿这棉衣,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时,外婆在太阳下打开一张宽大的被单,把棉衣放在上面晒。她说,这样晒过的衣服,更加暖和,不会被虫子蛀,可以穿很久。我说不怕的,棉衣坏了再给你买。外婆嗔怪说,你呀,把钱攒下来,我等着喝孙女婿的茶。搂着外婆瘦削的肩膀,婆孙俩大笑起来。凝望着外婆头发上用红胶线做成的小花,暗暗想,我举行婚礼那一天,一定要把外婆打扮成全场最漂亮的老婆婆,让她快乐地记住这一天。
我不自量力地以为,颇有英雄气概地认为,我的长大和成熟,能换来外婆一生劳累的休止。记得外婆大床前的黑木台上,有一个青铜相架,照片上的年轻人手拄拐杖,头发中间分界,梳得溜光溜光,身穿白色洋褂,很英俊的样子。我以为是哪出电影里的主角,后来才隐约听说,那是我外公——我从没见过,甚至我小姨也没见过的外公。那时他在银行工作,外婆在家操持家务,想像得出,这是一幅多么静谧温馨的天伦画面。可这一切,随着外公的早逝烟消云散,外婆孱弱的双手拉扯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外人的白眼和欺负中,像一只破漏的小舟,在风雨飘摇中抵达彼岸。随后,我们这一辈出生了,外婆又默默地为儿女分担生活重担。而现在,终于,我也长大了,外婆可以舒缓一下衰老的筋骨,开始享受她该享的福气了。
世事永远都是一厢情愿的多,两全其美的少,依我唐吉诃德般的勇气和弱不禁风的能力,又怎能敌得过人生那么多变数呢?多年后,我带着外婆的孙女婿来到她坟墓前,乡下有女人不上坟的规矩,但我执意不听。半山腰上,视线开阔,前后左右没有阻挡,远远地,能看见村子袅袅升起的炊烟。小姨冷静述说着寻找风水宝地的曲折,找到这一块好地方的宽慰。周围绿草茵茵,幡儿飘动,冥衣纸在坟头上冒着青烟,上坟的鞭炮声此起彼落,这,就是外婆魂魄永远栖息的地方。这里,虽然也能望到村头屋檐上啁啾的麻雀,田野里劳作的农人和水牛,可夜半更深时,谁来点明你床前温暖的大灯?谁陪伴你倾听三更鸡鸣?谁拂去黑夜为你迎来黎明?
今年的秋天姗姗来迟,在一阵紧一阵缓的秋风中,人们才开始换上转季的衣服。那件买给外婆的蓝缎面丝棉衣,它被母亲保存着,仍然是簇新的蓝色,仍然是薄薄的软软的,只有前襟上一块小小的油渍提示我,外婆确实曾经穿过。把它揽在怀里,心里一阵悸动,秋意染红了我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