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及空中的植物

2026-07-15 20:14:0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我有理由怀念很多物事,可能每个在乡野居住过的人,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怀念。比如乡野的天空,那是建筑在头顶的另一片田野。那里生长着许多华美而珍奇的植物,比如一片玫瑰样的火烧云,它是天空里的花朵;比如孤独的太阳和月亮,它们是天堂里的哲学家;比如数不胜数的繁星,它们是那个世界底层的布衣。

  而现在,我怀念的是一只鸟,一对在记忆里忽高忽低的翅膀。那是一只大眼睛麻雀。我感觉它总是站在同一朵云的背后,忽闪着眼睛。也许它在诉说着什么,可我一句也听不明白。没有人告诉我,麻雀的语言是怎样的语音怎样的符号。也许所有的语言学家都忽视了这一点。

  对于麻雀的服饰,我是熟悉的。父亲时代的麻雀和我少年时代的麻雀没什么不同,冬天的麻雀和夏天的麻雀也没什么区别。它飞翔的姿势我也是熟悉的。它近乎直线样垂落下来,就像从半空里掉下一块石头,或者像陨落一颗星星。但它的高度决不会很高,绝不会超过对面的楷树巅。有时它就立在楷树的某根枝丫上,圆滑地扭着脑袋。它最拿手的是贴着地面飞行。这时的高度也许就是一株水稻的高度。它轻巧地展开双翅,向上一蹿,不过是一个人的高度,马上又收了双翅,向前方滑翔,最后落在稻草丛中。它运动的轨迹就像微风拂过水面,画出一层忽起忽伏的波浪线。

  我看得最多的却是麻雀的另一种姿势。它倒挂在稻草上,细细的脚爪勾住草茎。它每从稻穗上啄下一粒谷物,都要扬起脑袋,骨碌碌地转动几圈,它的双目跟着流转。有人近了,它便“嘭”的一声腾上半空。在它的身后,往往是一个群体,一窝蜂地涌向天空,很快又落在远处的稻草上。

  麻雀觅食的时候是惊恐的,就像父亲在一个山旮旯里栽种辣椒一样忐忑不安。辣椒成熟的时候,母亲总是在傍晚时分才去采摘,背回家的时候还要在辣椒上压一层草,或者别的什么遮盖物。那样子根本不像是收获自己的庄稼,倒像是一个小偷在偷别人家的东西。我曾看过一些有心人的统计数字,一只麻雀一年要吃多少谷物,一只老鼠一年要偷吃多少粮食。这些数字成为麻雀的一大“罪证”。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在我的老家,乡亲们都把麻雀不叫麻雀了,而叫“奸雀”。

  那时候,我用弹弓射杀一只麻雀,不仅不会受到责罚,而且是一种无上的光荣。麻雀肉烧着吃,格外香嫩;蒸着吃,汤极鲜美。除了吃麻雀肉,甚至还可以获得奢侈的奖赏。我记得我还掏过麻雀窝的,它的窝常在屋檐下的瓦洞里。晚间,悄悄搬了梯子,用手堵住窝口,一只麻雀也跑不了。有时还会捡到雀蛋,很小巧的蛋。蛋好像没拿来吃,当珠子玩,结果也就可想而知。有的麻雀将窝安在茅草丛中,那窝用细草屑织成,很像一只碗。因没捉到麻雀,便气恼地摘了草窝,掼在地上,再踏上一脚,那碗就扁了。有时干脆点一把火,连茅草一块烧了。

  关于麻雀应该还有别的什么,我却没有搜索到。对于麻雀,我好像没有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回想起来,那些残留在记忆里的片断也都成了我的“罪孽”了。一个弱小的生命要想活命怎么就那么艰难呢?扪心自问,也许在我懵懂无知的时候,不管有意无意,我都在麻雀这个弱小者的脊背上踩过一脚。也许有很多人犯过诸如此类的恶。一只小小的麻雀教会了我反思,又能否让所有犯过恶的人反思呢?

  现在,我在地上撒一把谷物,有谁能告诉我多少只麻雀一次可以啄食完这些谷物?哪儿是麻雀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