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装的爱情

2026-07-15 20:12:1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说到憨园和冷香,就不能不先说说沈三白和素芸。

  他们都算得上是古典人物了。那时候,男人的脑袋后边都拖着一条或长或短的辫子。有学问的人,做起文章来,使用频率最高的字是“之乎者也”。说实话,跟眼下无处不在的喧嚣和浮躁相比,我更喜欢那个时代的宁静。

  沈三白是苏州人,家住沧浪亭之侧。他的父亲是一个师爷,围着某个当官的人跑前跑后,给人家当私人秘书。沈三白舞文弄墨多年,运气不佳,未能考取功名,也给别人当过几年私人秘书。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家境还是不错的,用现在的标准来衡量,是个小康人家吧。可叹他晚境凄凉,用忧愤之笔,写下了一本薄薄的小书《浮生六记》,把人生的诸多滋味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素芸是沈三白的结发妻子。他们的婚姻,当然是双方父母包办的。大家都反对包办婚姻,其实包办的婚姻也不是个个都不好,也不是个个都把日子过得乌烟瘴气。当然,总体来说,包办婚姻确实不如自由恋爱更尊重人性。

  素芸是一个颇通文墨的女性,由口诵《琵琶行》而识字,后来,竟能写出相当不错的诗:

  秋侵人影瘦,

  霜染菊花肥。

  新婚之初,素芸很害羞,少言寡语的,脸上常常挂着微笑。小两口之间说起话来都很小心,一句一个“岂敢”,一句一个“得罪”,像对待客人似的。这是刚开始,彼此还有些陌生。没多久,情况就好转了,两个人成天嬉闹在一起,玩得相当痛快,相当回味无穷。

  风生竹院,月上蕉窗,举杯弄酒,谈诗论文,乐而忘返。

  他们常常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沈三白说:“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素芸说:“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

  小夫妻间有时候还免不了互相开开玩笑。

  沈三白说,白居易是你的启蒙老师,李白是你的知己,沈三白是你的丈夫,你跟“白”字咋这么有缘呢?

  素芸笑了。她笑着说,跟白字有缘,将来恐怕要白字连篇喽。

  后来,小女子憨园不经意地闯进了他们的生活。同时闯进来的,还有冷香。

  有一个名叫徐秀峰的人,纳了一个小妾,沾沾自喜到沈三白家里显摆,说他的小妾如何如何漂亮。沈三白没有什么表示。素芸却沉不住气了,隔日对徐秀峰说,姿色还行,可惜她身上一点韵味都没有。徐秀峰不爱听这话,抢白了素芸一句,你能给我三白哥找一个又漂亮又有韵味的小妾么?素芸愣住了。她愣了一会儿,咬咬牙说,我能!

  此时冷香刚好来到苏州。冷香是一个名妓。她写了一首题为《咏柳絮》的诗,在文人墨客当中广为流传。很多人慕名前去拜访,沈三白也去了。他承认冷香的诗写得不错,但对冷香本人却有点失望,已经是半老徐娘了嘛。倒是冷香的女儿憨园引起了他的注意,嗬,亭亭玉立,眉弯目秀,顾盼神飞,真正是“一泓秋水照人寒”呀。

  沈三白动心了。

  沈三白回到家里,吞吞吐吐地说起了憨园。素芸听完,两眼闪闪发光,说,我去看看!

  很快就去了。

  素芸回来后,兴奋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有韵味的女子,等着吧,我一定帮你把她摆平!

  听素芸这么说,沈三白激动得不得了。他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拔出身子,满地游走,隔一会儿搓搓手,隔一会儿又搓搓手。

  素芸绽开红嘟嘟的小嘴笑了,说,德性!

  之后,素芸跟憨园的接触越来越频繁,常常请憨园来家里吃饭,还跟憨园结拜成干姐妹。

  还拉着憨园的手,把一枚翡翠钏送给她,然后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憨园的脸红了。她紧紧攥着那枚翡翠钏,深深低下头去。

  憨园说,三白哥一表人才,还爱好文学,还会写毛笔字,挺好的。

  她还说,只是,这件事情,必须我妈点头才行啊。

  冷香能点头么?不能!

  关于女儿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的问题,冷香的观点是,名不名分的无所谓,钱多就行。

  不及数月,冷香把憨园许给了一个开当铺的商人,聘礼千金,而且许诺能让冷香的后半生过上花天酒地的生活。

  素芸一气之下,病倒在床。一病就是数年,骨瘦形销,香魂飘摇,终于舍尘世而去了。

  素芸死后,沈三白的生活像他脑袋后边的那根辫子一样,越来越白了,由秋霜渐至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