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紫色花朵的苜蓿地

2026-07-15 20:14:46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每当想起童年往事,浮现在脑际的首先是那片开满紫色花朵的苜蓿地,那快要把我们一伙小孩子湮没的半人高的苜蓿,嗅觉也似乎闻到了浓浓的苜蓿丛里散发出的一股潮湿而又清新的味儿。当然还有那身穿各种衣裳的蝈蝈。那欢快的蝈蝈的叫声永远让我兴奋和激动。就是现在,当岁月过了几十年后,我仍然能不时地从梦境中听到蝈蝈的清脆的叫声,而每当我耳畔回响起那嘹亮的叫声时,我的心情就会莫名地激动。

  开满紫色花朵的苜蓿地是我们幼时的乐园,是我们欢乐的天堂。那时候还有生产队,集体的牲畜都圈在一起喂养,吃大锅饭。村上建了饲养室喂养牲畜,偌大的一排瓦房下集中了几十头牛、驴、骡子、马,从那些牲畜口里喷出的热烘烘的气息混和在青草的气味里在饲养室里回荡,别有一股味儿。而牲畜一年之中的主要饲料就是苜蓿,苜蓿是多年生植物,当它们在夏秋季长得茂盛以后,饲养员就割来铡细了给牲畜吃。苜蓿割上一茬后,时间不久就又在原来割了的地方长了出来。饲养员收割苜蓿的时候,是苜蓿的黄金时期,也是我们最高兴的时期,因为这时候蝈蝈最多,苜蓿花开得最繁盛。我们一伙光头光脑的拖着鼻涕或者留着田田毛盖的娃娃们,就会乘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来到村东的开满紫色花朵的苜蓿地里,一头扎进去逮蝈蝈,寻找只有我们儿童才有的乐趣。一旦进入这盛开花朵的苜蓿地里,我们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似的,从苜蓿根部漫透出来的甜腻腻的腐植味儿让我们陶醉,但更让我们着迷的是在苜蓿地里无数活泼泼的生命。小跳蚤,蟋蟀,地蝼蝼,磕头虫,臭板虫,金龟子,带刀蚂蚱,红蜻蜓,黄蝴蝶,蜈蚣,圆肚子蜘蛛,不一而足。大的,小的,颜色斑斓,有的腰细腿短,有的只有针尖那么大,有的头上闪光,有的背上有花纹,有的触须约摸有三尺长。人一走动,它们不是欢蹦乱跳,就是翩翩起舞,令人目光迷离。有趣的是磕头虫,你把它一逮住,它的身体就不停地梆梆地脆响,头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磕着,惹得我们哈哈大笑,但是它就在我们忘乎所以的哈哈大笑中忽然耸身一蹦,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周身栗色的臭板虫只要你把它一逗,它的身后就会扑扑地响,那是它在放屁,别的小动物闻了,就会顿时丧失知觉,而臭板虫也就乘机逃之夭夭。那些花枝招展的蜻蜓们,它们身轻如燕,一忽儿在这朵花上停歇,可是转瞬之间它们又来到另一枝花儿上,你永远也别想逮住它们。在苜蓿丛里最多也最繁忙的却是蟋蟀,只要你一走动,它们就会蹦蹦地乱跳。而蝈蝈更是多得不可胜数,它们中间分带刀的与不带刀的,带刀的不会唱歌,不带刀的却会唱歌。我们以前以为带刀的是公蝈蝈,不带刀的是母蝈蝈,后来才知道,公母刚好相反。它们有的占着一根高枝,有的则深藏在苜蓿的半腰里,紧紧贴在苜蓿上,放开喉咙歌星一样尽情高唱,比赛似的,有的声音绵长,有的声音尖细,有的声音雄壮,有的声音沉郁。它们唱歌时大都要把薄薄的蝉翼样的翅膀轻轻地抖动,因而它们的声音都带有一种美妙的颤音。后来我在歌舞剧院听有名的无名的歌星唱歌,他们的声音比起蝈蝈的颤音差远了。蝈蝈唱歌的时候是逮它们的最佳时机,因为它们大都沉浸在忘情的境地里而不能自拔,就像艺术家那样陷入如醉如痴的境地。每当这时候,我们就会像侦察兵一样慢慢地摸过去,脚步轻轻的,尽量不弄出声音,等到估摸可以抓住了,我们大都会猛扑过去,紧紧地扣住蝈蝈,把它装进我们事先带来的蝈蝈笼子里。或者把它们的腿装进我们事先折好的麦秸管子里,别在地头上或者我们戴的草帽上。这时候,那些失去了自由的蝈蝈们就会一动一动地挣扎起来,但是它们当然逃不出我们为它特设的牢笼,有的蝈蝈就会在挣扎中失去一条腿子,成了瘸腿蝈蝈。如果是几个人同时发现一只蝈蝈,又是从不同方向扑去的,那么你就会听到咣的一声响,那是我们几颗光葫芦样的脑瓜子碰在一起发出的巨响,虽然我们都被对方碰得眼冒金星,但是我们却顾不得许多,第一件事是先看看身下有没有蝈蝈。

  我们在村上的苜蓿地里抓蝈蝈,也在苜蓿地里藏猫猫,有时候还会在苜蓿地边寻找一种叫“报耳”的虫子。那是在一场雨水过后,在苜蓿地边人踩过的比较坚硬的地上,会有一些耳朵孔那么大的洞子直通地下,在那上面是一扇薄薄的泥巴盖子,我们把那盖子用手轻轻地掀开,然后把嘴巴对在孔洞上面,朝下面喊:报耳报耳揭盖盖,红花媳妇绿带带,报耳报耳揭盖盖,红花媳妇绿带带……据说只要这样一喊,那种虫子就会从里边爬出来。我们尝试过多次,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虫子从里边爬出来,但是我们却乐此不疲。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上学,参加工作,离开农村到了城里,虽然整天为生计奔波,但只要有点空闲,我的脑海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那片开满紫色花朵的苜蓿地,耳边响起蝈蝈那嘹亮的带有颤音的歌声。我把那紫色的苜蓿花与蝈蝈讲给我的孩子们听,他们听得入了迷,要我带他们回去看看那苜蓿地。但我却抽不出时间。终于有一年,我有了时间,带着我的孩子们回到老家,寻找那幼时让我们着迷的苜蓿地。但是遗憾的是,当年让我们着迷的大片大片的苜蓿地现在早已从家乡的土地上消失了,到了夏秋两季再也没有那漫山遍野的紫色的苜蓿花了,有的只是一片一片快要成熟的庄稼。就是到了夏季也没有什么大肚子的带刀的或不带刀的蝈蝈了,更没有那些怪眉怪样的虫子。女儿要蝈蝈玩,可是我却在地里找不到蝈蝈,后来只能在集市上买那些从山里逮回来的绿绿的蝈蝈,我们叫山蚂蚱,以此充数。但它们咋咋的叫声与家乡苜蓿地里蝈蝈的叫声相差太远了。我问村上上了年龄的老人,为什么现在不种苜蓿了。他们说现在田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大家都不喂养牲畜了,种地耕田用的是拖拉机,种苜蓿干什么呀?我想,不种苜蓿了,自然蝈蝈就少了;再说现在农田大都施用农药,农药把田地里的什么都毒死了,蝈蝈还能幸免吗?

  别了,我的开满紫色花朵的苜蓿地。

  别了,我的带刀的和不带刀的蝈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