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煨鱼干

2026-07-15 20:15:5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我们村是沿海渔村,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鱼多价廉,就是现在贵如黄金的黄花鱼在那时几毛钱一斤也没几人看呢。有时捕多了,一时吃不完的就割肚剖腹撒盐晒干,其中有虫鱼、吉尾鱼、薄脊鱼等等,大点的甚至有马鲛鱼、偶鱼。那时我们村里谁家的吊篮或米缸里不藏有鱼干呢?

  煨鱼干的方法简单之至。大人做好饭菜,或者煮好猪食,撤去灶里柴火,这时灶灰尚热,用火柴棍拨灶灰一坑,取鱼干放坑中,然后拨灰掩没。十分钟左右,拨灰取出即可食用。那时真是香气扑鼻,整个小厨房都是浓酽酽的煨鱼干味。灶旁的我们早已流涎,嘴角都垂着欲坠的口水。碰到性子急的,根本就等不到饭菜煮熟,就哭着嚷着要煨鱼干了。大人拗不过,只好在烧得正旺的灶火下方的灰里挖一个坑,把鱼干塞进去。由于热度足,这时煨的鱼干也熟得快。饭菜还没熟,鱼干的香气已急不可耐地从灶膛里飘出。

  等鱼干煨熟是一件挺折磨人的事。十分八分钟,我们却仿佛等了一年那么久。一个人守着灶火,蹲着也不觉困,眼睛溜溜地瞪着(瞳仁里点着两粒幽幽的火光呢),明明灭灭的炭火把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蛋映得通红。涎水不知何时从喉管里漫出,咽了,又出;咽了,又出。不时问进进出出的大人,好了吗?忙碌的大人抛过一句话:没好。问得烦了,大人高了声调说要不给你半生半熟吃,到时拉肚子不要怪人。这时只好噤声,瞪着灶膛的双眼里却平添了几分恨意,觉得这灶是专跟自己过不去。

  煨熟的鱼干可冲饭用。煨鱼干冲薯丝粥那才叫爽呢。猛拨一口甜丝丝滑溜溜的薯丝粥,咬一小块香得馋人的煨鱼干,还忘了嚼呢,满满一嘴的薯丝粥就穿喉落肚了——在煨鱼干的“伴奏”下,薯丝粥总是有着小泥鳅的调皮的。一时,薯丝粥滑腻的甜与煨鱼干带着酽酽香气的咸由嘴里直贯下去,整个人都觉得轻轻的亮起来。

  其实,我们哪等得了饭熟饭凉呢?鱼干一从灶灰里摊出,还很烫人呢,等得猴急的我们一下从大人的手里抢过,一边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嘴里哈着气,哇哇哇叫,咽口水声几乎是肆无忌惮了。稍不烫人,就哈着嘴,上下唇撅起,上下牙快速咬一口,谁知外似不热,内却奇烫,嘴里含着咬下的那一小块啊啊啊哈哈哈唆唆唆地叫着,也不敢哭,而泪已从浅浅的眼眶里溢出。大人在旁边看着就笑着骂:贪吃贪吃,烫死他,烫死他。

  不过,在我小的时候,鱼干对我来说也非奢侈之物。因为我家族里惟一与海打交道的爷爷在我七岁时就过世了。那时父母已经严重不和,童年的一部分时光我与母亲相依为命。那时能有花生油炒生盐做下饭料已是很高级的享受了。我那时很是不懂事,花生油又不常有,多半是生盐搅白稀饭,我又怎么肯吃呢。我以不吃饭不上学来抗议母亲。眼看着村里别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学了,母亲急了,顺手折了一枝木麻黄枝追着我,我一边跑着一边哭着。屋下有个六十多岁的那黎姆,我一哭,她就从厨房后窗伸进来一条马鲛鱼干:拿去吧。母亲却不去接,还在数落我。那黎姆又说,傻什么,快拿了给孩子做吃好去学校。母亲把马鲛鱼干切成好几块,趁着煮猪食时炭灰还热,用火棍在灶膛里拨一窟窿,把马鲛鱼干塞进去。那时我究竟吃了那黎姆多少鱼干呢,现在我也记不清了。但我似乎还能清晰地闻到当时香喷喷的煨鱼干味。正是那煨鱼干,它喂饱了辛酸的童年,让我停止了哭泣,从一双泪眼中看到了人性的暖色。稍微懂事时我就暗暗地下了决心,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那黎姆。后来我工作了,以为能了结自己的心愿了。但谁知家里连生变故,我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倒是逢年过节回家时,去看过几次那黎姆,给她塞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钱。但那黎姆已认不得我,她有轻度的精神病。我还记得我和那黎姆僵持在她那间低矮暗黑的房子里时的情景,那黎姆眼神呆滞,举手投足已很是笨重,那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里灶冷锅凉(其时那黎姆的老伴钦伯已辞世多年),我的泪终于不能抑制地涌了出来。我一边骂自己的无用,为不能兑现自己的诺言而深深地愧疚。等到我终于能喘上一口气时,那黎姆已去世。

  有近二十年没有嗅过煨鱼干味了。有时想,能尝一下煨鱼干多好。但又想,环境易人,毕竟此一时非彼一时,鸡鸭鱼肉会否已改变了一个人的味蕾了呢?社会的声色犬马不可能不侵入生命的缝隙,再慢慢地改变一个人的内质,却不留痕迹。是啊,一些至清至纯的东西渐渐地远离了自己,人变得只剩下了形式。如今,为了生存疲于奔命,在蝇营狗苟中,内心只是一团乱麻似的浮躁。我还能葆有彼时的心态尝这薰香中带有怪咸的煨鱼干吗?那留在舌尖上的美好回忆是否仍在?我实在一点信心也没有了。只是,一袭黑衣的那黎姆在滔滔逝去的岁月河流里却慢慢地沉淀下来,成了我生命里不可抹去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