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猴子是绰号,活猴子姓何。紫金镇人念“何”的音总像“活”。活猴子死了五十多年了,老辈人还津津乐道活猴子的传奇故事。其实这些老辈人当初最多是十几岁的愣头青,有的还穿着开裆裤呢。
活猴子的第一个生活理想是在他三十岁的时候实现的,那时候活猴子已经是紫金镇最大的山大王,手上有二百五十杆枪,五百号人。
半年前活猴子正在打邻县石坪的县城,虽然里应外合,也苦苦地打了一天一夜。石坪县城弹丸之地,城内人口三千,却繁华异常,这里扼川陕咽喉,是大烟的重要集散地,县城据山而建,有险可守。
活猴子选择打石坪的时间正在收烟税的关口,石坪县由县太爷挂帅,县城内军警几乎是倾城而出,留守县城的副县长胡清风,是个年青书生。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活猴子打石坪也不例外。月末那天寅时,在石坪县城开“字号铺子”的福洪在石板街的两头和中间放了三把火。喧闹声把胡清风从床上惊起,接着有人报告石板街失火了,而且是首中尾同时着火。胡清风拿起电话筒摇摇把手后大叫不好,城外的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立刻命令县大队副队长带领惟一的一个排人上城墙东门架起了重机枪,城外城内靠近城门者格杀勿论!又命令警察局副局长带领惟一的一个班的人上了石板街,有趁火打劫和煽动民心者格杀勿论!派三个心腹从城西翻山去南部天柱镇找县长廖仙生回兵救援,再派三个心腹去北部清水县借兵剿匪。
果然,不多时,东门城外几声炮响,接着杀声震天。城外炮响之后,城墙上的轻重机枪也撕破嗓子似的叫嚣起来。
卫兵来报,攻城的正是活猴子。胡清风没有立刻上城,他现在还不担心城墙上的问题——华山一道,易守难攻!但是县城离天柱镇有百二十里山路,廖仙生回兵赶到最快也得一天一夜,天柱镇是石坪县最大的鸦片产地,廖仙生应该在那里坐阵,然而如果不在呢?清水县离石坪县六十里山路,快一点的话也需要一个白天才能赶到,但是清水县能那么及时赶到吗?清水县的鸦片要入川、出川必须经过石坪县,清水县不敢得罪石坪县,但是也因为如此,每次遭受雁过拔毛的难言之隐,这次也许正是看热闹的时候。如果不能坚守一天一夜,那么,那么他是死定了,活猴子和廖仙生都不会放过他!
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守!
活猴子这次带来了四百五十个兄弟,三百五十人一百五十杆枪五门土炮攻城,一百人五十杆枪挡住清水县。至于廖仙生,活猴子知道他现在并没有在天柱镇,而在更远的石鸡镇,三百五十人一百五十杆枪五门土炮对付石坪县城内四十八个兵警,活猴子志在必得!况且福洪三把火烤得正旺。
事情并没有像活猴子想得那么轻松,打了两个时辰,天放亮了,活猴子还没有把城东门咬开,哪怕是小小的一个缺口!土炮射程有限,只凭铁弹子和铁沙奈何不了那坚固的石头城墙,现在土炮只能给人壮壮威风;派人去城下炸城墙,十几拨人派上去都被那七八挺轻重机枪压回来了,尤其那两挺重机枪把活猴子又逼退了好百十步,活猴子只有一挺重机枪。
晌午的时候活猴子终于向前推进了二百步。活猴子让人把放倒的树捆起来,然后用棍子撬着向前移,湿木头重机枪打不透,于是活猴子在城墙前建起了十个阵地,一百多条枪都可以派上用场了。
城墙上打得最惨烈的时候,城内胡清风正走街串巷发表演说。
风轻了,火住了,袅袅青烟里,石板街满目疮痍,残垣断壁,焦椽炭梁。哭泣的老妇,捶胸顿足的老汉,无助的少妇牵着茫然的孩童,指天骂地的汉子怒无可泄……繁华已经变成清晰的记忆……
在石板街的东头接近东城门的戏台上,捆绑着三男一女,他们都满脸血污,这正是福洪夫妇和两个伙计。大街小巷的男女老少举着火枪梭镖长刀短刀随着胡清风走到了戏台下,胡清风跳上戏台,转身面向乡亲们振臂一呼:
“乡亲们,这就是金州县紫金镇活猴子的内应,火就是他们放的!今早天不亮活猴子趁着我们城防空虚,仗着人多势众要来血洗我们石坪县城,现在城墙上的兄弟们已经拼死抵挡了半日。兄弟们虽然杀敌过百,但是寡不敌众,死伤惨重,如果这样下去,不等今晚廖县长和清水县的援兵赶到,石坪县城就会给攻破。城破了,你我人头落地,家园不保,妻女不保!如果城不破,你我重建家园,共享富贵!那么乡亲们,你们说怎么办?”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有人大呼,接着近千老乡的呼声响成一片,“人在城在,城破人亡!”“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上城杀敌,活剐猴子!”又有人大呼。呼应声又响成了一片,城里城外都感到地动山摇!
胡清风满意地笑了,他一挥手,台下安静下来。
“请男壮丁站在左边!老少妇幼站到右边!”
台下人群迅速分开。
“男壮丁等会儿和我上城墙,会放枪的放枪,不会放枪的装弹。其他父老姐妹听谢副局长的指挥,向城上送水送饭,救护伤员。现在让我们先拿这四个奸细点天灯祭天!”
……
四个天灵上的灯芯蹿起了火苗,台下经过片刻鸦雀无声后“轰”的散开。
活猴子越打越没有信心了,晌午刚过,城上的人头密集起来,枪声也密集起来,而活猴子的运动阵地才勉强推进了十几步,几门土炮怎么也运不上去。
活猴子盼着天黑,今晚不破城,明天只能打道回紫金镇山寨了。
胡清风盼着天明,今晚廖县长和清水县无论如何赶不到。
天将近黑,活猴子接连收到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何四爷差人送来的。
第二封是山寨差人送来的。
第三封是马笑天差人送来的。
三封信其实说的都是一件事,那便是马笑天已经将何四爷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何四爷来求救,山寨的人来请示,马笑天差人来是为了先礼后兵。
活猴子跟师爷咬了一下耳朵,师爷点头,然后转身去传话:四爷务必坚守到明天子时,这里正打得紧,欲罢不能;山寨按兵不动;马笑天好自为之。
师爷后面去传话的时候,那张八步牙床又浮现在活猴子的脑海里:
那张八步牙床活猴子只见过一次。那天他刚满六岁,那天父亲领他去四爷家拜师读书,那天父亲拿去了很贵重的礼物,以至于何四爷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第一次携着父亲的粗糙的手穿过了前厅走进了后堂。那天父亲送去了家传的宝物——一把青铜铸的“乾坤匕”,刀长七寸,刀身中部突出,中间刻有血槽,刀尖似舌,其形拙,其锋锐不可挡。但是这把匕首的刀把最是稀罕,正看一赤身男子,其阳突;背看一赤身女子,其阴陷,构思奇巧;侧看则一男一女碰头、靠背、抵臀,其意绸缪。“乾坤匕”与何四爷的蓝田比目玉佩同是何氏家族的震族之宝。
活猴子与何四爷是本家,何四爷是当初祖宗长房长孙那一支下来的,俗称大门。何四爷又是大门的正统,所以蓝田比目玉佩传到了何四爷之手。而活猴子是幺门那一支子,活猴子的父亲又是幺门的嫡系,按理说“乾坤匕”应该传到活猴子的手上,但是父亲为了让活猴子读书,最后献出了这传家之宝。何四爷当时说父亲让何氏家族一文一武两件宝物得以璧合,是何氏家族之幸,也是何氏家族内部抛弃前嫌重振雄风的吉兆,功在千秋。
但是他只读了三天书就让四爷打回来了,而“乾坤匕”活猴子拜师前见那一面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这是后话。
那天何四爷留父亲小酌,他俩酒意十足,活猴子被父亲喊到跟前拜了师敬了酒之后就被领到了厨房去吃饭,小孩子是没有资格与大人同席吃饭的。饭罢,活猴子再也按捺不住好动的天性。开始何四爷的一个女仆还跟着他,后来再也跟不上他了,想六岁小儿,谅也做不出什么,就由着他去。
活猴子游了后花园,捉了只蝴蝶,上了文峰塔,看了一些古怪的画像,最后还是觉得百无聊赖,于是乘后院儿打杂的仆人不留神儿,悄悄推开了一间屋门,蹑手蹑脚进去后又返身合拢。定睛一看,吃了一惊,屋的前半部靠墙一溜是架子,架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大多是怪模怪样、不多见的,向前不几步,原来屋中有“屋”,那屋中之“屋”乃是“八步牙床”。活猴子的父亲说活猴子老虎屁股也敢摸,没有他不敢做的,不必说,活猴子要溜进去,溜进去了就大开了眼界,不再忘记。
踏过一块实沉的木板后进了四进,才看到一张有顶有“墙”的雕花床,与父亲的床大是不同。当时不知是甚,更叫不出名堂,直到活猴子拉了杆子(弄一帮人当了土匪),多方打听抓来了张一斧的孙子才弄明白。那八步牙床前的那一块檀板叫“步云”,踏过“步云”,共有四进八步,每一进之间由雕棂帘笼相隔;第一进两椅两几相对摆放在两边,几上置茶具;第二进一边是书案一边是梳妆台;第三进两边放衣架,衣架边各有一靠椅;拨开帘笼,最后一进是牙床,八步之内浑然一体又自分内外,顶上四壁,书画雕镂,美不胜收。活猴子让张一斧的孙子依样做一个,张一斧的孙子说他爷爷一生只做了两张,一张是给巡抚大人做的,一张便是给何四爷做的,张一斧死的时候连他亲儿子也没来得及传。
何四爷三十条枪的护院肯定顶不住马笑天那一百杆枪,何四爷这次死定了,但是可别毁了那张“八步牙床”……
“活爷,天要黑了。”师爷的话打断了活猴子的思绪。
“集中火力,压住那两挺重机枪,天黑的时候豁上命也要把炮给拉上去!”活猴子舒了一下腰说。
机枪手换了又换,枪越打越没有准头了,对方压得两挺重机枪快要哑了,今晚能不能守住,胡清风心里没有底。
天黑下来,除了枪弹划过的亮线以外,城头城外都没有光,因为有光的地方都会成为狙击的目标。在黑暗中对抗,活猴子明显占了上风,因为活猴子手下大多是训练过黑夜里百步打香头的神枪手,城上垛口的人放过枪还没来得及低下头,已经有三四粒子弹穿颅而过,胡清风的手下死伤惨重。
戌时刚过,几门土炮争先恐后地吼起来,铁弹、铁沙、角铁一股脑泻到城头,一炮炸开,三五间屋大小范围内非死即伤。城上的人们潮水般的退下了城头,活猴子的人掩杀过去,攀上城头,脚跟未稳,又被胡清风的人杀了个回马枪,因为双方胶着,土炮干急不能“发言”,活猴子的人又被梭镖捅下城头……
又是一天的寅时来到,黎明前的黑暗,胡清风和活猴子都在祈祷,但是老天更抬爱活猴子。活猴子手下死伤百余,炸膛两门土炮之后,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石坪县东门还是被活猴子硬啃下来了。
看着百余死伤的弟兄,活猴子准备屠城,弟兄们也都杀红了眼,等待着活猴子发出斩尽杀绝的命令。师爷跟活猴子说:“时间紧迫,清水县救援的已经和那边的兄弟交上了火,现在是为了摆一个架势,到时候好给廖仙生一个说法,但是估计在廖仙生快要赶到的时候,清水县就会强攻了,那边兄弟肯定吃不住。探子报说廖仙生子时已经整好队伍出发,估计再有四个时辰就能赶到。这四个时辰我们既要拿走该拿的,又要把死伤的兄弟抬回去,如果屠城,恐怕到时间该拿走的拿不走,死伤的兄弟带不走,而且负重行军,会让廖仙生从后面追杀过来,那时就前功尽弃了。况且,屠城之举,容易犯众,到时候招来个数县合剿的结果,我们就难以安生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活猴子在这时候还是听师爷的。师爷是个私塾先生,看着手无抓鸡的力气,不但能识字断文,而且关键时候总有锦囊妙计。师爷姓章,但绰号却是“张果老”。
“抓一批棒棒儿先将死伤的弟兄抬走;进城后分几十个弟兄力争活捉胡清风这个狗头军师,带回去活祭死去的弟兄,其余军警人缴械不杀,老乡不论贫富,不动毫毛;其他人一律直奔银库,只拿金银,其他一概不拿;卯时一过,立刻撤火!”师爷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就按你说的传令,违者,杀!你去抓棒棒儿和劫银库,我去缴枪和捉胡清风,卯时城门见!”活猴子说完就带了一百个人八十杆枪走了。
马笑天接到活猴子的回话后,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拾掇了何四爷那五十个护院三十条枪,然后一个不留地杀了何四爷一家老小三十四口,取了何四爷所有金银细软。犹豫片刻,又抽出四十个弟兄拆了何四爷那“八步牙床”趁黑给活猴子抬上山去,感谢活猴子山寨的人马按兵不动,再放一把火烧了何四爷的宅子,最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清水县与金洲府交界的“一碗水”山寨。
活猴子如期与师爷会合,一路轻松地撤离了石坪县城。但是胡清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让活猴子觉得美中不足。
马笑天将何四爷满门斩草除根的事震动了金洲府,活猴子洗劫石坪县城震动了石坪、清水和金洲二县一府,不仅如此,也震动了省城。
那天从石坪县城回来天已经晚了,山寨二哥“屁儿颠”跟活猴子说“一碗水”马笑天差人抬来了何四爷的“八步牙床”,现在已经给活爷安在屋里了。活猴子吩咐二哥赶快摆起庆功宴,又吩咐师爷派人下山去安抚死了的兄弟的家人,然后转身去了卧房。活猴子在“二郎山”安营扎寨以前山顶有一个道观,现在道观里的道士不是跑了就是入伙了,活猴子就住在先前道长的屋里。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活猴子把“八步牙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活猴子在何四爷面前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现在化为乌有。让人打来水,活猴子在院中的木筲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然后又踏上“步云”。
烧了一个烟泡,活猴子两天来的紧张一下松弛下来,揭开何四爷那簇新的丝棉被,钻了进去。活猴子嗅到了一股浓浓的、甜甜的奶香,何四爷的四房姨太太活猴子见过一次面,那是何四爷给第六个儿子做满月时见到的,这不过在三个月前,那个婆娘死得太可惜,鼓鼓胀胀的奶子很撩人。活猴子觉得印象中的牙床颜色似乎没有现在看到的温暖。可不是吗,二十四年过去了,何四爷曾经和四个女人正式在这里睡过觉,而活猴子今天终于可以在这上面安然而卧了!
记忆又回到了六岁的时候。拜师的第二天,活猴子就去何四爷家读书。那天因为活猴子见到何四爷没有主动行礼,被何四爷罚跪了半个时辰;再一天因为怎么也学不会握笔,被何四爷打肿了手心;最后一天,又因为解手的时候在后花园爬树捉知了,被何四爷打破了屁股;然后,然后母亲给何四爷谢了罪,背活猴子回家养了十天,然后活猴子死活也不去读什么鸟书了,活猴子怕何四爷。
活猴子的父亲很无奈,看着又黑又小的儿子,读书无望,那就只有习武吧。活猴子跟父亲练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在紫金镇惹是生非。活猴子人个儿小,年龄也小,但是活猴子从来不跟同龄的少年轧伙,他喜欢和十七八岁的半吊子混。父亲教他练功十分残酷,稍不满意,麻绳捆起来吊起来用桑条抽,所以十三岁的时候活猴子已经出手非凡了。那些半桩小伙子也少能与他相敌,加上活猴子脑袋灵,鬼点子多,又心狠手辣,于是就成了一个混混头。活猴子的父亲说活猴子是个打不死的程咬金,打不死就不管用,只好把活猴子送到五百里外的白云山道观去,八年苦练,活猴子轻功超绝。
活猴子回到家乡,正值世道大乱,“金洲自古出刁民”,治世为痞,乱世为匪。那年活猴子的父亲因抗粮被下了大狱,活猴子找几个当年的弟兄劫了大狱,带父亲上了山,虽然父亲还是病死在山上,但是在紫金镇“活猴子”的名字从此叫得响当当的。活猴子上山之初,何四爷召集何氏宗族各门长老,宣布将活猴子逐出家族,但是后来活猴子的势力逐渐壮大,何四爷又派人暗中与活猴子联络。一来何四爷是本家,而且是活猴子的老辈子;二来受宗族和父亲的影响,活猴子总觉得何四爷是家庭的正统;三来有“一日为师”的古训,活猴子与何四爷还有师生之义,所以活猴子从来不曾拂了何四爷的面子,而远近土匪都看着活猴子的面子,也不曾为难过何四爷。
这次清水县的马笑天敢于在“太岁头上动土”是活猴子意料之中的……
“活爷,兄弟们都等着你了。”二哥“屁儿颠”在“八步牙床”外轻声唤道。
“让何老六下山一趟,送给我们族里五百大洋,安埋何四爷一家,并代我送个花圈。”活猴子如梦初醒,下床出来吩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