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吃都顾不上了,还有啥指望呢?
一、一袋粮食
天还带着那么一股子黑,前山脚下的溪水冻得像条白蟒,硬邦邦的。
秀秀开了屋门,提了尿桶要倒,她觉着今儿有些不对头,可想不清楚哪儿不对头。她带着屋里的热气,周身笼罩着依稀的白气。打开树枝木棒绑扎的门,黄腥腥的尿倒在坡下,立刻就冻了。秀秀转身打个冷战,狗日的……秀秀话没说完,就被窗下一个东西吓住了,她手里的尿桶差点掉下来。甚东西?昨夜个还没见呢。秀秀匆匆走到窗下,一个白布口袋倚在黄土墙下,愣愣的。秀秀手有些抖,她咬咬牙,用手抹一把额头,其实她没汗。秀秀按按口袋,有些软,她蹲下来,把口袋上拧的旋儿打开。妈咧,秀秀险些没在地上。一股子白面的清香扑鼻而来。怪不得秀秀早起打开门,觉得不对头,憨你娘个脚,那是面腥味啊。怪不得昨夜梦见蒸了好多白馍,早起还骂自己把你妈妈逼馋得那个样。秀秀猛个立起身,她慌乱地望望四周,没甚人咧。白石沟里七零八落地散着十三户人家,屋不挨屋的,荒着咧。秀秀断定没人看到自己就麻溜提了面袋进屋了。尿桶也搁院当中了。
二、两对男女
秀秀提粮食进屋后,心还在怦怦跳。炕上那个男人嘟囔着:“操你妈,倒个尿也这么长时间。”秀秀没理他,秀秀习惯地给儿子牛娃掖掖被角。她整个人有点恍惚。谁呢?谁给自己提这袋白面呢?这兵荒马乱的,谁呢?她开始回忆昨晚的场景。昨夜睡着时,隐隐听见有人在耳边说:“想死我那个亲亲咧。”秀秀睡得太沉,她直当是梦里咧。现在想想那话音咋这熟。冬天一到,山里人是没啥吃食的。夏天收的粮食太少,要过这个年还真难咧。她男人大尾巴要不是前年让土匪放了一枪,打坏了腰,现在应该是藏在山里打野兔、石鸡子、白狐狸咧。秀秀望着那袋白面发呆,她怎么也想不清是怎么回事。炕上的大尾巴说话了:“妈个臭逼,你还不去做饭,想把爷饿死,好找个人天天日你?”
秀秀这才想起,早饭还没做呢。她在灶间扯了一把干草,点燃后,还在想昨夜是谁跳进她院子在窗下放了这袋面。男人在穿衣服,他在炕上放了一个响屁,说:“妈的,你做的甚饭,天天肚子空空,还他妈放屁。”秀秀在灶间撅了一把柴,放进灶里,火苗和浓烟冒出来,秀秀咳嗽着。谁呢?秀秀想不起来。
大尾巴曾是白石沟一把好猎手,自从被土匪在腰上打了一枪,大尾巴就再没出过院门,没进过山。秀秀在山前辟一块荒,连着自家先前的谷子地,种了一片山药。以前根本不用秀秀劳累,大尾巴采草药,打野味卖到包头城,一家顺顺当当的。可大尾巴腰伤后,就再也不是以前的大尾巴了。还不是炕上那种活折了锐气。养伤时,大尾巴就在一天夜里,扯了秀秀裤带要做那事,秀秀就从了。可不知怎么回事大尾巴就是办不成。秀秀倒没在意,说你有伤嘛,好了想咋日都成。大尾巴折腾几次也就罢了。可伤好后,大尾巴还是不成,搞得秀秀浑身打了摆子似的不自在。大尾巴后来就用手,用嘴,用牙,用玉米棒子折腾秀秀。“妈个臭逼,爷不用那玩意,也让你个臭逼兴咧。”秀秀开始忍着,后来就哭,哭了一回,两回,也就那样了,她甚至有些心疼自己的男人。熬呗,牛娃大了,男人不想那事也就完了。
定襄巷处处是头抹刨花油的娘们。包头城里的男人们在这里逛着,寻好了对象就和女人一道进了灯笼高挂的门里。小金子叼着香烟走来,红花远远迎上来。小金子一把抓在红花胸上,红花笑了,说:“就没见过你这色急的,没个够。”红花黑油油的头上插一朵红色绒花,俏丽得很。小金子说:“给大爷就这样戴着。”这朵绒花是小金子给红花的。当时,他从黑布绸衫里掏出来,红花跳着脚去抢。那晚,小金子那个蛮劲啊。红花有时觉得她这辈子修下了什么福,就遇到了小金子,她想自己这不值钱的身子就单给小金子嫖那才叫好。所以红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肯去接别的客的。玉仙她们就说,婊子罢了,你立牌坊给谁看。红花不给谁看,红花就是要诚心侍奉他小金子。
小金子酒喝多了,搂着她直叫媳妇。红花知道自己够不上,可红花心里喜欢得很。摸着这个男人光滑又强健的背脊,红花每每流泪。小金子比她小两岁,可红花就是打心眼里疼这个男人。红花不知道小金子是干什么的,即便他是土匪,他要有一句话,她就是割头也跟定他;他就是传说中魔鬼般的游击队,他一句话,她就是挨枪子也跟他。可他不说,他在她身上使劲撒野后,就会含着她白嫩嫩的奶子,糊糊涂涂说,亲亲啊,你咋这样像她。红花就心里酸成一片,她恨那个女人,她没见过那个女人,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可她恨她。
太阳快落山时,小金子走了。他向西去了。小金子喝了老鱼儿的烧酒,浪得很。他走过沙河峪那片树林,黑老鸹刷地从头顶飞过,小金子清清喉咙,扯开嗓子。
“天不怕来地不怕,老天王二我王大,官府给咱送粮弹,想怎拾翻怎拾翻。”小金子醉了。残阳也醉了,沙河峪一片血色。
三、三桩往事
大尾巴嚼着掺了玉米面的馒头,说:“真他妈的香。狗日的,你哪个相好的出手这样大方。”秀秀狠狠了一下碗,“馍也塞不住你这臭嘴。”牛娃嘴里的馍还没咽完,小黑爪子就伸向馒头筐。“我那憨娃,你慢点。也是个饿死鬼转世的。”秀秀把酸菜汤端在牛娃嘴边。大尾巴吃饱了,拍拍肚皮,打个响嗝,说:“妈的,谁啊?你让他上几回了?”秀秀开始收拾碗筷。大尾巴看着秀秀俏丽的身子,无端有些伤心,一闪而过的。大尾巴对牛娃说:“碎娃,你出去,你出去玩嘛。大(土语爹)和你妈说说话。”牛娃没动,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秀秀。大尾巴来火了,说:“狗日的,你皮痒了我看。”秀秀对牛娃说:“娃,你出去,你找前坡荞荞他们玩去。”牛娃不情愿地拖拉着出去了。大尾巴一把把在炕沿的秀秀拖上炕。秀秀没有挣扎,她的泪瞬间流下来。她任男人去扒她衣服。大尾巴说:“妈拉逼,你还委屈了。不要脸的烂货。”秀秀猛地嗷了一声,大尾巴又在她下面塞进甚了。天爷,是馍。狗日的,这年月敢糟蹋粮食?大尾巴下死劲又抓又挠,秀秀泪流满面,这日子有甚过头。“他大,求求你,我的天爷爷。你把我一刀捅死算了。”大尾巴更肆意了,他说:“想死?想死,你怎么让人日呀,你怎么吃白馍啊。”秀秀说:“白石沟要有谁家这年景还能拿出一碗白面,我就到包头城大街上一躺,让来来往往的男人耍我,女人唾我。”“美死你个烂货,你就想着男人戏你咧。”秀秀头发被男人扯着,疼得秀秀呜呜直哭:“日子没法过了,你杀了我吧。”“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子花一袋黄豆,五只石鸡子换下你,你还想死。”
秀秀记得她听她大说收了人家一袋黄豆,五只石鸡子,买下你过日子咧。秀秀号啕大哭,一头撞在墙上。那年她十七岁,花样的人。可大说了,我收了人家粮食,吃了人家鸡子,我不能不义。妈跪下了,说秀啊,咱要知道好歹。最后大尾巴一头挂着红花的驴子把她驮到白石沟。秀秀知道那时大尾巴人不错,精壮一个汉子,可秀秀心里有人了,谁也不知道。那是一个清俊的货郎。秀秀当时和郭家营的大姑娘小媳妇围住那俊秀的货郎,还有他的摊子。那五颜六色的丝线引逗得女人们夸张地大呼小叫。货郎浅浅笑着,一口白牙。秀秀不在看线,在看人咧。货郎黄昏时出了村口,秀秀躲在一棵大杨树后,猛地截住他。秀秀说那句话时,她心怦怦地跳,要跳出嗓子眼了。她说你把我带走吧。讨饭我也跟你。货郎笑了,忧伤地笑了,他说:“妹呀,快回去。哪也没家好。”秀秀又羞又气,一个大姑娘家这么下作。货郎看出来了,他把眼睛投向村外的远山,说:“妹啊,我记得你了。我忘不下了。我想起我那亲妹咧。如果哥还有条命回来,哥寻你去。”秀秀哭了,秀秀嘤嘤点头。货郎给秀秀一个胭脂盒,拍拍她的头,大步出了村。秀秀紧喊一声:“你来啊,我等你。”那个货郎停了一下,没回头,又大步走了。
当秀秀被抱上驴背,心里对货郎说,哥,我对不住你了。刚出村口,小金子从草丛中跳出来,说:“秀秀你别走,我要娶你咧。”大尾巴笑笑,说:“你拿一袋白面来,就一袋。”小金子握紧拳头,狠狠瞪着大尾巴。“小金子你回吧,我知道你中意我咧。姐记下咧,好好养活咱婶。姐就是不嫁他,姐也不会嫁你咧。你好好寻个媳妇吧。”秀秀在驴上哭了。秀秀大郭二狗跳脚骂着小金子:“你个王八蒿子,自己还填不饱肚皮,还打俺秀秀主意,滚球去吧。”大尾巴冷冷一笑,“小子,没白面就让道。”小金子抱头蹲下来,泪出来了。大尾巴说:“你头钻在裤裆里哭个啥。没用的卵样。”牵着驴出了村。小金子站起来,喊道:“姐,你等着,我今下不混个人样,我小金子算条精虫。”
秀秀脸沉沉着,驴子踏起黄土尘,秀秀感到眼前茫茫。半道上,大尾巴就拖她到杂草堆里要了她。秀秀听见小金子在远远的塬上唱:“荞麦花开一顶顶白,闪下了亲亲你嫁了人。”
小金子。秀秀险些没叫出来。那个蛮娃啊。突然,身上的大尾巴抠出她下面的馍。连渣带馍一下子塞进秀秀的口。大尾巴说:“吃你野汉子的卵虫吧。”秀秀憋出一汪泪来。
山里寒风刺骨,一个碎娃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窥看。牛娃猛扭头,一张泪脸撞上山里的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