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传奇故事·土匪“活猴子”传奇之二郎山与一碗水

2026-07-16 19:52:2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活猴子与千手成亲不半年,千手就有了身孕,活猴子激动得整日手足无措,觉得十几年的血腥风雨后终于迎来了春风得意时。

  然而山下传来了令人担忧的消息,原来国军已经从丹江口退缩到了金洲府,整个金洲府成了一座兵营。紫金镇也如此,听说要在紫金镇的牛山打个大仗。按师爷的安排,如今不仅不便大张旗鼓地活动,而且应当避到后山去,从来都是匪怕官,这话不假,就看当官的睁眼不睁眼了。

  除了山下的眼线和山寨少量看营的,活猴子带领大部队退到了后山老林里。正逢秋雨连绵之时,后山临时帐篷顶不住潮湿和阴冷,陆续有人染上了伤寒,而千手的妊娠反应一日厉害过一日,活猴子心急如焚,几次要回山寨都让师爷给顶回来了。

  但是不幸的是师爷也染上了伤寒,活猴子与几个头目聚首商议,大家一致认为与其在这里困死,不如回山寨养好身体,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况且国军与共匪之间要打大仗,听说共匪来势凶猛,国军自身难保,只要不去骚情找事,应该是安全的。有的兄弟就把话扯远了,说共匪也是匪,如果他们以后打下了金洲,说不定兄弟们从此不用再落草占山了。此时师爷只一个劲儿地打摆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于是活猴子做了决定:返回山寨。

  应该说二郎山没有师爷“张果老”就不会有今天,所以师爷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让活猴子心里十分难过,请郎中上山总有许多不便,而且师爷又比较勤力,只要他在山上,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即使现在病倒在床上也是如此。活猴子思来想去,一狠心,让人把师爷抬下山去秘密疗养。但是师爷刚走,活猴子又感到失去了主心骨。一碗水马笑天捎来信,说国军颓势已定,希望活猴子能及早为将来打算,当前金洲府是个大兵营,而紫金镇又首当其冲,活猴子在二郎山目标太大,小心国军在败退之前翻旧账,如能迅速来一碗水与他会合,二人拧成一股绳,在共产党打下金洲府之前寻机立功,那么将来可以脱了土匪的帽子,堂堂正正下山做人;又说他与共产党的地下眼线接上了头,对方说何去何从赶快下决心。

  活猴子与几个头目商量一番,一向小心谨慎的二哥这回也大光其火,认为马笑天危言耸听,其实是想借机扩大自己的实力,做二县一府的龙头大哥。活猴子听了众人愤慨之词后,让捎话的人回话:活爷死也不会离开紫金镇二郎山,即便共产党打下了江山,也不过是改朝换代,天下乌鸦一般黑,活爷还是做土匪安逸!

  山下的紫金镇已经将一个阴谋孕育成熟了。那天早晨师爷感觉好了一点,推开门,平地里卷起的一股贼风扑面而来,师爷心里暗叫不好!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准备上山,不料先行打探的人说往二郎山去的大小路口都有国军把着。

  “过江,去一碗水借兵!”师爷与两个手下换了挑夫的衣裳,埋了枪支,每人挑着些盐巴和菜油上了路。

  师爷一行三人被人盘问后才上了渡船,船到江心,只听得二郎山方向响起了震耳的炮声,师爷暗示另外两人不要说话,但他心里知道二郎山大祸临头了。

  二郎山顶的大雾挡住了活猴子的视线,他不知道山下的合围已经形成,连后山的道路也被切断了,显然对方对活猴子的活动掌握得非常清楚。紫金镇两河滩上的一个炮营阵地先发言了,从第一阵炮弹泻落在山顶就已经表明了不把山顶夷为平地是不会罢休的。

  一个团的士兵把二郎山围得铁桶一般,团长胡清风亲自带了一个营的兵力守候在二郎山的正面。炮营干脆响亮的炮声,使胡清风仿佛又听到了那曾经让他心惊胆寒的沙哑的土炮声。时隔一年,今天该从石坪县城的那个梦魇中清醒过来了!

  胡清风在活猴子破城之前,随着被土炮赶下城墙的人流跑了很远,他就再也没有回头。他脱掉了军装,直奔后山的一条险路,又亲手打死了两个跟上来的士兵。第七天他已经奄奄一息的时候,省城却出现在他的眼前,有活口了,胡清风欢呼,任省警备司令的姑父差点把他送进了虎口,这次他不能不再帮他一把,否则他如何面对那个爱胡清风如同自己儿子的姑妈?

  胡清风从政界走进了军界,胡清风早就想到金洲府紫金镇报一箭之仇,但是前方与共匪的紧张战事,只给了他迅速升迁的机会,却没给他报仇的机会。国军节节败退,终于退到了金洲府,胡清风知道大势已去,就是凭借着紫金镇的天险也无力回天,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个不甘心的姿态,然而胡清风还是觉得满心欢喜,因为紫金镇有个活猴子。

  半月前,胡清风来到紫金镇,他极得师座的信任,因为师座知道胡清风对这一带很熟悉。胡清风跟师座献策:二郎山与牛山互为犄角,二郎山不据,牛山就等于亮出了左肋,况且二郎山的活猴子有攻下石坪县城的老账,如果他与共匪接应,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大战之前,先下二郎山,一为据险,二为鼓舞士气!

  师爷在天黑的时候赶到了一碗水,马笑天说不见,师爷和几个弟兄说马笑天不见就跪着不起,马笑天才出来。马笑天说如果活爷听他的话早几天撤到一碗水,那也不会有今天的灭顶之灾,现在整个紫金镇是个兵营,凭他马笑天百十号人,百来条枪就想救出活爷,那岂不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师爷说那你是不救了,马笑天说你说说怎么个救法?师爷说借他三十号人,让他从二郎山的后山去接应一下,如果天命不可违,那也算尽了人事!马笑天说这个好说,你去七里沟找我们二爷和三爷,让他们带那一杆人马随你去接应。

  师爷准备带那两个弟兄去七里沟,马笑天说我的马崽给你带路去就行了,这两个弟兄留下来休息休息,师爷也不敢多说,就跟马崽上了路。半夜到了七里沟,见到马笑天的二爷和三爷,马崽与他们咬了几句耳朵,二爷和三爷说愿意效死力,先吃饱肚子就上路,活爷心急火燎只是无可奈何,只好先吃饭,没想到二爷、三爷吃醉睡去竟把师爷给凉下来,师爷直觉得喊天不应喊地不答。

  天未明,传话的说马笑天送来信了。喊二爷,二爷睡死了不应声。三爷醒来问传信的人是什么事,传信的人说信是马爷写给二爷的,三爷一巴掌忽过去,辟手夺过信来骂道:“怎么二爷看得三爷就看不得!”但是三爷打开信直挠头半天也不开口,最后满脸不好意思地跟师爷说:“还是你这文人给我念念。”

  师爷接过信来,见上面赫然写着:二弟,为绝后患,立即杀了张果老!

  师爷心里骇然,却故作神秘不念。

  “说些什么,你快念来!”三爷催促。

  师爷这才在三爷耳边悄声念道:“二弟,谨防有人与张果老反叛!”

  “‘有人’是谁?”三爷更急切。

  “我是张果老,你说‘有人’是谁?”师爷反问。

  “原来大哥不信任我,我也早受够二爷这窝囊气了,看我先杀掉这厮再说!”话音刚落,枪响了,二爷嗯都没来得及就死在圈椅上。

  一班弟兄冲进来,三爷手舞着信说:“二爷谋反,马爷让我杀了他!二崽,你割下二爷的头快去给马爷复命!”

  骗过众人,三爷与师爷赶忙上路,到了汉水渡口,三爷搭船顺江走,师爷又渡江潜进紫金镇,只见活爷和一班弟兄的人头正悬在门楼上!

  活猴子是在临死前才知道胡清风对他下了毒手。

  那天活猴子清早已在山寨巡视了一圈,炮声响的时候他正在八步牙床的最里一进侍候千手穿衣。身孕三月的千手是一个美丽而慵懒的女人,她云鬓半偏,枕着一支白愣愣肉臂斜倚在牙床的靠枕上,两眼望着牙床顶“送子观音”的雕花出神儿。活猴子悄悄进来,把手轻轻地拢在千手的眼上,说:“你就是观音菩萨。”

  “我还是你娘咧!”千手把手覆在活猴子的手背上,一扭身,将活猴子也带上了床。

  “娘,你是我亲娘!”活猴子捧着千手开始鼓胀的乳房涎着脸说。

  “云,去,去,你不是我儿,我的儿在这呢!”千手把活猴子的头从怀里往下推到了腹部。

  “该起来喝银耳汤了,弟兄们都在校场等你去看他们操练呢。”活猴子起身拉起千手,千手半推半就地下了床,活猴子拿来桃红色的夹衣替千手披上,就在这当儿,炮手撕破了二郎山的宁静。

  第一颗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落在二郎山的正殿上,这一声炮响还没有消,正殿周围被炸成了一锅粥,爆炸冲击波把二郎山顶缠绵缭绕的晨雾惊得东奔西窜。

  活猴子听到第一声炮响的同时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短枪,右手拉千手往外跑,千手却返身从枕头底抽出了乾坤匕,才同活猴子跑出道长室。他们前脚刚踏进院子,身后就一声巨响,活猴子扑向千手死死地将她压在身下,房椽、屋瓦、床栏杆一起飞上了半空。

  一阵轰轰隆隆的爆炸过后,乘着间歇,活猴子来不及抖掉背上的木头瓦块儿,抱起千手往校场跑去。

  校场上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死的活的爬了一片。

  “弟兄们,又有仗打了,活着的都给我站起来!”活猴子放下千手挥枪下命。

  “二爷!”

  “在!”

  “你带你的弟兄往后山去守住退路,扛一挺重机枪过去。噢,让弟兄们先把你嫂子送到后山营里去。”活猴子看看千手说。

  “四爷、五爷!”

  “还活着呢!”

  “四爷守住山寨的左肋,五爷守住山寨的右肋!”

  “好咧!”

  “其他弟兄跟我守住山门!”活猴子话音未落,又有几发炮弹呼啸而来,落在未及散开的人群中。

  炮弹像滚地毯似的把山寨炸了一遍,最后把山门外的松树林炸秃了以后才停下来。

  各路人马在还没有看到对手的时候已经伤亡过半。

  活猴子和弟兄们爬在壕沟里焦急地等待着对手的出现,但是山门外除了短秃的松树桩“呼呼啦啦”的燃烧声,什么动静也没有。活猴子正在纳闷儿,后山的枪声爆炸声突然像炒豆子似的响成一团。活猴子大叫不好,赶忙派一班人马去增援,这时山门内外又泻下了数十颗炮弹,在浓烟重尘中传来了“踏平二郎山,活捉活猴子”的叫喊声,黑鸦鸦的人头在叫喊声中奔突而来。

  把二郎山山门前的松树林被炸成开阔地,这对于胡清风来说非常冒险。因为这片开阔地成了胡清风部队的生死场,但是胡清风不能不这样,他知道活猴子最擅长在山林里打游击战,所以这片开阔地也将活猴子的队伍限制在山门内的壕沟里不能动弹,失去了活动能力的土匪就是等待屠宰的羊。

  活猴子的两挺重机枪叫嚣个不停,把胡清风的队伍压得抬不起头,胡清风谈笑自若: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几门迫击炮不声不响地调准了角度,胡清风眼看着炮弹划着弧线飞去,接着活猴子山门里的重机枪就哑巴了。

  但是胡清风还是没能够按自己想像的那样迅速突破活猴子的山门,胡清风的队伍在自己弟兄的尸体上艰难地向前推进。

  太阳坠西的时候,活猴子看见身后几个血人互相搀扶着拥来,“活爷——”活猴子听到是千手的哭腔。

  “大哥,后山的路没有守住!人打完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滚到活猴子的脚下。

  “奶奶的……”活猴子的话又让炮声给盖过去了。

  炮声之后,开阔地上的人头又抬了起来,机枪和机关花压得活猴子他们抬不起头,瞬间,活猴子已经能看清对方的眼眉了。

  “兄弟们,和他们拼了!”扔了一阵手榴弹后,活猴子拉过一挺轻机枪冲出了壕沟。

  当阵地上又出现了可怖的平静之时,活猴子躺在千手的怀里,活猴子的肚子被枪打开了,二哥正用一条腰带给他扎住血窟窿。

  “怨有头,债有主,胡清风团长有令,只要交出活猴子,保证其他人安全下山回家!”开阔地那边喊话声清晰地传来。

  “胡清风真的没有死。报应!”活猴子嘴角抽搐着,“二爷,你带人准备缴枪吧,兄弟一场,不能让弟兄们都为我死!”

  “大哥!”二哥“屁儿颠”死死地抱着活猴子的膝盖。

  “山寨不能不留点种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二爷,千手还怀着我的孩子,她和孩子就交给你了!”活猴子抚摸着二哥的头。

  “大哥——”

  “千手,你拿乾坤匕割下我的头,他能换我儿子的命!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活猴子仰头望着千手说,嘴角还不断地冒着血泡……

  衣着褴褛的一行人赤手空拳地从山门缓缓走出,为首的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携着一个一身桃红的女人,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颗殷红的人头……

  开阔地的那一头,一个清癯的军官缓缓地将指挥刀举过头顶,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清脆的拉枪栓的声音,满足的笑意挂在他的脸上……

  西边,残阳骤然坠下了山沟,天地为之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