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队伍越走越近,这一边,已经杀红了眼的士兵在出汗,他们平端着枪械,手指紧扣扳机,等待着长官有力地挥下指挥刀发出复仇的命令,那一边,被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的残兵败将也在出汗,他们绝望的眼盯着那把决定他们命运的明晃晃的指挥刀……
但是,胡清风却缓缓地放下了指挥刀。
胡清风拄着指挥刀,向身边的副官耳语着,然后转身离去。
就像数月前活猴子见到千手而放弃了踩场子一样,胡清风无力地垂下了心中复仇的剑。胡清风惊叹活猴子竟然占有这样一位神仙般的压寨夫人,在他刚能看清千手的眼神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有朵桃红太过耀眼,让人无法视而不见,于是一股异样的血气在他的心中涌动,他知道,他想要千手!
胡清风下山不久,千手也被带下了山,在他们的身后,一场屠杀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士兵用刺刀满足了他们杀戮的愿望,然而在战场上的这最后一次胜利就成了他们,包括胡清风永远的记忆。
千手被带到紫金镇的镇长家,镇长的夫人和丫头给她梳洗掉了一天来的硝烟和血污,然后送到了胡清风的身边。
镇长的夫人事先告诉胡清风两件事,一个是千手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另一个是千手怀里有一把匕首,但无论如何也缴不下来,因为千手谁想夺走它,就让她先用它刺透自己的胸膛。胡清风听了这两件事,皱皱眉头说知道了。
千手进来时穿着件月白的衣服,见胡清风坐在一桌小菜前等她,很大方地对胡清风笑了笑,这大出胡清风的意料。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想要我就得有耐心,我现在怀有孩子,你得等我生完孩子,否则不能碰我。你知道我这儿有把匕首,如果你怕我杀了你,晚上最好别陪我睡。酒你自个儿喝,我不陪了。”千手坐下来伸手拿了一只鸡腿,笑吟吟地跟胡清风说完就大口地啃起来。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怕一把小刀?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别想躲过我,你好好吃吧,吃饱了再说。”胡清风说完就自个喝起来,但心里还觉得窝囊——刚才的话说得不够干脆。
胡清风等千手上床以后也脱了个精光想猴上去,千手瞥了他一眼问:“就这等货色?”这一问让胡清风感到十分羞辱,越发欲罢不能,刚踏上床,却被千手一脚踹了下来。
“书生家不拿枪就不是我的对手,你知道我是土匪活爷的老婆。你要没耐心等我给活爷生了儿子,那就杀了我,不然的话,你那根儿不起眼的货色说不定也难保住。”千手还是不恼不怒温和地说,但手里却握着乾坤匕。
胡清风并没有离开房间,只是在床边的躺椅上睡下,这夜胡清风和千手睡得都不踏实。
胡清风和千手僵持的第三天,夜半人静时,镇长家的后院儿突然起了火,胡清风被外面救火的吆喝声惊醒,他披衣唤来卫兵,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又和衣躺下。不多时,房门外响起一排枪声,“张果老报到来了!”胡清风懒懒地起身,打开门,门外火把通明,台阶上仰面躺着一个满身血窟窿的黑衣人,只露着圆睁的两眼。卫兵撕开那人脸上的面罩,镇长过来看后说不是活猴子的师爷“张果老”,但很面善。还是镇长女人眼尖,说:“这不是和活猴子老婆一起来演戏的那个小伙子吗!”
千手一听,从床上翻身起来,上前一看,果然是师兄无言,不禁失声痛哭。
“弄口棺材去埋了吧!我以为是张果老呢!”胡清风摆摆手,径自进屋躺下。
其实这晚那把火就是师爷张果老放的,他放完火就摸向胡清风的房间,正欲上前,却见胡清风喊了卫兵进去,然后又见卫兵出来跟其他几人咬了耳朵就一同躲到了暗处。张果老心里叹道:胡清风果然是个毒客!今晚得不了手。
正想返身离开时,却见一黑衣人从房顶跃下,轻捷如狸猫,绝似活爷的身手,正寻思来人是谁时,那边枪声已响,也是在这一刻,师爷张果老明白来者是谁了,“空有一身好功夫了!”师爷摇头隐去。
胡清风早上接到命令后,脸就一直阴沉到了晚上,千手知道胡清风今晚在镇长家是最后一夜了。千手在晚饭的时候显得特别的小心,胡清风让她陪着喝一杯她也没有拒绝。胡清风的神情似乎放松了点儿,但是眼神儿却仍然是冷冷的,让人觉得有点寒战。
千手不敢先上床,胡清风,却坐在了床沿儿上,死死地盯着千手的脸。千手觉得受到了侵犯,第一次不敢直视胡清风的眼睛。
“明天我就要去送死了,反正晚死与早死一个样,但死也要做个风流鬼,今晚你陪我睡。”胡清风对千手说。
千手不答。
“过来!”胡清风声音低沉,压抑得让人毛骨悚然。
千手握紧了乾坤匕。
“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就马上自杀吧。”胡清风把腰间的枪拔出来掂一掂,放在枕头上,开始脱衣服。
千手迈步往床前走,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砰!”一声脆响,千手抬起的那只脚下溅起了青砖的粉齑,千手的匕首落在了地上。门外卫兵打开了门伸头看看又关上了门。“别拿着匕首靠近我,我真的会杀人!”胡清风吹吹冒烟的枪口。
千手俯身去拾匕首,但手颤抖得不能合拢。
“本来想等你给你的活爷生完了儿子再睡你,但是明天我就要去和共匪打仗了,老天不给我们太多的时间,很遗憾啊!”胡清风已经一丝不挂地倚在罗汉床的床栏上,拿枪的手垂在床沿外。
千手的肩膀在耸动。
“哭什么?我知道你不想死,即使你想死你也不忍心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为你陪葬,不然以你的性子你早就动手了。其实你也知道你逃不过我的手心儿,只是你不甘心,你在捱日子,这个世道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一个女人活着不容易,像你这样天仙一样的女人要活好就更不容易了,如果你想和你的孩子活着离开我,你只有忍耐,你只能认命。我需要得到你这样的女人的温存,不然明天去死对我来说太残酷了。明天我走前,我会给你足够的盘缠,并让人送你走出这个大难临头的鬼地方,也许这样你还会念着我。现在,只有我能安排你和你的孩子的命运,你自己不能够,其他人谁也不能够。来吧,千手,我想在临死之前闻闻你身上的女人味道,我不会弄痛你的。”胡清风看看千手,把手中的枪插进了枪套。
纸窗外,秋风抚着地上的枯叶簌簌有声……
胡清风半夜突然离开镇长家,然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天未明,牛山方向的天空已经映红了半边,炮声把紫金镇震得一跳一跳的,包括镇长一家也从房里跑到了田野上,所有的人都绝望地拥在一起,瑟瑟地如同等待屠宰的牲畜。
镇长临跑出去前跟老婆商量如何对待千手,还是老婆有主见,别管她,随她去吧,因为国军肯定回不来了,这个时候少造孽,小心到时候被清算。于是他们就任千手留在了屋里。
后来史书上称的“牛山战役”打响的第二天,紫金镇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老人们说那一天死的人海了。国军在一夜之间都开往牛山,听说金洲府的上层人物也在一夜之间挥发得无影无踪,剩下像紫金镇镇长这样的小人物在牛山炮声的震撼中惶惶不安。
天亮了的时候,田野中恐惧的人们陆续开始回家,太阳依旧升起,阳光给他们的心灵带来了宽慰,战场离他们还远,死亡离他们还远。
房舍的瓦缝间又漫出了炊烟,一天的生活似乎又可以安然地开始了。
“砰——砰——砰”,枪响过后有一刻短暂的寂静,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竖起耳朵辨别,枪声是从两河滩渡口那边传来的!人们立刻揪紧了心。
“乒乒乓乓”,枪声炒豆子般的传来,然后零星的枪响就再也没有停歇过,直到自己称作“解放军”的部队进驻镇里。
国军的军队刚刚开起,马笑天带领他的人马就开进了紫金镇,他们头上缠着红色的头巾,打着红色的旗帜,欢呼着“共产共妻”,对紫金镇开始了一场洗劫和屠杀。起先杀戮的对象是富人家,然后就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想要谁就强暴谁,想杀谁就枪毙谁。
不久,紫金镇里头上缠红头巾的人多起来,缠红头巾的人不仅抢别人,强暴别人,杀别人,而且互相也红眼相对,兵刃相向,紫金镇变成了一个火的海洋,一条流血的河流,一道哭泣的深渊。
那夜千手的眼一直死死地定在屋顶上,没有一点神采,这让胡清风感到像是坠进水井里的公牛,有劲儿使不上。他征服的愿望无法得到丝毫的满足,只剩下死亡前无助而徒劳的挣扎了,所以胡清风下来的时候很沮丧,他蜷伏在千手的胸脯上轻轻地抽泣起来,他知道他正踏上的是一条不归之路,他将出现在阵地的最前沿。
门外的卫兵轻轻地叩门,胡清风如梦初醒,一转眼就恢复了一个军人的干练与果断。胡清风走的时候千手还是原样挺在床上。胡清风为她拉上了桃红色的锦被,千手的脸没有血色……
第三天紫金镇终于归于安静,但血腥使这安静显得不同寻常地肃穆,从牛山进驻到紫金镇的是另一支衣着不太整齐的正规军,头缠红巾的人大部分被解除了武装散去,少部分隐匿进了山林。紫金镇残存的人们是在他们反复劝说下才将信将疑地从田野里回到了镇中心,他们才开始面对着余烬未息的椽梁、面对着残垣断壁或着搂抱着僵硬的亲人哭泣……
老辈人说有人在那血腥的一天中午见过活猴子的师爷“张果老”,他曾在镇家长的大院外出现过,拎着冒烟的盒子枪,头上也缠着红巾,满身血污,但只是一闪即逝,从此不知去向。大家认为他可能接走了活猴子的女人千手,因为从镇长大院内的那片灰烬里没有发现活猴子家传的那把匕首。但也有人说不可能,镇长家大院内所有的死人都成了焦炭,谁也辨不出哪些人死在那里。
老辈人说三个月后的“镇反”运动中,躲在山里的那一部分人被赶出来枪毙了,一同被枪轰掉头盖儿的还有马笑天。解放军进驻紫金镇时他主动缴了枪,并风光过一时,因为听说他在牛山打响前为解放军的侦察员提供过方便。
紫金镇从此再也没有闹过土匪,但多年以后仍有人讲活猴子的故事,也仍有人听活猴子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