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炅是我的小老师,任小说创作课。
我最初对他的印象是写作班开课不久的一天,一个两岁的小女孩像个不倒翁跑进教室来,经过一张张桌子,最后在我的桌前停下了,把比她小手还大的一个红苹果递给我。我没有接,是感激地咬了一口,又在她的粉脸上亲了一下。抬眼时却碰到了秦子炅的目光,他笑容有些微醉,我说:“老师,这孩子真好玩,哪来的?”他红著脸轻轻地说:“我女儿。”我知道他没有说谎,脸红是害羞,害羞是在我这个学生面前过早地有了婚姻。
他很快抱着孩子出去了,再进教室来,我看到他脸上多了种尴尬,我不忍再去看他的脸。其实他的脸很有磁性,斯文白净害羞,就像聊斋里可爱的书生。我灵感一来,私下把他的故事虚构成了一个新聊斋交了习作,没想到他给我取了个笔名叫“雪狐”。
我很喜欢。又雪又狐,原来组合在一起可以这么美。
后来,我这个新聊斋故事发表在一家省级文学季刊上,这是我的处女作,班上没有谁知道雪狐是我。因为写作班的寿命很短,短得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原因是班上长发时尚大眼睛的漂亮女生太多,扰乱了“军营”,弄得几个“作家夫人”惶惶不可终日,好像这里都是狐仙一样的女子,她们动不动来班上造访,导致写作班不能正常运转而草草收场。
其实秦子炅不是什么风流才子,他从来不在女生面前晃来晃去,或像别的作家想方设法带女生外出开笔会,也不像别的老师惯用现身说法,但他可以给学生的习作批文长达10页,可以每节课座无虚席。离别那天,他走到我的课桌前说了四个字,也只有四个字:“不要放弃。”
我没有放弃,我的文字就像他预言的那样,很快天女散花了。就在那一年,我的一篇小小说在一次征文比赛中荣获一等奖。告诉我的第一个人就是秦子炅,他在关注着我,他很高兴,我激动得直笑,但我对着话筒调皮地说:“秦老,谢谢您的栽培。”其实屈指可数,他比我就大了4岁。这么说,真的有点残忍。可残忍在哪,我不知道。
后来,一家化妆品公司请我去做文案。
没想到动身的那天,在火车站与秦子炅不期而遇,他已经调到那座城市去了,是回来取最后的手续的。我说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啊?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失望。我没话找话:“嫂夫人也去吗?”他回答得很干脆:“不去。”
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6个小时并肩而坐,衣服和衣服都有磨擦。一次停车我的头碰到了他的头,他很幽默,说:“痛吧,这叫鸡蛋碰石头。”他自己不笑,却逗得我大笑。接着,他给人让路,他的头发擦到了我的头上,我说:“这是──耳鬓厮磨。”这回他笑了,他眼睛看着别处不看我,他不敢看我,好像生怕看到的是我那新聊斋里的狐仙。
我被自己没章法吓了一跳,脸开始发烧,可我并不后悔。
他送我去了化妆品公司,他是在他单位借车送我去的,他会开车,这又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真的太不清楚他了,就像我不清楚他的婚姻一样。他在车上告诉我,班上有个女生曾给他写过情书,我立刻想起了那个爱坐最前排的小女生,我说出她的名字时,他吓了一跳,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说谎早知道了。其实,我一直怪她占着我的座位,一个离他最近的座位。
在化妆品公司呆了四个星期,我和秦子炅通过五次电话,见过三面,玩过一次公园。这种有太多时间闲逛、吹风的日子让我的寂寞可怕地疯长。
我决定跳到一家报社去做记者,我打电话给秦子炅,要他再送我一次。
他开车来了,说我真有个性,说走就走。我说:“秦老,等我有了红色宝马,再回来请您教我开车啊。”秦子炅哈哈大笑。要知道,我是要去另一个城市,和他相距12个小时的车。
那天,我们怎么就错过了白天的车,只好坐在一家叫“廊桥”的酒吧等晚上那班了。我说我们来个一醉方休吧,就开始碰杯,碰了多少次,不知道。
后来,他为我开了一间房让我休息,他自己坐着,等著看时等著叫我。这活像某电影里的一场君子戏,我突然说我不困,想说话,我说我喜欢有点坏的男人,坏得让我孤注一掷的男人……秦子炅说:“小颜,别说话,你该休息一会儿。”他不礼貌地打断我,又以长者的身份,他看我的眼神祇有心疼,没有邪念。
我想呕又呕不出,我说:“被子太热,我要换睡衣。”秦子炅听我指挥,这个袋子,那个袋子地找,他终于找到了我的粉红色蕾丝睡裙,好像那是烫手的山芋,他扔给我就想跑,我说你别跑,我怕我怕我怕。
我开始一层层地脱衣服,我盯着镜中越来越单薄的自己说:“你看过莎乐美舞吗?就是出自圣经的以及英国作家王尔德小说的那种诱惑舞。”我故意将诗剧说成是小说,等待秦子炅的反应,他果然低低地为我纠正:“是王尔德的诗剧。”他没有看我,我又说:“莎乐美舞是不是像我这样脱的?”他没有回答,他找不到要回答的话了,瞧他罪犯一样的埋着头,我就知道他一定看了镜子,因我已经只有美丽的胴体了,我巧笑媚笑,晃动旋转,嘴里也只有甜甜腻腻的声音:“你说呀,那镜中人像不像……聊斋里走出来的?!”“这可是你最好的写作素材啊,你若不写,我可要写的……”秦子炅随我胡说八道,我最后咯咯地笑:“好吧,柳下惠……我要睡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好像听到秦子炅在说:“雪狐,你不是聊斋里的,你只有红酒才可把你变成一只暂时的狐仙……”
这是不是我做的一个梦,都不要紧了。这话像秦子炅这个人,却是真的。
他把我送上火车后,我们没有说话,能说什么?
车开动了,等秦子炅背过身去后,我哭了,很伤心,那是午夜的车,天很冷,我两只手紧抱着双肩。
对面一个男子冷冷地问我:“他为什么不送你?也能放心?”我没有回答,我哭得更伤心了,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妇人。从那人的表情里,好像我真的很可怜,我讨厌这样的目光,我换了一个座位。
后来,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和我一起下了车,他叫颜呈,与我同姓,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再后来,他给我们的报纸拉了很多广告。再后来,他成了我的男朋友。
秦子炅是什么时候和我失去联系的,我记不清了,也不知是谁先失去谁的。
一年后,我打电话给那个爱坐最前排的小女生,她说你知道吗,秦老师离婚了,我心里一惊,她又说,他又结婚了,我心一紧,和谁啊?我问,她说和一个说是狐狸精的女人。我心里很痛:他原来是可以离婚的,他原来会迷上狐狸精。
我一直在想,雪狐和狐狸精是不是有所区别的,雪狐是不是只是狐狸窝里的一个小字辈。
两个月后,我去那个城市出差,竟在千分之一的概率里碰到了秦子炅和他的新女人。这女人不算年轻了,她死死地盯着我说:“有事吗?”好像她刚到嘴的食物有人来抢,我也真像吃人的嘴短,竟然毕恭毕敬地回答:“大姐,我想请秦老师写篇稿。”
我们遇上的这天,正是美国9﹒11那一场灭顶之灾的发生。
这次我俩没有碰杯,秦子炅似喝水一样地喝酒,酒度和他的声音一样高,话很多,可我就记住了两句话,他说他的两次婚姻都只不过是嗟来之食,而他骨子里只有雪狐一样不可亵渎的女子。
说完他长长吁了一口气,落音很沉,沉得我心尖发痛。他终于不再说话,我更无语,在漫长的沉默和对视中,他仿佛终于明白——雪狐喝不喝酒都终究是狐仙。
这时,满城的电台、电视、广播都在抢着报道美国9﹒11那场灭顶之灾,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全都被纽约两座摩天大厦突遭巨劫震住了,痛骂的痛骂,悲愤的悲愤,哀叹的哀叹,可谁都说这是一场自作自受的毁灭……只有我和秦子炅没有参与,因为我们的聊斋里也正发生著一场灭顶之灾。
此时,谁也不会注意到──有一个人在无泪默哀。
这人究竟是我,还是秦子炅呢?也只有天知道。
依然是那班午夜的回程车,颜呈与我相拥而坐。他根本不知道有一个雪狐一样的女子,他只知道我不能一个人乘夜车,知道我是一个需要缠绵的女子,一个不能离他太远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