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派文本 水

2026-08-16 19:52:1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日子流浪在若有若无的失落里。悠长的蝉,把人的心情搅得乱糟糟的。 水在水上住了很长时间了。

  水以前不是住在水上的,水不住在水上是水还不是现在的水,我是说她还没嫁人时。那时的水对水的概念只是村口的那条小溪,小溪真的很小,爹一跨就跨得过去。水在溪边洗衣服看到队里的牛把头搁在溪里吸水就会担心它要把水吸干。水不止一次梦到溪里的水干了,那只牛痛苦地看着她。事实上溪从没干过。奇怪的是,水常常做这个梦,现在还做。

  水做的梦很多,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一次她甚至梦到自家养的猪突然站起来,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冲着她招手,但她从没梦到自己以后会住在这么多的水中。水于是知道生活不是梦。这个近乎哲学的结论被初中毕业的水轻松地感慨著,轻松得就像她现在在自己的网箱捞一条鲈鱼一样。水现在住的水,他们都叫它海。

  水的男人比水大十五岁,这也是水以前没梦到过的,所以水很不愿意。坚决不愿意。问题是水的爹愿意,那个男人的彩礼比别人多十倍。你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是没办法了,爹也不想委屈你啊。爹说这话的神情让水想起梦里的牛,水一向很听爹的话,心一软,这事也就成了。这很像一个故事,不是吗?水一直被自己的牺牲感动,这感动甚至让水觉得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事。直到婚礼那个夜里,一个略带腥咸的干瘦身子压到水的身上时,水才明白和一个自己不愿意的男人住在一起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水尖叫着挣扎,又撕又咬,不让男人碰她。男人的劲比她大,但怎么也分不开她的腿,她把腿夹得死死的。这个较劲持续了三天,水筋疲力尽了,她想,认了吧,反正已是他的人,迟早拗不过的。于是第四个夜里她异常冷静地屈服了。当那个传说中的痛楚从身下传来时,水泪流满面,她知道,这不仅仅因为痛。这又像是一个故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水的男人是一个鱼贩子,虽然老了点但对水倒不坏,他把攒来的很多钱都交给了水,至少在水看来已经很多。时间是最优秀的皮条客,它可以把最强烈的敌意化为心甘情愿的同床共眠。水对她的男人已经没有当初的反感,有时在夜里她还会主动迎合他。水还会做梦,但有的梦不做了,比如,把家里的猪变成小伙子。

  后来,她就有了孩子。

  水听到外面有水声。

  起先她以为是鱼的戏水声,但连续响了好几次,她知道不是鱼,是人。

  水起身探出棚屋,成排的白浮球在月色下很触目,像新鲜的骷髅。一个身影在网箱里努力地捞鱼。

  谁?水迅速操起一把鱼叉冲出去,用手电照住那人的脸。是一张年青的脸,因恐惧失了颜色,白得像月色。水认出来,是镇上旺兴饭店的打杂工阿凡。

  求求你不要叫,我把鱼都还给你。阿凡扑通一声跪下来,簌簌发抖。这时,旁边几个网箱的灯相继亮了起来。水本想鱼还没偷走,说他几句也算了。但她突然觉得黑暗里有几束狐疑的目光射来。她是寡妇,现在让人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半夜里站在一起,会怎么想?

  快来人啊,有贼偷鱼!想到这点,水马上亮开嗓子叫了起来。

  阿凡慌乱地跳下水。还没游到岸边,就被划著舢舨赶来的人捉住。近来这里的网箱老是失窃,现在贼捉住了,人人义愤填膺,你一脚我一拳尽往他身上招呼。阿凡开始还告饶,但马上就说不出话了,只抱着头缩成一团。人们越打越兴奋,每一声呻吟都能让打的人眼里明晃晃地闪著快感的光。

  水知道以前失窃的事不是阿凡做的。他还是新手。惯偷鱼的人不像阿凡这样爬到网箱上来偷,他们习惯在网箱外面把网割一个洞,然后用网兜伸进洞里掏鱼。鱼在水里的挣扎水上的人听不到。而且,他们决不会在有月亮的夜里偷鱼,也决不会是只来一个人。水突然觉得对不起阿凡,这感觉很强烈,强烈得竟好像阿凡不是贼,自己才是贼。

  网箱养殖是水的男人想出来的。其实也不是他想出来的,别的地方早就有,只不过这里还没有。

  他是鱼贩,最知道鱼的好处。就像他知道水的好处,宁可比别人多花十倍的钱。水虽不懂做生意,但对男人说的那一套用死鱼喂活鱼的方法还是听得进去,于是她把男人给她的钱又统统拿出来。水不是那种见到钱就死命摁住不放的人,况且男人把只剩骨头的胸脯拍得光光响说包攒不亏。水嗔怪地说你别拍了,当心把骨头拍断了。男人嘿嘿笑着,趁势把水抱到怀里,捏住她。

  网箱很快搭造起来,并有了规模。由于是悬水的,又在网箱上搭了一个简易棚屋用来住人。鱼苗从所谓的山东运来,贮水的车厢边插满氧气管,车刚开到时着实让人吃惊不小,以为里面躺满了病人。看到如此郑重的车子,男人有点紧张起来,这看起来不像死鱼喂活鱼这么简单。送鱼的人把鱼苗倒入网箱,然后给了他几本资料。嗯,按这上面说的做就行。男人识字不多,水的初中水平此时派上了用场。原来真的没这么简单。每个网箱应养多少鱼,什么时候喂料、喂什么饲料、什么时候喂什么饲料都有明确的规定,应做事项十条注意事项十条严禁事项十条,并且还要每天测海水的温度和化验海水成分。天哪,这是人做的事吗?水痛心疾首。她奇怪男人怎么会动这个脑筋。但既然已经摆开架势,想收手就困难了,不光自己的钱统统用进去了,男人还向外面借了两万。那时候的两万,可以娶十个媳妇。

  很难说得清楚他们当时有多少个夜里睡不着觉,反正他们挨过来了。水负责传达资料的精神,男人负责按精神办事。那套资料水差不多可以完整地背下来,这使得水成了这个地方的养殖理论权威,刚开办的养殖户几乎都要到她这里来取经,恭恭敬敬地尊她为水嫂,希望能得到她的教育,水于是觉得做权威并不是难事。但实际落实的措施只有一条,就是用死鱼喂活鱼。理论和实践的区别就是书上的鱼和网箱里的鱼,书上的鱼有庄严的养殖方法,网箱里的鱼只抛几条烂鱼就行。这似乎也有点哲学。山东的汉子好摆弄山东的妞好摆弄山东的鱼也好摆弄,一年下来还挺顺当的,不懂哲学的鱼帮水和男人还清了债务;第二年家里的黑白电视机就变成彩色了,那时有一台彩电足可以光宗耀祖。门道已经摸熟,钱就好攒。水私下里叫男人不要到外面张扬,免得人家眼红。男人满口称是。然而在一次充分的喝酒后,男人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把只剩骨头的胸脯拍得光光响。不久,附近的网箱就多了起来。

  这里我忘了说一件事,水的男人很喜欢喝酒。一喝酒,他的话就多,多得了不得,除了和水在床上的事,他什么都说。树大招风,树小也有风,他搞养殖发了小财的事,全镇的人都知道,就有人开始留意他。那天他拉了一车的鲜鱼到城里去卖,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路边看到了他的尸体。缩成一团,全身青紫,卖鱼得来的三万多元钱已经不见。法医根据伤势推定,他当时起码被三个人围殴。

  很明显,是遭到抢劫。

  他的眼还没闭上,满是恐惧。

  那年水二十五岁,她的儿子两岁。

  阿凡绝望的眼神让水想起她的男人。

  水不相信他的男人就这么随随便便扔下她不管,就像当年随随便便就把她娶过来。她把晚饭做好等男人回来吃,菜要凉了,先焐著。洗脚水也备好了。刚晒过的棉被盛满阳光的香气。她等男人回家。

  水没有哭。水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她只是根本不相信,她没了男人。她要等男人回家。

  谁也不敢过来和她说话。到第六天,水突然吐了两大口血,昏了过去。水看到男人了。男人正专心地把鱼一条一条捞上来,水说,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也不回家吃饭。男人笑了,笑得有点狡猾。水又说,他们都说你不回来了,我就不相信。你冷不冷?叫你多穿一件衣服,你偏不听。男人又笑了,笑得有点狡猾。水说,咦,你怎么光笑不说话?男人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忧郁,一团黑雾从远处袭来,男人的脸浮动起来。水急了,你又要去哪里?你要去带我一起去。水拼命追上去,雾更浓了,男人忧郁的脸在前面亮起来,像一盏灯。水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不断伸展开来,她觉得自己马上也要变成雾了。她幸福地笑了。

  妈妈……

  谁在叫?水猛地站住。雾消失了,男人不见了,只有儿子瘦小的脸在眼前晃动。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水大声叫起来。

  人们停住手,狐疑地看着她。水说,再这样打下去,要出人命了,出人命了谁担当得起啊。人们这才觉得自己是在打一个人,不是在打狗。是啊,出人命了谁担当得起。手脚不觉软了几分。但又似乎都不解恨,各自还是踹上一脚,才骂骂咧咧划著小船散开。水也回到了自己的网箱。

  很久,阿凡才蠕动着爬起来,但又摔倒。再爬,再摔。如此反复几次,才勉勉强强站住,拱著腰踉跄地走去。这一切水都看在眼里。缓缓的,两滴眼泪落了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月亮很白,白得像骷髅,像男人最后的表情。

  平时水不是很忙的,饲料别人会送来,鱼的个头长到可以卖时,也会有人主动来联系。这当然是出于生意的往来。但送饲料的根土眼里总有一些别的意思,有一次送得晚了些,已是黄昏,根土眼里的意思就更明显了。这个意思让水紧张。所以水更愿意自己到镇上去拉饲料。

  旺兴大张了腿躺在店门口,这个姿势让过路人不敢认真看他,年青姑娘走过时脸会突然变红。他对此很满意。这时,一个窈窕的身影进入旺兴的视线,是水。旺兴迅速收脚站起来,一张脸夸张地兴奋著。当年他也送过彩礼,那时他还游手好闲,一分钱的家底也没有,送的彩礼还是借人家的,被水爹赶出去。但旺兴发誓一定要搞到水。

  水妹子,去拉饲料啊?

  嗯。

  要不要我帮你拉?唉,一个家没有男人真不行。

  不用了。水有意无意往店里看了看,没有看到阿凡。旺兴察觉到了,气愤地说,阿凡这混蛋手脚不干净,昨天到你们养殖场偷鱼,你们没把他打死是他的造化,今天一早我就把他撵走了。

  哦。水的心里一沉。不早了,我要去拉饲料。

  还早着哩,再说会儿话吧。旺兴欲拦住水,但水敏捷地走开了。怏怏地看着水浑圆的臀部远去,旺兴有了反应。

  他妈的。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谁。

  水见到阿凡,是在镇外的垃圾场上。

  他的脸肿著,青了好几块,明显的动作不利索,正吃力地翻垃圾。他仇恨地看了水一眼,然后重重把头别过去。

  他应该恨我的。水想。

  阿凡是湖北人,到这镇上已有几个年头,水以前也有点认得他,他给水干过活。他长相一般,瘦伶伶的,和水的男人有点像,不过年纪比他小二十岁。可能因为他长得像水的男人,水对他一直没有反感,昨天夜里要不是惊动了别人,她不会喊捉贼的。

  我不知道是你。水说。

  阿凡顾自翻垃圾。

  这几条鱼是你昨天捞上来的,坏了鱼鳞,活不过今天了,送给你吧。水把拎来的鱼递给阿凡。本来她准备拿去卖的,看到阿凡,她改变主意了。

  阿凡还是没有理她。

  水叹了口气,把鱼放在地上,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回过头,发现阿凡正把那些鱼一条一条扔进旁边的水沟。扔完后,他满意地看着水,好像得到了很大的报复。

  水不禁笑了。她觉得阿凡真是一个孩子。

  阿凡的确是孩子。他只有二十五岁。

  水重新折回去。我知道你被打得不轻,但你毕竟不该偷东西,水说。阿凡把目光看到别处,故意不看她。你没了饭碗,想再住下去也不容易,如果你保证以后不再偷东西,我还缺一个帮手,你可以帮我做事,我付你工钱。

  阿凡不相信耳朵,但相信眼睛,水的神情使他觉得不是在骗他。过两天等你的伤好点你就过来,这二十元钱你先拿去买点药。

  阿凡不知道水为什么要这么做。女人真怪,昨天她差点要了他的命,今天又变菩萨了。其实,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世上的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或许,也没有必要一定要说清。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水的确想要一个帮手,根土的目光近来越来越让人感到不安了。

  阿凡于是成了水的人。这话可能要被人误解,正如这件事本身就要被误解。一个寡妇招一个小伙子做雇工,孤男寡女,什么事做不出来啊。很多人喜欢这样的推测,因为这个推测在大多数情况下往往准确地发生。况且阿凡又偷过水的鱼。

  这就更说不清楚了。

  阿凡做事很勤快,学得也快,他来了以后水就基本不再做事。男人毕竟是男人。阿凡干活时水就坐在旁边看他。他的背影看上去真的很像水的男人,姿势也像。水在看着阿凡时心里就充满伤感。阿凡起先对这样的注视不太习惯,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就喜欢水这样看他,水不在旁边看他,干活就没劲。

  要喜欢一个人是件很容易的事,况且阿凡每天都和水在一起,况且水是一个有着成熟风韵的女人。阿凡住在岸上,早上过来,傍晚离开,他总是尽早地赶来,尽晚地离开。水把他这个小小的狡黠理解为是干活的卖力,所以常心存感激地劝他不用太辛苦,她眼里柔软的关切让阿凡一次次地心跳。但阿凡不敢造次,他是雇工水是老板,这个身份本身就让人矮了一截。更主要是因为水端庄的表情令阿凡感到畏惧,他很难想像自己万一被拒绝后还有没有脸留在这里,或者说还能不能留在这里,想再找个水这样好说话的老板恐怕已不容易,想再找个水这样标致的能让自己心跳的女老板更不容易。已经不止一次在夜里激动地假设过拥抱水的情节,但第二天当他站在水的身边时,不但没有拥抱她的勇气,并且连正眼都不敢看她,看一眼就脸红,好像怕她发现自己心里的不良念头。喜欢一个人,原来是如此的无法启齿,而无法启齿则能使喜欢的感觉急速膨胀,它常使人把简单的性欲冲动误会是深度的爱。阿凡对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女人,怎么也说不上有太深厚的感情积累,但他就这么强烈地恋着她,阿凡固执地认为自己已经爱上她了。

  阿凡养成一个习惯,每天傍晚上岸后,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继续看水和她的棚屋,直到天完全暗下来。然后回去躺在床上意淫一番。

  阿凡的神态水看在眼里。水是过来人,心里有数。在她眼里,阿凡只是一个孩子,虽然长得有点像她的男人,但毕竟是孩子(她固执地认为他是孩子),她可以在他身上寻找以前的男人的影子却还没冲动到把他当做她的男人。所以水也没有想得太多。这就是中年女人和青年男人的区别,不是哲学。但水没有想到,阿凡真的上火了。

  那个中午太安静了,安静得注定要发生一些事情。安静的时候适合做很多事,比如爬村西张二娘的墙头,也适合补钮扣。阿凡的上衣钮扣掉了已经有好几天,吃过中饭水叫阿凡把衣服脱下来让她补一补,阿凡忸怩著不肯脱。水想起以前她给男人补衣服男人也总不肯脱,不由得嗔了一声,你呀。

  那一刻水的表情极其温柔,温柔得就像三十度的温开水。阿凡猛的热血上涌,曾经假设过无数次的情节不可抑制地强壮起来,水的温柔成了这种强壮的最有力的鼓励,他一把抱住水,脑子刹那间已是一片空白,白得轰轰烈烈。

  水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当阿凡干燥已久的唇压上来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一边躲避一边挣扎。不,不要,阿凡,你不能这样……

  水姐……

  阿凡的手摸上了水的胸,水突然哭了起来。哭是女人对付男人最有效的武器,这并不是说男人心肠软见不得女人的哭,而是因为哭可以使男人扫兴,女人哭的模样其实是很难看的,用梨花带雨形容女人的哭大大伤害了梨花的自尊,梨树带雨还差不多,因为哭着的脸皱巴巴很像梨树皮。水哭起来当然还没严重到这个境界,但阿凡还是慌了手脚,一慌欲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羞愧得想立刻死掉。

  水姐,我不是人。

  这很像蹩脚的电视剧里的台词。他的手还搁在水身上,现在是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尴尬之极。水推开他,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又小心地把头发捋好。出去把饲料喂下去吧,水平静地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阿凡迅速走了出去。等一下,水又叫住他,把外衣脱下来给我。

  缝完钮扣,水看着屋外局促不安的阿凡,他正努力用干活来掩饰难堪。这孩子。水想起刚才的一幕,被阿凡抱住时自己竟好像不是很反感,心中于是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如果下次阿凡再这样该怎么办?这样一想,水不觉红了脸。

  再这样该怎么办?

  水其实多想了,因为这样的事再也没有发生。阿凡每天还是很早地来,很晚地走,在水看不见的角落看水和她的棚屋在夜色中模糊。他的钮扣再也没掉过。

  水变得有所期待。

  日子流浪在若有若无的失落里。悠长的蝉,把人的心情搅得乱糟糟的。

  水又看见她的男人了。

  男人搂着她,贪婪地亲她。水知道这是梦,但她不愿醒来,这样的梦已经很久没有做了。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然后解开她的衣扣,这感觉是如此真实,水一下子就醒过来。

  真的有人搂着水。是旺兴。

  你要干什么?水用力推他,撕他,在他脸上抓开长长一道血口子。水妹,我想你快想疯了,你就成全我一次吧。旺兴搂住水不放,抓破的伤口有血渗出来,鲜艳地蜿蜒著。水想不到竟抓得这么深,一时有些发怔,趁此机会旺兴紧紧吻住水的嘴。他把舌头伸过来,带着男人特有的气息,令水几乎不能自持。凭着最后一点理智水突然咬住旺兴的舌头,疼痛使旺兴差点落下眼泪,但他并没有把舌头缩回来,依旧让水咬着,定定地看着水,眼神里明白无误地流露出一个意思,如果你不答应我,干脆咬断它好了。这个近乎自戕的顽强举动令水不知所措,微小的犹豫瓦解了她最后的意志。旺兴继续疯狂地吻她,吻她的脸,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胸……

  水的手已不自觉圈住旺兴的背。旺兴的亲抚使她神醉意摇,她的生理已不争气地发生了变化。男人去世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压抑著,她需要男人的滋润,尽管她愿意的男人不是旺兴……

  阿凡,她在心底低低喊著,身子却一阵阵发软,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潮水涌来,淹没了她。

  旺兴进了棚屋阿凡是看见的,天虽有点暗。他的狗模样阿凡最熟悉,他不止一次看见他爬张二娘的墙头。

  阿凡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他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干涉水的生活,虽然他喜欢水。但他心里已明显升起了醋意。这使阿凡有说不出的难受,他死死盯着棚屋,只要里面有丝毫呼救的声音,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旺兴虽然个头比他大,但他相信自己绝对有能力把他撂倒,先在他的酒糟鼻来一拳,接着迅速踹他下体,这样他必然要往下蹲,然后就可以扣住他的头发往地上摔。想到即将要进行的决斗,阿凡热血沸腾,因激动而浑身微微冒汗。

  然而,没有呼救声传来。汗更多了。

  已经进去很久了。没有声音。激动慢慢消退,取代之的是失望,然后是怨恨。谁都可以想像一男一女在一个屋里呆这么长时间是在做什么事。但阿凡不相信,不相信!水是一个如此端庄如此正经的人,平时别人多看她几眼都反感,怎么会随便和人睡觉?肯定是旺兴这混蛋强迫她的!不得好死!想到这点,阿凡又一次激动起来,他后悔一向机灵的自己怎么不早想到这个问题,于是他飞快地冲下岸。小舢舨已被旺兴划去,只能游水过去,他愤怒地在海水里撒了一泡尿。

  到了棚屋门口,阿凡突然停住。他终于听到声音了。

  虽然阿凡没有经验,但也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喘息声和呻吟声含糊不清地交揉在一起,肉体的磨擦声清晰可闻。快点,水的声音充满兴奋和快乐。阿凡所有的勇气顷刻间被一种莫名的屈辱和委屈击成粉末,喉咙里苦涩得像放了一只马桶。原来如此……

  阿凡让自己慢慢沉入水中。夏天的海宁静得就像一只无法醒来的回忆。阿凡睁开眼,看见无边无际的安详,没有欲望和爱,没有仇恨和痛苦。

  为什么水下和水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旺兴满意地边走边吹口哨,想起水滑腻柔软的肌肤,他真想再回去干一次。但莫名其妙的,他的鼻子被重重捶了一拳,下面被重重踹了一脚,头又被扣住重重地在地上摔得眼冒金花,差点昏过去。天这么黑,他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袭击了他,动作又狠又快,好像和他有厉害的仇恨,竟又好像不是人做的。莫非,是水的男人?旺兴平生最怕鬼,这样一想,不禁背脊发凉,真的昏了过去。

  第二天大清早,赶早市的人发现了他,把他推醒。见他神志恍惚,双目无神,脸上又被画符般划出好几条血痕,都说他撞鬼了。

  水觉得自己真贱。

  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梦,但隐隐作痛的下体证明她真的被旺兴睡过了。怎么会这样?

  夜已经很深,白天的暑热退去,长长的海风从远处拂来,格外清爽惬意。繁星落满海面,随着波浪不绝地涌动,光的碎影四处流溢。海永远是这副模样,时光无法苍老它的容颜,多一个故事少一个故事对它来说都不成其为心动的理由。但对很多人来说,可是多么在乎故事的发生与否啊。一个人将要发生什么故事是很难预料的,更多的时候是只能追忆或追悔已经发生的故事,而这种追忆或追悔,对于故事本身来说,都已不重要。

  水将永远无法磨去胸前的牙印。

  阿凡想报复水。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态,水一直没亏待过他,但他就是想报复她。他每天都在构思如何报复,处心积虑,但又总找不到最完美的办法。对此水当然察觉不到,她能察觉的是阿凡对她似乎比以前冷淡了,她以为是嫌她给的工酬太少,于是给他加了钱。

  水的儿子一直是她婆婆带着,网箱上不安全,容易掉到海里,所以水不让他来。这一次水上岸看她儿子,回来发现抽斗的锁已被撬开,里面的两千多元钱已不见,阿凡也不见了。

  水也很失望。水失望的不仅是钱。自从那天夜里和旺兴发生了那事以后,水就决定想做一件事,一个家没有男人真的是不行的。但阿凡就这么不声不响走了,走得很不光彩,还拿了她的钱。这无情地嘲笑了她的寄望。贼性难改,水忿忿地想,禁不住难过起来。

  旺兴最终还是克服了对鬼的恐惧,又来过几次。水没有拒绝他。旺兴女人比旺兴大两岁,镇上的人谁都知道他是靠他女人起家的,水也想过这点,但每次旺兴肆无忌惮地摸着她时,她总无法自持,总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一次次地享受高潮,过后又有一种幻灭感,一种无名的懊丧,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和谁赌气似的。

  气象预报说,8号台风将要影响本地区,请沿海村镇密切注意台风动态。水看看天空,阳光白得晃眼,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影,哪来的台风?

  台风近了。

  天边涌起大朵大朵的蘑菇云,看上去好像一张张笑脸。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云,虽然风还没起,人们还是感到了心惊。后来人们还说,真的没见过这么多的云。别的养殖户都撤走了,水没有走。这个网箱是她的所有财产,是她和儿子唯一的经济来源,她必须要看好它。

  夜里开始起风,海水躁动起来,缓缓漾过来,漾过来,但不激烈。第二天一早,风小了,甚至有一会儿完全静下来,天却变得很黄很黄,一种末日般的黄。临近中午,天转暗下来,有呜咽声从远处传来,仿佛群鬼乱舞,风逐渐增猛。猛。猛。猛。

  海水彻底咆哮起来。巨浪高高掀起,形成一道一道深沟,深得像地狱。水的网箱轻易地飘动起来,仿佛随时都要挣脱绳索自由散开。水这才觉出自己的轻率,这场风暴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在这些疯狂的风浪面前,她根本就没有能力为网箱做点什么,她留下来原是多余的。风越刮越猛,浪也越涌越激烈,竟像要把网箱硬生生拆掉。水缩在棚屋里,第一次想到了死,她想,我死了儿子怎么办?想到儿子,水低头哭了,自从男人死后,水从没这般真正伤心地哭过。

  门突然打开,一个人走进来。竟然是阿凡!

  阿凡……水顾不得擦去眼泪,扑进阿凡怀里,身子已软了下去。

  阿凡想像著水回来看到她的钱已被他偷走时的神情就兴奋不已,他终于出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恨水。然而第二天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明白自己恨水是因为爱水,他太在乎她了,他无法容忍水和旺兴相好。现在离开了水,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满脑子想的还是水,他很想回去,但又觉得没脸回去,只好到处游荡。偶尔在傍晚时分,他还会到以前经常坐的地方,看水和她的棚屋,直到有一次他又看到旺兴。

  他又感到了愤怒和屈辱。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发誓不再来看水。

  但今天他却强烈地想来看看,他发现自己潜意识里一直还是放不下水。他果然看到了水,她还在网箱上,弱小的身子好像随时都要飞出去,然而在颠簸的风浪中她的身影看上去却有一种令人感动的韧性呈现出来。她不要命了?阿凡嘟囔著,飞快地下了岸。没有舢舨,幸亏浪还不是很大,他还可以沿着网箱系在岸边的缆绳攀过去。

  水紧紧抱住阿凡。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天地间已越来越阴沉,他们的世界却宁静无比,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拥在一起,仿佛他们已这样拥抱了一万年,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

  事实上,能把他们分开的东西很多。

  风一阵紧似一阵。突然哗啦一声,棚顶被整个掀了起来,露出风的惨笑。棚子也开始摇晃起来。快出去!阿凡拉着水冲出棚屋,却几乎被扑面来的风吹倒。比起刚才,情况明显恶劣了许多。惨白的乌云变幻出一张张巨大的脸谱,每张脸都痛苦地扭曲成死亡的模样。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山样的波涛把网箱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落下时网箱就被波浪没过,人稍没站稳就会被浪卷去。

  必须上岸。网箱旁边还系着水平时用的舢舨,但这么大的浪小舢舨根本无法划动,唯一的办法就是人坐在舢舨里顺着阿凡刚才过来的缆绳拉回去。他们跳入舢舨,阿凡挽著绳索往回拉,每一个浪头扑来小船都要剧烈地颠簸,阿凡感觉自己的手臂好像要被扯断。但他不能松手,一松手他们的小船就会被浪吞没。好不容易拉到岸边,船却靠不上去,越靠近岸,船顺着波浪的涌动也越厉害,人根本跳不上去。阿凡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支撑不住了,他对水说,等一下浪把船往上抬时,我说跳时,你就用力往岸上跳。

  又一个浪头涌起。阿凡用劲把小船拉近岸边,船快要被抛到最高点时,船体有了短暂的平稳,阿凡猛地喊道,跳!

  水感到身后有一股很大的力量传来,是阿凡用手往上推她,她顺势用力一跃,跃上了岸。她回过头,惊恐地看到刚才松开绳索推她上岸的阿凡没能抓住绳索,小船迅速被拖出几丈远,一个浪盖上来,小船不见了。

  阿凡!阿凡!水悲怆的喊叫声被风撕成碎片。

  水的喊声阿凡听到了。

  在落水前他深情地看着水,水脸上真切的惶恐和悲痛令他感到安慰,水毕竟还是喜欢他的。他满意地笑了。海面上狂风肆虐,海面下却还是很安静,阿凡睁开眼,看见无边无际的安详,没有欲望和爱,没有仇恨和痛苦。

  他清楚地看见,水从自己的喉咙和鼻腔缓缓进入体内,他体内的水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就要和水融在一起了。他笑了。

  水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眼睛发黑,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她醒过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儿子的脸。

  那些网箱怎么样了?

  都还好好的,妈。

  有没有看到过你爹?

  没有啊,爹不是五年前就已经走了?儿子大惑不解。

  哦。水闭上眼,不再说话。

  半个月后,水下得了床。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网箱折价卖了。很多人都感到奇怪,这个网箱是她好不容易张罗起来的,效益也一直不错,怎么一下子就要卖掉?水把卖网箱得来的钱分了一半给婆婆,然后带着儿子回到娘家,办了一个很小的养兔场。

  她每天都到溪边洗衣服,只是不再住在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