榞上的妮子喂了狗,也不嫁到榞下去。 两个小村子,毗邻著,仅隔一道山□。那地势叫榞。一个在榞上,另一个就在榞下。岁月悠悠,榞上榞下,只闻鸡鸣狗吠,人却没个往来。
冤仇先结在水上。
那地势缺水。水源在榞上,瘦瘦的一股。旱季了就更瘦。榞上都不够使用,哪还顾得榞下。就起了私念,掐断水源。水就逗留在榞上。
断了水等于先断了命。榞下人一日也承受不住,嗓子眼冒着青烟,哑哑地咒骂,数十条精壮后生随村长白麦,乘月色爬上榞去接通水源。水桶瓢盆,自先备了,顺便解个口渴。坡坡坎坎,免不了碰出点响动。榞上人睡得酣,狗却觉醒著,就敬职地吠起来。
榞下人骂穷叫球哩,却没一块饼子打发住,汪汪越发骇人。
榞上人就惊醒了,仨仨俩俩冒出来,渐渐围拢了一大帮,个个惺忪眼精赤著。娘儿们臊了脸怯了场,爷们照常哈欠连天地立着,候着一场混战。
榞上的村长黄粮骂,贼日的,大半夜来盗水,羞死先人哩。
白麦说,是你们先断水,你们的先人才羞死哩。
双方都不示弱,就响亮而急迫地日起彼此的先人,日得都很歹毒。其实恐怕是一个先人,日来日去也不知谁日了谁的先人。都日得口干舌燥,索性就动起手来。
黄粮吼一声让你狗日们日!飞一脚踢翻了白麦边上的水桶。匡啷啷一串脆响滚下去,水却散珠溅玉般被榞上土壤吸收了。
白麦可惜得直嘬嘴,迅疾拎起另一桶,居高临下悬腕一抖,扣到黄粮头上去。
黄粮躲闪不及,整个淋成了落汤鸡,可桶里的头颅仍顽强,闷闷地喊,后生们愣甚哩,快抄家伙哩!
后生们冲上去,呼地一家伙,就撕打开了。
崖畔上的月亮,颤抖了一下。弯弯的一钩,吊着,像是笑着。
双方的后生,大多拳头巴掌,死人的事是没有的。顶多青块紫块,眼肿鼻红。混战了一阵,榞顶就显出鱼肚,白白地泛青。白麦说算球哩,回个罢。就收拾了残兵,返回榞下。
鸡却啼起来,喔喔的,嘹亮在榞上,像送行……
冤仇肯定是结下了。开头,榞下花钱去临村买水,后来就筹钱雇人打井。打一眼没水打一眼没水,就出高价请县机井队来打,打一眼旺一眼,哗哗地喷涌。地脉也显得好了,风调雨顺,种甚茁壮甚。夏秋之交,胡麻飘香,麦浪翻滚,浮涌著充沛的蜃气。看得榞上人眼馋、眼热、眼红,恨不得窜下去一把火烧了驴日的,但谁也不敢下去当那放火犯。
有了水,榞下男女洗得干油寡净的,精神爽起来。挂锄时,套上大车去县里看戏。妇女们花展枝俏,汉子们长鞭呀一甩,绝尘地去了。
榞下还请戏班子,搭起戏台整夜唱啊扭。狗日的白麦很重视这个,还经常在小喇叭里指桑骂槐,终日灰头土脸的,夜夜哑迷静悄的,那也叫个生活?
黄粮听了就把喇叭拽息了,可榞上榞下的话匣子是拴在一根线上的,你又不能和块泥巴把村人耳朵都堵住。黄粮就气得怫怫的。
黄粮眼看后生妮子们的目光越发馋馋地往榞下去,就召集村人很快在临界处筑起一堵墙。开凿山石做墙体,冰冷地横在那里,象征着什么。
白麦说给俺来这套,就照葫芦画瓢,依样对着榞上的墙,筑起一道大墙,水泥罩面,灰灰地抗衡著榞上。只是中游留出一窟窿,仅容狗出入,那意思榞上人自然明白。
榞上人很气愤,也很无奈。
悲哀的是榞上没路了。
黄粮说,好汉哪能让尿憋死!
黄粮硬硬地说,榞上人也不是吃素的!
榞上人就在崖畔稳了根桩子,一根铁索从绝壁拉下去,系上只铁笼笼,猴儿似的钻进去锁了,空游游荡到崖下。下了十八盘,再绕洛家嘴,才能去乡里县里逛一趟。下去一溜烟,上来就得紧拔扯。没有重大举动,榞上人只好一年四季囚在榞上。
日子就过得比较枯燥了,但活着就得长长短短扬扬雾雾地过。实在寂寞了,就高歌一支信天游。高高游游的,也胜似天籁。
太阳落山。天黑下来,榞也就跟着黑下来。
黄粮撂下碗在炕头上吧嗒烟,烟头一红一黑。黄米也撂下碗,说憋得慌,出去遛遛去。老婆子说,黑灯瞎火溜甚去。黄米慌了一刹还是出去了。黄粮看出黄米的心思,这贼妮子也莫非那个哩,就掐息烟尾随了出去。
月光白净而凄迷。黄米的影子往后沟那边晃。后沟是个好去处,连着榞上和榞下。黄粮想这妮子真是那个哩。他不知道跟黄米的那个正是白麦的儿。若是知道了,还不把她捏巴成糕油炸了。
月儿吊到崖上头,人儿相约大后沟。深深的草棵里蹿出一个人,那人说,想死你哩,俺的黄米米!
黄米说,俺也想死你哩,俺的白豆豆!
米米和豆豆就势滚在了一处。黑麻呼出的,一只鸟叫了一声,魂似的飞走了。
二人做得欢了。猫在后边的黄粮沉不住气,生怕生米做熟了,就破天荒地吼出一嗓,爷拍扁你两个狗日的!
黑蒙蒙地腾起一股风,二人吓得一扑棱,就分开了。像两只同林的鸟,扁担飞来,顾自飞去。白豆还是迟了一步,肥硕的大□上就奏出一声响。白豆一声嚎,贼似的,窜了。
黄米仓惶地抖作一股。黄粮薅起黄米,爷先拍扁你个不要脸的。
黄米吓得惶惶的,扁担扬得高高的,却僵在空中,很尴尬的样子。
拍扁了黄米,自然断了一门好亲,这点黄粮是明白的。黄粮的脸在月色里臊了一下,扁担一竖,又一横,押著黄米往榞上爬……
黄米要嫁到十八盘。
消息很快从榞上风传到榞下。
白豆愁成了一股,吃不香睡不着,眼窝子凹凹地布满血丝,人也瘦下一圈。
白麦说,你愁球个甚?她嫁个十全十美的?嫁个瘸子,辱没她榞上人先人哩!
白豆说:俺俩从小在一起,相亲相爱,生让你们拆散哩。她嫁甚也是个嫁,俺娶不上她就不娶,先断了你白家的香火。
白麦的脸顿时灰成一疙蛋,叹一声,井水不犯河水,这冤仇为甚越结越深哩!
榞上。黄米却不如白豆钢骨。一个弱女子能闹出个甚?顶多陪娘扯那扯不断的泪蛋蛋。
黄粮在榞上说了算,在家里更是说了算。黄粮说哭球个甚?他是个瘸子,他爹可是个窑主,开着大煤窑,钱来得哗哗的,你过去就等著好活吧。
黄米哭得更凶了,哇哇的像开河。
榞上人听得都唏嘘,可惜这俊妮子,便宜了狗日的姜瘸子。
黄粮悲壮道,硬肯便宜了姜瘸子,也不能便宜榞下狗日的后生子!
榞上人听得一阵胆寒。那调调已经定音:榞上的妮子喂了狗,也不嫁到榞下去。
日头旺旺的,榞上的妮子就当面指著十八盘的姜瘸子咒起来。
送聘礼来的姜瘸子也憋著一肚火,也有的说道哩。就说,你们那球地势,使水赛油哩,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再好的女子咋哩?遭贱哩!老子上来一趟紧够拔扯咧。日后探望老丈人,还得雇架直升飞机哩……
黄粮听了不入耳,喉咙一痒恶出声来,你个瘸子再胡诌,爷把闺女嫁到洛家峪!
姜瘸子就扭回了头,缄了口,一瘸一瘸跛进笼笼里,乖乖地返回去。
出嫁的日子一晃就到了。
那日早上,秋空里响起喜气的唢呐声,黄米一路呜啼来到崖畔。跟娘抱头痛哭成泪人儿,送行的都默默唏嘘,黯然伤神。姜瘸子本打算把接亲的队伍派上来,场面闹得红火些,可一根铁索承不住几个笼笼,怕有个闪失,只好作罢。干候在十八盘上,熬盼著。
崖畔上荒草凄凄。黄粮站在秋风里,呆呆地,目送女儿上路。
秋空中铁索悠悠颤颤,悬垂的笼笼也跟着悠颤,抖抖的,却作了一番打扮:顶上罩着一面大红散单,边角还缀著金黄的流苏,旌旗似的,便是黄米的花轿了。
伴娘撩起散单,黄米心寒地钻进笼笼。望底风从脚下嗖嗖蹿上来,黄米颤颤地往下一瞄,咦呀!头一眩眼就赶紧闭上了。黄风中,万丈深渊不见底,寒寒的峭壁似刀削如斧劈。几只苍鹰盘旋著,剪影般射过来射过去……
娘在崖畔上泣一声,闺女你就这么走了么?
黄米不敢睁眼,泪就噙住了,心里叹,俺不走行么。
黄粮一声断喝,欢喜的日子,嚎球个甚!
娘的嚎声就断在了崖上。
白豆在对面一道斜梁上放羊,料到这断肠的时刻,羊就放不在心上。手搭凉棚紧著望哟望,心里一阵阵难挨的凄惶,就扯开喉咙唱起来:
妹妹你走西口,
哥哥我也难留……
风是顺风,一路跌荡过来,歌声就越发苍凉。冥冥中黄米一睁眼,透过晃晃的笼笼上的窗,眼里尽是羊一样的白云和白云一样的羊。迷迷茫茫,只是不见白豆,泪就扑簌簌雨下了。
妹妹你走大路,
切莫不要走小路……
黄米被歌声扯得阵阵心疼,惶惶地想,再不对上一支就来不及了。生离死别的痛楚,竟让她唱得如此哀怨,凄惶。
哥哥你说得好轻巧,
哪有大路任妹妹找……
果然,黄粮吼一声,让你狗日们唱!手一松,滑轮子一响,娘断肠地喊一声黄米!铁笼笼就顺着铁索一溜烟下去了。
野野的歌声空荡在崖上,成了绝唱。
山风就扯得烈了,飒飒地扬起笼笼上罩得红散单,抖抖地像一面猎猎的旗,金灿灿的流苏也招摇起来,烁得满榞琳琅。
候在十八盘上的姜瘸子见一只火鸟俯冲而来,忙唤吹鼓匠们吹打开了。嗖嗖的炮仗飞向苍空,光光地响……
嫁走了黄米,黄粮的威信增高不少,且起著儆尤榞上后生妮子的作用。可畜牲们不吝这套,照旧来往。尤其是狗,渐渐成熟了,求偶的愿望日益迫切而旺盛。榞上榞下,公狗母狗,分布不太均匀,轮不上的,就凭着敏捷的身手,蹿上窜下,愉快地匹配起来。
毕竟是畜牲,榞上榞下的人看着就很伤脑筋。那墙,对人是一种威慑,对狗却是一种虚设。狗急了会跳墙,也会钻洞,况且那只是短短的一堵。漫山遍野,狗到处可以自由来往。
那日正午,秋空上横过一行雁,淡得越发高远了。白麦荷锄从田间归来,走到村口,白日朗朗的,就看见榞上那条白狗搭在自家那匹黑母狗身上,一晃,那细长如竹鞭似的东西就不见了,那一白一黑已纵情狂颠在寂静的村街上。白麦看呆了眼,竟觉榞上的瘦狗枭勇剽悍俨然一条壮烈的汉子。自家那匹壮硕的母狗,却弱女子般曲颈呈欢。白麦一阵气恼,扬锄向那行欢的畜牲劈去。狗作那事竟是连着的,正在兴头上,一锄下去就夺了白狗性命。白狗长啸一声,白花花的脑桨子扑了黑狗一身。花花点点的,黑狗拖着白狗,仍轰轰烈烈跑出丈许……
不久,上下就掀起了打狗热潮。
倒霉的还是榞上的狗。榞下的狗日罢了,顺坡下驴就窜回去。榞上的狗可不行,身子乏乏的,还得爬坡哩,结果被生擒得居多。免不了先挨一顿棍棒,终究还得落入汤锅。烈烈的柴火,沸沸的汤水,一阵惨叫旋即传到榞上,狗肉的熏香随后飘上来,缭绕在榞上,久久不散。
不久的冬日,一顶顶油光水亮的狗皮帽子,就炫耀在榞下爷们的脑瓜顶上,有的还做了暖腰的褥子,铺在火炕上,体贴和激发榞下爷们娘们,喷薄情欲。
然而,榞上人却不具备向榞下人讨一杯狗羹的涵养。
于是个个就鼓似的气著。黄粮更是气破了肚。黄米嫁到十八盘,半年都没个音讯,他想下去探个究竟,又恐拔扯不回来,耐不住难言的孤清,就养起了狗。一公一母,正搭配,可公狗却生了一身灰癞皮,漂亮的黄母狗并不喜欢它,硬肯舍近求远到榞下去私通,生出的狗娃子一副榞下作得模样,气得黄粮把篡种货都摔死了,又驱赶灰癞皮去榞下报复,只去了一回便没了踪影。
榞下的狗却得惯便宜,常蹿上榞来挑逗,弄得黄母狗骚性不已。黄粮锁了黄狗,榞下的公狗就冲他汪汪,尤其白麦家那条赛虎,临走还射来勾魂的一瞥……
黄粮治不住榞下的骚狗,气得暴跳如雷,夜里跑到榞顶上来叹粗气。
狗爷独居在榞顶上,听夜色里黄粮浩叹得怆然,出屋来问,你穷叹球个甚?
黄粮闷闷地吼出一声,榞下的狗!
狗爷就嘎嘎地笑起来。笑声朗朗,跳荡在榞顶上。黄粮想不到风烛残年的狗爷还笑出这样的声响,便问,狗哥有甚高招么?
狗爷舔了舔豁牙牙,转身佝进了窝棚,不一会,拎出一根不短的竹竿,尖上细铁丝游著。狗爷不屑地睥一眼黄粮,高擎起竹竿,对准荡下榞去的两根电线,一碰,就碰得夜空冒出一串火花,倏地,再瞅榞下那片灯火,哗嚓一下就没了,只是一个黑。
星光璀璨。狗爷银须颤动,笑得越发爽朗。黄粮跟着笑,久憋的浊气冲出胸口,荡飞在榞上。良宵的榞顶美丽至极,星河从蓝空横贯而过,月色温柔,洒下一片清辉,银裹了两位老者。
黄粮笑道,变压器立在榞上,有了狗哥这一杆杆,看他狗日的榞下敢不臣服。
狗爷一脸灿烂,攥紧竹竿,贤达似地默著。
三天后,白麦白豆领着一个电工爬上榞来。气喘吁吁的。那电工爬上爬下,猴儿似的,沿线查了个遍,也没查出什么。查到榞头,询问晒暖暖的狗爷。
狗爷晒得正舒坦,抬起昏沉的头,目光空空的,比划了半天,哑哑地不语。
白豆说,这老家伙咋聋成这样了。
三个人就去找黄粮。气忿忿的样子。
黄粮阴著脸,站在院子里,不动神色。但目光触到白豆那一头白发,心还是寒颤了一下,再睨白麦,也是老眉老眼,一头霜雪。
心就格登了一下,很疼。
白麦凄然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榞上榞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十几年了,何苦哩!
黄粮翻了翻眼白,又木了似的默著。
白麦说,抢水俺们不对,断路俺们也不对,可俺们已经把那堵墙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还不依不饶为个甚?
白豆吼,至于么?斗不过人家就鬼作祟,在电上下黑手,算人哩。俺面粉厂停一天就千儿八百,歹毒哩!
黄粮的火也腾地蹿上来,乌黑了脸恶道,谁歹毒?甭以为俺们好过哩,水没水,路没路,连榞下的狗都蹿上来瞎祸害。不治住你们的骚狗,谁也甭安生!
白豆脖筋暴胀,眼蛋子瞪似铃铛,挺胸攥拳,一触即发的样子。
榞上可怕地静著,气氛沉凝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白麦黑下脸呵斥白豆,缺管教的,咋敢跟你黄叔无理,滚,给爷滚下榞去!
白豆□著一颗白头,跟着电工先走了。
白麦和黄粮对视了一刻,呆呆的,都揣到彼此心里那份柔弱,目光就软在了一起。两个宿敌,想说些什么,嗫著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白麦孤孤地往榞下去,一颗菊似的白头晃得满榞寒怆,腰身也佝偻下去,全没了十年前抢水时的风采。
黄粮望着榞顶上的夕阳,一点一点地烧化了。叹一声,都老哩,还闹球个甚?
这一夜,榞下没有漆黑。
二日夜里,榞下灯火通明,狗却突然吠起来,且吠得十分凄厉。各户都开设了阉刑,阉割各自的骚狗。摆平或吊起,反正都得阉掉,刀光一闪,汉子们吼,割了你们的骚根,让你们再去乱骚!
狗们就惨惨地叫了,一副痛不欲生的嗓音。血腥就飘过来。都不是真正的骟手,刀也有个利钝。一刀下去,哪有个分寸?阉好了断根,阉孬了就断命。
白家的赛虎就死于白麦的刀下。
也凑巧。黄家的黄狗正恋着白家的赛虎。黄狗从一片狂吠中辨出赛虎的惨叫,呼地挣断锁链,腾空跃起,奔命地窜下榞来。而赛虎业已毙命,身子冰冷地硬在院外。黄狗冲白家大门狂吠了数声,一头扑到赛虎身上。
冷月游出凄迷的云翳,青辉照在黄狗缎子似的皮毛上,铜铸了一样默立着,守望着,狗殇。如一尊美奂绝仑的雕像。
寒天雪地,萧瑟的索道上,一只笼笼拔扯上来,停靠在崖畔上。先钻出一个姜瘸子,随后是一个乡里的公安。
姜瘸子活动活动四肢,呛著风,骂一声这鬼地势,喘喘地立住了,回头对乡公安说,快点走,甭让风卷到沟里去。
乡公安侧着身,随姜瘸子一道往他老丈人家里走。
姜瘸子颠颠地跛到老丈人家门口,叩门进去,黄粮老婆先惊了脸,咦呀,这大雪寒天的,你倒跛来做个甚?
做个甚?姜瘸子惊讶道,你们把闺女接回来,也不言语一声,倒问起俺做个甚。
黄粮道,大天白晌瞎胡说。黄米嫁到你家两年多,俺连个鬼影影都没见着。
老婆子附和道,俺都想死俺闺女哩。
姜瘸子拿眼乱搜寻了一顿,纳闷道,莫非她丢了不成?
乡公安说,恐怕让人贩子拐走了。
姜瘸子说,不可能。她一个大活人,哪能哩。
黄粮这才感到事情严重了,急了眼训姜瘸子,俺闺女有个长短,俺跟你要人!
要个球!姜瘸子也吼,你家那闺女,俺抬举还抬举不够哩,穿金戴银,也拢不住她的心。她嫌俺瘸,一准是同那小木匠私奔咧。
你放屁!俺闺女才不是那号人,你赔俺闺女!老婆子嚎。
你赔俺老婆。俺一瘸一拐的,娶个老婆容易咧?姜瘸子说着一头蹲下去,抱头呜呜嚎开了。
老婆子抖成一面箩。靠在炕沿上,指著黄粮嚎,都是你,好好的一对让你拆散了,嫁给个死瘸子,俺可怜的闺女呃……
这下忙坏了乡公安,劝开了翁婿,又劝公婆俩,结果谁也劝不住。哭的哭,骂的骂,乡公安就火了,你们就哭闹罢,俺不管这球闲事哩。说着就走出去。
姜瘸子顿时收住哭,紧跟着跛了出去。
黄粮也跟了出去,非要一同下十八盘找闺女。
姜瘸子说,那小笼笼盛不下仨人,你还是等俺的音信罢。
乡公安也担心道,俺俩上来都压得吱吱的,索扣断了就麻烦了。
黄粮悲悲道,俺豁出去了!
可老婆子已经筛糠似的抖了过来,身子一晃扑倒在地上。待黄粮回转身扶起老婆子,姜瘸子和乡公安已经向崖畔颠去了。
风雪蓦然间狂暴起来,舞得满天狂白。一支哀号,凄切地远了……
老婆子哮喘了一夜,丝丝啦啦煎熬著黄粮。想起至今未娶的白豆,黄粮的心阵阵痛楚。想天明就下榞去找白豆,随他一起下十八盘找黄米。
窗户上泛起一抹白,黄粮走出屋去。
风雪已经停息,天晴了,蓝汪汪的,天上没有一丝杂质。日头还没出来。月芽贴在崖顶,剪影似的晕著。
黄粮吐出一口浊气,觉得再没什么顾虑的了。突然,那道横卧的白墙,僵蛇般灼痛他的目光。痴了一刻,他一把拎起立在门前的大锤,觉出气短,就乏力地拖着,踩着积雪,踉下榞去……
榞上榞下,响彻一片鸡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