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本质是文人 ○卢锡铭
一日，与刘宁入饭局。席间，刘宁冷不丁给我出了一道难题：为他的新作《本色风流》作序。我死活不肯，他严颜厉色地掷出一句：“我们是否老友！？”大有不为他作序，便立即绝交之势。
一 其实，我不肯为他作序是有我的理由的：其一，他交游广阔，特别在文学界与他深交的名家比比皆是，轮不到我来捉刀；其二，这是他的第三本散文集。第一本集子《率性人生》是杨羽仪写的序，第二本集子《男人之独饮》是贾平凹写的序，前者是我省散文一绝，后者是文坛大师级的人马，与这两位高人比剑，岂不惨不忍睹？其三，前两本集子除了序之外，还附有不少学者名流对刘宁或人或文的评述，正所谓“连汁都捞光”，我还能写点什么？
二 我与刘宁神交已久，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我在《黄金时代》当副总编辑，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他则挑起《佛山文艺》主编的重任。多年来的摸爬滚打，我深知办刊的不易，加之，当时文艺刊物并不景气，我真为他捏把汗，想不到几年时间，他竟把这份毫不显眼的地区级文艺刊物办得红红火火，把月刊改为半月刊，月发量飙升至百万，连中国文艺期刊的“四大名旦”也刮目相看，他乘胜追击又成功办起另一份刊物，成了中国期刊的一匹黑马，我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能量。我真正与之交往则始于1995年秋的欧洲之旅。那天清晨，考察团在广九直通车站集结，一位帅哥出现在我的面前，只见他西装革履，近一米八的个头，蓬松的头发，长长的双鬓，在剑眉朗目的英气之中，掺著几分野性与不羁，好一副雅皮士的派头！我心暗想：“这小子何方神圣！？”一打听，刘宁是也！说句老实话，开头我并不接受他，觉得他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甚至连他的朗声大笑都觉得有点夸张，深入一接触始知他是性情中人。一路上，我们谈得投机，玩得投契，处得投缘，拜访各大传媒之余，我们一起在慕尼黑与老外斗舞斗歌，一起在巴黎夜探红磨坊，一起在滑铁卢凭吊拿破仑，一起……访问结束，我们竟成了难舍难分的铁哥儿。回来后，我们经常邀三五知己一道把盏论道，一起走南闯北，后来又一起进了我省出版系列的高级职称评委小组。凭着这些交情，凭着他的那副率性，这差是非交不可了。
三 我读刘宁的第一篇散文是《画眉鸟》，这篇文章收入《广东散文选》（1983－1994），因为我入选的文章刚好与之相邻，所以我认真读了。该文写鸟，写他父亲，写人鸟之情，把鸟都人格化了，写得情文并茂，写得委婉动人，也写得干净利索。当时我想：这小子绝对不可小瞧！欧洲之旅归来不久，我收到他寄来的散文集《率性人生》，我一口气把它读完，集子虽不能说是字字珠玑，但绝不乏精彩的篇章，当我被聘为《粤港澳百年散文大观》特约编辑时，欣然赞同在同辈人中破例收了他的两篇文章：《悟道》与《本色风流》。其后，我收到他的第二本集子《男人之独饮》，其中有几篇是写欧洲之旅的，读来倍感亲切，并读懂了其中的曲笔，然而，我更喜欢他有感而发的随笔，尤其喜欢《男人之独饮》。他在观察著别人，也在解剖著自己，这率性小子虽一路春风得意，但亦有难言之痛，亦有长饮当哭的时候。我想，这才叫真实，这才配称真性情，才配叫真男子！世上惟真最美，为文亦然。
四 “本色为人，率性为文”是刘宁的座右铭，率性为文一直是他追求的一种境界。然而，就整个集子而论，真正写得率性，真正回归本真的第三本集子《本色风流》。第一本书，追求率性，却掺杂不少故作老成的说教，第二本书，写来任性，却常流露出一种不经意的矫饰；只有第三本书，才真正去掉种种外衣赤裸著真我。这是他为人为文走向成熟的一个标志。刘宁的三本书，大抵可代表他为人为文的三个阶段。写第一本书时他刚登上主编的宝座，而文章又多为其杂志专栏而写，难免要拉开架势，为其给热心的青年读者来点开导与训示，这时期的文章率性中有点拘谨。写第二本书时，他的事业正步入辉煌期，笔端难免挥洒著几许得意与随意，这时期的文章率性中有点放任。写第三本书时，他的事业似乎已迈向巅峰，且头上又多了顶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乌纱，在一般人的眼中他已功成名就，而在他心中有更多的是步入中年的彷徨！今后杂志的路如何走？创业难守业更难，在峰巅再创新高更是难上加难啊！今后人生的路如何走？是从文还是从政？从文能静下心来么？从政登上高位又怎样？须知高处不胜寒啊！前者让他焦虑不堪，后者令他两难选择，他需要向人倾诉，需要与读者交流，此时，在他心目中一切“扮野”与虚饰是那么浅薄可笑而又于事无补，只有赤裸著真我，才能得到真诚的回报与心灵的释放。于是便有自白式的随想：《新春反思》、《另一种担当》、《似水流年》、《再作冯妇或老妓从良》；便有感悟人生的随笔：《风流》、《饕餮之虞与饕餮之惑》、《寻找感觉》、《读书与饮食男女》、《包装与窥探》；当然也有忙中偷着乐的美文《中年感觉》、《田园的梦》、《心动酥醪观》、《聊作庄上客》。自白式的文章写得坦诚复坦荡，流溢着一派大家的气韵。感悟的文章见微知著，抽绎出不少出彩的哲思。偷着乐的文章写得妙趣横生而又充满现代色彩。如《中年感觉》中与老刀逗著玩的恶作剧，看后令人喷饭。由此可见，刘宁肚中拥有几副了得的笔墨。我最为喜欢的还有两篇文章，一篇是《战栗》，一篇是《即兴演说》。《战栗》写的是作者的同事老韩身患绝症，临终前亦要千方百计写好人生的句号。写得异常凄美扣人心扉，我是含着泪水读完这篇文章的。这篇悼文之所以感人，是因为作者是蘸着一腔真情来写的。《即兴演说》写的是作者在其恩师饶子执教40年庆典上的即兴演说。这篇文章妙就妙在即兴，顺手拈来，去尽雕饰，尽情挥洒，浑然天成。这《即兴演说》可说是刘宁“本色为人，率性为文”的自画像，坦诚却不失机敏，率性而又充满才情，不信，你读读看。纵观刘宁三集，凡动真情用本色率性写之者皆上品也。
五 有人戏称刘宁是“三从”大员，从文从商从政，绝就绝在三样都玩得转。我写这篇文章时，却听到刘宁一个消息，辞去副部长职务，春节后赴美当访问学者去。有人拍手称好，有人扼腕叹息，亦有人派生出种种猜测。对于刘宁此举我并不感到意外。其一，刘宁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正因为如此，他常常出奇制胜，他出此牌，肯定有他的道理。其二，刘宁从政，凭他的才情与政治智慧，只要他愿意肯定可以官运亨通，但他会当得很苦，不是难以驾驭之苦，是心苦也，因为他本质上是个文人。他恪守的“本色为人，率性为文”与官场许多规则相悖也！其三，此著进可攻退可守，现代干部需要三大本事，一是懂电脑，二是会驾车，三是精外语。电脑，刘宁出差在千里之外可以用手提电脑遥控大本营的日常运作。驾车对于刘宁更是小菜一碟，他可以驾着他的香车，如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他只是外语不甚了了，听说签证时为了对付领事馆的问话，还得躲进白天鹅宾馆当包打听呢。此去，跑到外国浸浸咸水，冷眼向洋看看世界，充充电整理一下思绪，顺便把英语学好，这又何乐而不为？此招高也。
三年后再看这率性小子，相信又是一番耀目的光景。
刘宁，祝你一路走好！
2002年2月3日深夜于莲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