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我们会重逢

2026-08-11 19:29:54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爱情让我坚信,我跟马莉一定会重逢。 一 有一天我和一个女孩约会,她在电话里说:“你在十字路口等我,看看在人多的地方,你认不认得出我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或许她是无意,只是想开个玩笑,但却让我心中一悸!我马上想到了一个人。再查看日历,发现这天正是李果10周年的祭日。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肯定,李果的死和马莉的死之间究竟有没有必然的联系,还只是一种巧合而已。这个问题曾困扰了我很长时间,我也试图从已知的事实中找到答案,但所有的努力都是惘然。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答案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变得遥不可及,后来我彻底放弃了努力。

  当我从旧相簿里翻出李果和马莉的相片,再回忆起他们的音容笑貌时,突然想到一点:原来生和死的关系是那么紧密,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互相依恋,互为因果。而一个人活着的结果是什么可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活着的、一步步奔向死亡的过程。

   二 那天有雾。

  早上,当李果和马莉走在大街上时,半夜生成的雾气已经使得稍远的楼房、立交桥、广告牌都看不见了,近处的路树、交通岗亭、红绿灯也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中,影影绰绰,如梦境般不真实。路上行走的机动车纷纷打亮车灯,骑自行车的人不时按响车铃。

  骤降的大雾没有改变李果和马莉的计划。出门时马莉还说,今天的天气好浪漫。他们先是坐2路电车到文化宫,在那儿取了上个星期拍的相片。一共有两张,效果都很好,其中一张是两人互相逗著哈哈大笑,李果笑的样子很夸张,有点像美国笑星金凯瑞。取了相片,两个人手拉手逛附近的商业街。马莉给李果买了一条领带,给自己买了条丝巾,又边走边一起吃了袋爆米花。逛完街,在电子游戏厅玩了会儿电子游戏。接近中午时,两人在一家东北饺子馆吃午饭,然后到附近的电影院看一部获得奥斯卡奖的爱情故事片。片名是《卡萨布兰卡》。

  看完电影出来已下午三点,雾气淡了些。李果拥著马莉懒洋洋地走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段,才发现旁边的建筑很陌生。马莉问李果这是哪儿。李果说不知道。马莉就说,没想到这城市还有咱们没到过的地方。李果说,这很正常,城市太大了。马莉问李果,你说以后我们会老死在这里吗?李果说,如果一直住下去,当然会。马莉说,我不想老死在这里,我要周游列国,看够了世上的风景后,再老死在一栋海边的别墅里。李果笑了。

  这时马路对面出现了个卖花的小女孩,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有很多鲜花。马莉问李果最喜欢什么花。李果想了一下说,黄玫瑰。马莉说,我想送朵花给你,平时都是你送我,今天我想送你。李果有点腼腆,说,不用,还是我送你好了。马莉说,我想让你也高兴高兴。李果说,和你在一起我就很高兴。马莉坚持地说,不,今天我就是要破例,你等著——

  不知怎么搞的,李果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想抓住马莉,不让她跑出去。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胳膊,但他只碰到了她的裙袖。那一抹最后的感觉像鱼一样从他的指尖滑走。

  一切都迟了。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过后,在迷蒙的雾气中,李果看到马莉米黄色的连衣裙像蝴蝶一样飞起来,旋即又飘落在地面上。

   三 我是在第二天得到的消息。当张莺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噩耗时,我拿着话筒,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就在前几天,李果特意给我送来了请柬,请我半个月后参加他和马莉的婚礼。我们还在我的宿舍一人喝了一瓶啤酒,祝贺他向单身生活告别。那天李果话特别多,都是甜蜜的字眼儿。看着他容光焕发的样子,作为老同学和好朋友,我真替他感到高兴。

  说句老实话,当初李果和马莉谈恋爱时,我还有点忌妒。李果这小子,貌不出众,性格也内向,但偏偏有女孩子喜欢他。又漂亮又大方的马莉不说,我一直暗恋的张莺也爱慕他。有一天张莺告诉我,她喜欢李果,我当时真恨不得和他决斗。直到得知他和马莉准备结婚了,我才放下心来。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所有快乐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了,悲痛压倒了一切。

  张莺邀我一起去医院看李果。

  “我真担心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她在电话里这样对我说。

  张莺的话一点没错。李果彻底地垮了,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无血色,眼神无光,身子干巴巴的,半天都不动一下。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也没什么反应。医生告诉我们,因为精神受了巨大的刺激,他可能还会作出一些反常的举动。考虑到李果的父母在乡下,我们几个同学商量后决定,轮流守夜,以防不测。

  在我们的共同照顾下,半个月后,李果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谢谢你们,我没事,可以出院了。”

  乍地听到这句话,我们都有点激动。

  李果又回到了他的单身宿舍。照顾李果的任务很自然地落在了张莺的头上,她几乎每天都到他的宿舍找他,给他带一些吃的。看到张莺这样,我当然有点吃醋,不过一想到李果所承受的巨大的悲痛,我又觉得她做得对。

  所有的同学都希望李果早日从噩耗的阴影里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而情况似乎也是如此,从张莺告诉我们的消息中,李果好像正在慢慢地忘掉过去,一天天地变得精神起来,我们听了都很高兴。张莺还透出暗示的话,她在等著李果爱上她。没有一个人不认为,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们在等著那一天的到来。

   四 然而事实证明,李果不但没有爱上张莺,他还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最先的怪事是张莺亲口告诉我的。那天,她买了一些好菜,到李果的宿舍做给他吃,她想通过这种关心表达对他的爱意,增进他们的关系。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谈,李果的情绪看上去很好,他还说了一些在学校时发生的笑话。张莺看到李果这样,也很高兴。吃完饭,洗了碗,两个人嗑著瓜子继续聊天。大概聊了一会儿,李果突然问张莺,能不能跟他谈一下马莉,特别是她们住一个宿舍时,她所知道的马莉的生活习惯、饮食起居、兴趣爱好等,都告诉他。

  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张莺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谁都明白,这样的话题在这样的时候是不合时宜的。李果看她犹豫,又说:“不要紧,我们就当是同学之间随便聊聊。”

  李果说这话时完全是一种放松的口吻,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张莺就想,也许李果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现实,只不过现在想找一个人回忆一下往事,体会一下怀旧的感觉。尽管这样想,她还是尽量谨慎地谈起这个话题,生性不小心触动了李果内心深处的悲痛。

  然而说了一会儿,李果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伤感,还显得兴致盎然,拿出一个笔记本来记张莺说的关于马莉的事。遇到听不清楚的地方,还让她再说一遍。李果的举动让张莺心里很难过,这说明马莉在他心目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这样他是不会在短期内把感情转移到她身上的。

  “你还没有忘记她,对吗?”张莺问。

  “当然。”李果很肯定地说,“她永远是我心中的女神。”

  李果的回答让张莺更难过了。但接下来,李果又问她,当时她们宿舍里还有其它什么人,现在都在哪儿工作。张莺把记得的都一一告诉了李果,他当即记了下来,还说要马上和她们联系,好了解多一点马莉的事情。这下张莺迷惑了,她不知道李果到底要干什么。

  更奇怪的是,在随后的半个月里,包括我在内的我们班上的男同学也都接到了李果的询问。询问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你知道的关于马莉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有的男同学和马莉接触得不多,对她的事情知道得很少,或者说根本不了解,但在李果不厌其烦的追问下,也能模模糊糊零零星星说出一丁半点儿,李果都如获至宝,把它们记在本子上。

  后来我还听说,李果跑到了马莉的家里和单位,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她的家人、同事和领导。

  李果的反常行为不得不让人猜测纷纷,有人说他可能要写一本关于马莉的书,以寄托哀思;而更多的人认为,李果并没有从变故的阴影里走出来,巨大的悲痛使他的神经出了毛病,以致他患了偏执症,过分地关注虚幻的、不现实的东西。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所有的说法都还只是一些猜测。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李果对他所做的这件事,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五 不断获得的信息让李果欣喜万分,经过不停的奔波,在前三个月,他不但得到了一些实物,比如马莉小时候用过的书包、笔盒、发卡等,还记录了十几万字的笔记,其中基本材料如下:

  马莉,女,1965年出生于河北保定,年幼丧父,母亲是纺织工人,有一个小其两岁的妹妹。1974年,母亲改嫁,随后全家迁到南方×市,居住至今。继父为×市铁路局干部。马莉从小学习成绩优秀,小学时每年都是“校三好学生”,曾任少先队大队长。中学时学习刻苦,高考以优异成绩考上本市的一所全国重点大学。大学四年积极参加各种文体活动,做过校团委宣传干事、校广播站广播员。毕业后到一家报社当记者。

  马莉天性开朗,乐于助人,喜欢交友。幼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外号“铁蛋”,帮她打过架,在“过家家”的游戏中做过她的“新郎”,现为上海一所科研所科研员,已婚,有一个儿子。马莉小学及中学最好的朋友是杜娟,两家相距一百米,经常在一起写作业、玩耍,此人的父亲是位官员,曾做到处级干部,后因贪污受贿入狱。杜娟现在日本留学,半工半读,有一同居的男友,外国人。马莉大学时的五位室友是:张小敏,现在本市一所中学做教师;李彤彤,现在北京一家服装公司做文员;韩阳,现在沈阳的一个饭店做老板娘;马庆娟,随丈夫赴西亚打工,下落不明;张莺,现在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做秘书。

  兴趣爱好广泛,喜欢看书、看电影、听音乐、体育运动。最喜欢的作家是台湾作家三毛,高二时就买她的书《撒哈拉的故事》,并写有一篇读后感《我向往那片沙漠》。最喜欢的影星是周润发,因为看了《上海滩》而对他迷恋不已。最喜欢的歌星是苏芮,此人唱的《一样的月光》、《酒干倘卖无》她都会唱,并记在其歌本中。最喜欢的体育运动是打羽毛球和游泳。中学时有写日记的习惯,上大学之前记了五六本,后不知何故全部遗失了。

  那几本失踪的日记成为一段时间李果搜寻的重点,在马莉妹妹的帮助下,几经波折,终于在她家的旧书堆里找到几页。李果从那些因为受潮而变得模糊的字迹中,还是得到了一条重要信息:马莉高中时曾暗恋她的数学老师。

  他为此兴奋了一阵。

   六 我有一个说不上是习惯的习惯,就是偶尔会在星期六的晚上,去一个叫“梦得兰”的酒吧喝酒,而且是一个人去。

  这天晚上,我到一个同事家作客,出来时已是晚上10点。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驱使,我坐着公共汽车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中途下了车,然后向“梦得兰酒吧”走去。

  快到酒吧门口时,突然从角落里钻出一个人,挡在我的面前。

  “我就知道会在这里碰见你。”李果笑着说。

  “你好!”我吓了一跳,“你在这干啥?”

  “等你啊。”李果的笑有点诡秘。

  “等我?”我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经过精确的计算,知道你今天晚上肯定会出现在这里!”

  “你没发烧吧?”

  “没有,”李果认真地说,又看看表,“你到来的时间离我估计的差不多。”

  李果的话让我越发地糊涂了,我想不是他说糊话,就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既然到了酒吧门口,也许喝两杯可以让我们都清醒一点。我拉着李果进去,给我们一人要了一杯扎啤。

  “你是不是最近侦探小说看多了?”喝着酒,我问李果。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我现在可以解释给你听。”李果像动物学家看动物那样看着我,“决定你今天晚上会在这里出现,主要基于下面三点:第一,你跟我提起过,喜欢来这个酒吧听一个叫小桃红的女孩唱歌;第二,我打听到,那个叫小桃红的歌手只有在星期六才来这里唱,一般是九点钟以后来;第三,今天是星期六,你又没有什么约会,没别的地方可去,只有来这里。”

  我不得不吃惊李果的分析。细细一想,我之所以有时候会来这里,确实和那个叫小桃红的女孩有关系。她的长相和声音让我想起过去认识的一个女孩。我没想到,李果居然会算得那么认真。不过他算错了一点,今天晚上我并不是没有约会,本来那个同事留我在他家打麻将,因为他那里突然停电,就没有玩成。

  “决定你今天晚上会来这里,是各种因素作用的结果,刚才我说的那些都是直接的原因,另外还有一些间接的原因,那些间接的原因可能更重要,但是要掌握它们,需要花很大的功夫。”李果若有所思地说。

  我颤了一下:难道同事家停电就是李果所说的间接原因?看着李果专心致志的表情,我想起他最近的反常举动来。

  “李果,你花功夫在这上面干吗?”

  “这很有用,如果掌握了这些方法,你就知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可以碰到你最想见的人,比如—梦中情人。”

  “哦。”我吟哦片刻,“你想碰见的梦中情人是什么样的?”

  “马莉。”李果脱口而出。

  我拿着的酒杯差点儿掉到地板上。半天,我才缓过劲来。当我抬起头再仔细看李果时,才发现他的异样。他的眼神是恍惚而迷离的,里面有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对一件事情过分痴迷的结果。我开始相信李果的脑子有毛病的说法了。

  “李果,”我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斟词酌句地劝导他,“马莉走了,这是事实。现实虽然很残酷,但我们要生活下去……”

  “不!马莉只是暂时离开我。”李果打断我,语气十分坚定,“我相信有一天肯定还会碰到她。”

  听着李果神经质的话,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他已经走火入魔到了这个地步,谁还能把他再拉回到现实中呢?

  事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我想。

   七 李果把工作给丢了。

  搜集关于马莉的资料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有时他会花上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辞劳苦地跑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去,只为找到一个曾经和马莉有过关联的人。也许那人只是马莉小时候的一个玩伴或者邻居。李果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厚厚的二十大本,上面全是关于马莉的点点滴滴。但了解得越多,李果就越不满足,他坚信肯定还有一些马莉弥足珍贵的过去隐藏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找出来。

  三天两头地无故不上班,动不动就请几天假,工作丢三拉四,李果在单位惹来了很多非议。本来单位就人满为患,正在精简人员,李果的“吊儿郎当”恰好授人以柄。领导知道马莉的离去给了李果很大的打击,他是有原因的,但单位不是家,不是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这样,还要他这个领导干嘛?李果看出领导为难,他一咬牙,递交了辞职报告。

  领导对李果的辞职表示惋惜,临别时,他握住李果的手说:“从朋友的角度送你一句话,天下没有翻不过去的大山,是男子汉就不要被人生的一切磨难打倒。”

  领导的话让李果很感动,他含着泪说:“谢谢,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了经济来源,李果不得不加快研究的进度,否则自己那点积蓄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日以继夜地整理已经搜集到的资料,把它们分类、归纳,饿了吃方便面,渴了喝自来水,中断所有的社交活动,几天才出一次房门。然而,要在繁杂的资料中找出有价值的线索是很困难的。问题的答案就像藏在森林里的宝藏,似乎哪一条路都可以到达,又似乎所有的路都是歧途。李果被这种迷惑搞得筋疲力尽,沮丧不堪。但是,每当他感到绝望时,又似乎看到了马莉的笑容,这使他又鼓起勇气投入到新一天的工作中去。

  李果的处境让张莺很揪心,她担心他的这种生活状态会使他的身体垮掉。差不多每隔一天,她就要买一些熟食、水果和营养品之类的东西来看他。她买的那些鸡腿、猪脚让李果很开胃,他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然后眼睛又扑到了那些凌乱的纸片上。张莺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收拾起他的脏衣服,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默默地关上房门。

   八 秋去春来。在马莉离开两年后的一天,李果的研究终于有了重大突破,他豁然开朗地对正在帮他搞卫生的张莺说:“我终于可以再见到马莉了。”

  张莺知道千万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李果,长期陪伴在他身边让她学会了克制。她放下手中的活,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等著李果说下文。

  李果在屋子中间兴奋地踱步,问张莺:“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

  “几十亿。”

  “对。虽然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但总是有很多相似的人,当然我说的不是单纯的外表上的相似,不是双胞胎。而是他们的性格、秉性非常相似,甚至相似到可以把他们看成是同一个人。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因为经历过一些相同的事情,而使他们的内心变得非常地接近,对生活和感情有相同的理解,对人生和世界有共同的看法。总而言之,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从相貌到心理,无限接近的两个人是存在的。”

  “我知道了,你想找到一个和马莉一模一样的女孩。”这个结果让张莺心如刀绞。

  “对!我要找到马莉!我离不开她,她是我生命的另一半。我相信她肯定在某个地方等我,等我去找到她。现在我已经快成功了,当我对她了解得越多,我就越充满信心。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成长经历,关键是要找出那些对她的性格形成起决定作用的事件。童年的经历,家庭的变故,看过什么书,遇上什么人,初恋的结果等等,都很重要……对,初恋!”李果打了一个激灵,“马莉的初恋是谁?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让我想想,应该是高中的时候,会不会是那个数学老师?应该不会,那是单相思。最大的可能就是她的同学了,会是谁呢……”

  李果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到张莺汹涌而出的泪水。成颗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滚落,肝胆欲裂的心碎终于变成话语从她的嘴里说出:“你太自私了。”

  李果的思路突然被打断,看到张莺的样子,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他问。

  “你太自私了,”张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我就不值得你爱,难道我们就不可能吗?你像一只乌龟似的封锁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不顾别人的感受,自我陶醉,以为这样可以改变这个世界,这是不可能的!是的,你爱马莉,但你为什么就不能正视现实呢?马莉已经死了,死了!”

  “啪!”张莺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你给我滚!滚!”巨大的愤怒使李果的样子如凶神恶煞般狰狞,“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张莺羞辱难当地跑出了李果的房间,她几次险些摔倒。

   九 “马莉的初恋是谁”成了李果整个研究工程的最后一道关卡。他深信,只要突破了这道关卡,便可以推算出“马莉”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

  两年来的不懈努力使李果胸有成竹,他研读各种中外预测书籍,分析种种案例,甚至推翻了某些具有普遍意义的概率论,在他心目中,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独特的预测方法。任何细微的地方都考虑到了,包括天气、环境、意外事件等等可能影响结果的因素都没有逃过他的思考。几百个昼夜的钻研,几十万字的资料,无数条关于马莉的线索,上千个已被推翻和正在被推翻的假设……这些都使“马莉”在李果的脑海中一点点清晰起来。他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仿佛看到她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马莉的初恋是谁?

  一个女孩的初恋对她以后的感情认识无疑是巨大的,甚至会影响她对世界对生活的看法。无论结局如何,那段特殊的时期都会在她心里打下深深的烙印。想到这里,李果懊悔起来,他和马莉谈恋爱时从没向她问起过这件事,她也没主动向他提起过。看来马莉有意珍藏那段历史,究竟是怎样的一段历史呢?

  李果再次找到马莉的日记中提到的那个高中时的数学老师。然而聊天的结果却让人失望,和上次李果访问他时一样,数学老师除了记起马莉功课很不错外,没再提供什么别的有用的信息。马莉当时的同班男生李果都已调查过了,基本可以确定没有。难道是隔壁班的?

  马莉妹妹提供的一个细节帮了李果的大忙:马莉高中时,有一阵子常去球场上看男生踢足球。

  那小子喜欢踢足球!

   十 几经波折,李果在沿海的一座城市见到了一身名牌的曹英勇。他就是马莉的初恋情人,高中时她隔壁班的男生,校足球队的前锋。此时的曹英勇已是一家娱乐城的老板,当李果在办公室见到他时,他正搂着一个打扮妖治的女郎。

  李果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曹英勇并没有把那个女郎从他膝盖上放下来的意思。这样的见面是李果怎么也没想到的。

  “你是谁,有屁快放!”李果的犹豫让曹英勇很不耐烦。

  李果的头皮有点发麻,他实在不敢想像马莉的初恋情人是这样一个人。他给自己鼓了鼓劲,才支支吾吾地介绍了自己;然后表明来意:希望知道他和马莉谈恋爱时的情况。

  曹英勇笑了,哈哈大笑,放声地无所顾忌地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

  “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闷得慌?”曹英勇用手抹了抹脸,意犹未尽地问李果。

  “不是,我是认真的,希望你告诉我。”李果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谦卑。

  “如果我不说呢。”

  “你一定要说,我必须知道!”李果加重了语气,同时觉得心里面有股火。

  “还有这种事?”曹英勇脸上堆著的笑消失了,“还从来没有人敢命令过我,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李果差点儿忍不住要发作,他对曹英勇有说不出的厌恶:这个一脸横肉的家伙居然他妈的是马莉的初恋情人!他的手捏成了拳头,手心紧张得出了汗。他真想一拳打在那个糟鼻子上!但一个声音对他说:你真的要放弃吗?这些天来的心血全部要白费了吗?难道因为这最后的困难不再与马莉重逢了吗?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知道事实。”李果克制着,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

  曹英勇恼羞成怒,涨红了脸。“我操你妈!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马莉是我玩过的旧货!”

  够了!不能再忍了!李果一个大步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把桌上的一杯水泼到了曹英勇的脸上。

  曹英勇呆住了。

  不到一分钟,从外面冲进几个人来。李果很快被打倒在地,雨点般的拳脚落到他的身上,伴随着最下流的辱骂。在十几分钟的折腾之后,他几乎是爬著走出曹英勇的办公室。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

  当他恢复到可以像正常人那样走路时,他再次找到曹英勇。这一次,他当着很多人的面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和上次一样,他再次被打倒在地,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他在医院呆了一个星期。

  然而,当他再次出院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曹英勇,然后给他一耳光。

  给曹英勇耳光——被打——住院——出院——再找到曹英勇,再给他耳光……李果像一架上了弦的机器,重复著这个过程。

  当李果第七次从医院出来,怀里揣著跌打膏和正骨水再次找到曹英勇时,曹英勇平静地对他说:“行,我告诉你。”

  李果终于知道了马莉的初恋。那是一段纯真的岁月,一段少年不经事的日子,一个虽然有残缺但依然美丽的年轻的故事。

  在一个酒吧里,当曹英勇对李果说完他与马莉的故事时,他的眼睛湿了。

  “我已经好久没哭过了,感情都他妈的被狗吃了。”

  李果紧紧地搂了搂曹英勇的肩,一个信念在胸中翻滚:我一定要找到马莉!

   十一 这天有雾。

  早上,当李果在一家快餐店坐下来时,半夜生成的雾气已经使得稍远的楼房、立交桥、广告牌都看不见了,近处的路树、交通岗亭、红绿灯也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中,影影绰绰,如梦境般不真实。路上行走的机动车纷纷打亮车灯,骑自行车的人不时按响车铃。

  李果坐在快餐店一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喝着一杯饮料,同时注视着不远处的街口。经过精确的计算,“马莉”将在这一天的某个时刻出现在这个十字路口。所有的因素都考虑到了,这一天世界太平,一直战火不断地中东也停了火,很多伴侣选择在这天结婚,×市新建成的几座公园向市民开放,人们心情怡然,悠哉游哉,没有一个家庭会出现停电的现象,就连天气也和马莉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种种可能影响“马莉”出现的“意外”都不存在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这天她都会一个人走到这个路口。也许她是独自逛街想买点零食,也许是为了赶去看一场画展,也许她是刚和母亲赌气后溜了出来,也许是和女伴走失了……总之,她要走到这个路口。

  李果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有棱有角的白衬衫,下身是苹果牌牛仔裤和一双波鞋。这身打扮是他最初和马莉谈恋爱时的常穿的。他的目光穿过浓重的雾气,努力地辨别他要等的人。

  路口上走过形形色色的人们,有穿着制服的公司职员,有西装革履的私营老板,有背著书包的学生,有推著小车卖冷饮的老婆婆,有拄著拐杖的残疾人,有打扮艳丽的女子,有一家三口,有单身汉,有情侣……曾有两个女孩引起李果的注意。一个是穿着运动服、学生模样的女孩,她在街口东张西望,一会儿,来了一个男孩,他们说笑着一块儿走了;另一个是拎着手提袋、著西装套裙的白领,她在街口等了一下,然后招手叫了一辆的士,上车走了。她们的外表和气质都和马莉有共同之处,但李果最终还是否定了她们。他认得“马莉”,她的一颦一笑他都非常熟悉,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中午时,李果在快餐店吃了一碗北方的酱面,那是马莉最喜欢吃的。吃完午饭,李果让快餐店的伙计帮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边看边注视着路口的情况。报纸仍然是那些新闻、逸事,李果没怎么看进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也一点点地兴奋、激动。每过一秒,李果的心都会颤一下,他知道:马莉快出现了!

  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雾气淡了些。“马莉”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穿着一套天蓝色的连衣裙,梳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婷婷地走到路口,然后左右看了一下,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车。她翻开书本,那像是一本刚买的新书,她在看它的序言。微风吹起她的裙裾和耳角的发丝,她玉立的身影在街口形成了一道风景。一个小男孩的球跑到她的脚,她蹲下身,把球拿起来,递给了那个小男孩,然后冲他和他的母亲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那是马莉的笑容。

  李果的眼睛被一样东西模糊了。他双手捂著脸,久久地不能自已。他等到了!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没有白费!在一两分钟的激动过后,李果把眼泪擦干,收起报纸,准备向那个他日夜等待的人走去。

  这时,来了一辆公共汽车,它缓缓地停在不远处的一个车牌下。“马莉”收起书本,向那个公共汽车站慢跑。

  她要上车走了!

  “马莉——”李果有点着急,想喊没喊出来。他快步地冲出快餐店,不顾一切地穿越马路。

  一辆急速拐弯的卡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穿天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公共汽车的门口,在迷蒙的雾气中,她惊愕地看到李果像断线的风筝飞了起来,旋即又飘落在地面上。

   十二 我是在第二天得到的消息。当张莺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噩耗时,我拿着话筒,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张莺的声音。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有人说她出国了,也有人说她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因为没有得到核实,所以所有的说法都只是一些传闻。

  我在日复一日消耗生命的过程中,并没有放弃打听她的消息。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