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佗子拾了个巧宗儿,到蓬莱酒馆当小二。
那年小佗子刚满十六岁,长得清朗俊秀,机智伶俐。
蓬莱酒馆的小二是个甜差,吃饱穿暖,得的月钱又比别地方的小伙计多出几倍。
小佗子娘舅费劲儿找来这桩美事,本想给宝贝儿子。儿子却说:当个奴才,不是男子汉营生的道,不干。
娘舅没辙,只好换了小佗子去。
蓬莱酒馆的掌柜是一个跛脚老人,人称边爷,行事诡谲。那天小佗子跟娘舅去蓬莱酒馆,看到边爷正对着一个青花瓷壶发愣。
青花瓷壶样式老土,边爷却视如珍宝,见到有人走近,忙掖怀里。
娘舅满脸堆笑着对边爷说:我给您老带一个小伙计来了。
边爷目光如炬,看着小佗子,一言不发。
娘舅想再说什么,却被边爷打手势止住。
边爷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青花瓷壶,突然问小佗子:小哥儿,你看这壶能盛多少酒。
小佗子估量:半斤八两吧。
边爷摇头:不止。
小佗子嘀咕:难道能盛一海。
边爷突然放声大笑:壶里乾坤大,岂止一海,四海尽纳其中。
蓬莱酒馆地处闹市岔口,以煮酒香暖闻名。往返这里的客商,大多会停下来,上去呷口酒,歇会脚,再聊几句淡话,然后才醉醺醺地各奔东西。
小佗子嘴甜心蜜,见颜观色,随机应变。那天,酒馆突然来了一拨人,进门就踢凳子拗手腕。别的小伙计见瞄头不对,一个劲地往后退。只有小佗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乘机上前,笑容可掬地一声一个爷,装傻卖呆的用韬晦之计,把那帮人哄稳住。
小佗子返身想去端酒时,边爷已把一瓶暖酒递到他手上。
那帮人没喝过这等美酒,只抿几口,就满面紫涨,一个劲地喊热。
小佗子心里暗笑:凭这酒量,还想逞能。此时只见边爷在柜台后正朝他丢眼色,他忙走了过去。
边爷对他俯耳:去,到明月楼叫几个娘们来。
明月楼和蓬莱酒馆近枝儿。不大一会,来了几个搽脂抹粉的娘儿,带那帮爷穿花度柳去了。
那天打烊之后,小佗子就被边爷叫入煮酒房。
小佗子还没进煮酒房时,就常听别的伙计玄乎其说:蓬莱酒馆煮酒的道儿很多,什么文火慢烫,烈火滚爆……还有一道更绝的:用酒煮酒。
小佗子到了煮酒房,一看,傻了眼:空空的房子,连个煽风炉子也没有。
边爷在身后说:酒这东西勾情,得先让自己在风月里滚几遍,这样煮出来的酒,才会撩人销魂。
小佗子灵透,听边爷一说,又想起日间的那桩事,觉得煮酒还真大有文章。正待要说,边爷问道:你知道今天那伙人在哪庙焚修吗?
“哪庙焚修?”小佗子在蓬莱酒馆经常听到这句江湖话语,却一直没弄明白。
小佗子摇头。
边爷说:他们是镖局趟子手,惹毛了他们,天王老子也会挨打。
小佗子倒抽一口冷气,心里忖度:边爷了不起,一壶酒就把他们打发走!
边爷却像没事儿,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对小佗子说:今晚没事做,你去找个窑姐儿混混吧。
那天晚上,明月楼的鸨母一见到小佗子,就忙打个花呼哨,一群簪花插柳的姑娘便莺啼燕语地围拢上来。
鸨母媚谄说:哪位姑娘入了爷的眼,让她陪爷销魂去。
小佗子拿几张银票在鸨母眼前晃:茜雪哪去?让她来陪爷喝盅茶。
明月楼的茜雪姑娘,荷出绿波,翩若惊鸿,是有名的胭花美人。小佗子在蓬莱酒馆,就常听人涎舌。
鸨母胡弄小佗子,随便拉出一个姑娘,往小佗子怀里塞。说:这位就是茜雪姑娘。
小佗子一看,心想:凭这货色,还想桃羞杏让独领风骚,当我是傻子?便佯装走人。
其实小佗子想在花光柳影里觅找茜雪姑娘,只是觉得难得来趟烟花场,非找个花魁娘子解解闷不可,压根儿就没有半点恣心纵欲的念头。
鸨母见小佗子要走,才慌脚鸡说:爷别忙,只跟您开个玩笑,别见怪,我这就叫茜雪出来。
鸨母上楼,把一位肤如白玉,吹弹可破的凝脂美人带到小佗子面前。
鸨母说:爷,这就是您要的茜雪姑娘。
小佗子看那姑娘珠翠绾发,薄绸子衣裳略显胴体,虽美却俗,跟想像中的茜雪姑娘大相径庭,大失所望。
小佗子想:这就是那些花哥柳爷常挂嘴边的酸葡萄吗?这未免太……突然,他冲那姑娘身后喊:“茜雪。”
那姑娘本能地往后瞧,小佗子见了,知道又是鸨母的蒙骗把戏,心里虽怒,脸上却不动声色说:想不到明月楼素有“花魁娘子”美名的茜雪姑娘也是浪有虚名,早知是这等俗物,爷就不用花心思寻来了。
小佗子并没想到,边爷此时正坐在花厅右厢房里,隔着帘子颔首含笑,使眼色儿给鸨母。
小佗子刚返身,只见一位女子已站在面前。那女子冷香端凝,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霎时把他的眼睛看呆了。
那女子娇憨婉转:茜雪给爷道万福来了。一边说一边把滑腻腻的身子依偎上来,还缠绵地向小佗子耳语:斗室春暖,我陪爷销魂去吧。
小佗子却只跟茜雪喝了几盅茶,说了会话儿,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小佗子被边爷叫去煽炉煮酒。小佗子这才明白,煮酒房其实是另有一处密室。
小佗子穷尽浑身解数,几年后终于学得一身手艺,煮出来的酒:百花氤氲,浸肌透体,飞觞醉月,销魂蚀骨。
边爷却说:煮酒之精髓,你只得三分。
边爷临死,把一枚珠镖和一面锦云旗交给小佗子。
小佗子这才知道,边爷竟是江湖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见愁”——鸠锦云,也是叱咤风云的绿林总瓢把子。
小佗子从此缄默,日间只尽入杯弓蛇影中,夜里却不见其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