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去派出所的路上,肖远方开始后悔不该回那个传呼。一想到那个传呼,肖远方就觉得浑身沾了一股霉气。台风扯著尖厉的哨音狂扫著城市的角角落落,沿途的花草树木遭了大劫似的被风刮得东倒西歪。肖远方从昨天的天气预报里知道,今天有台风登陆。
早晨,肖远方刚打开门,一个女孩拖着行李,带着一股风闪进店里。肖远方问女孩是不是要理发?女孩答非所问,这附近还有理发店吗?我来深圳找我表姐,我表姐也在这一带开理发店。肖远方想,怪不得呢,拖个行李箱。肖远方问女孩,你表姐有电话吗?打电话要她来接你不就得了。女孩说,我表姐写信没告诉我,只告诉了我地址,我这儿还有我表姐写的信呢。说着就从包里翻起来。这时,肖远方的呼机叫起来。大概是自动台呼的,对方没留下姓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肖远方寻思,没准又是Call错的,这个错位的城市!肖远方不想理它,可女孩这时却拿着她表姐的信凑过来,嚷嚷着要肖远方带她去找她表姐。肖远方老大不愿意,借口复机拒绝了女孩。
肖远方在马路对面的小店复了机,提起电话喂了一声,那边立即传来一个陌生声音,肖远方吗?肖远方一个“是”字卡在嗓子眼还没有出口,对方便命令似的要肖远方马上去一趟某派出所。派出所?大清早的,自己又没杀人放火,去派出所找魂?于是肖远方没好气地说,你是谁,我凭什么要去派出所?对方硬邦邦地丢过来一句,我是派出所的,有一个叫刘虹的女人你不会不认识吧?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像砸在头上的冰疙瘩,肖远方张了张嘴,电话就在肖远方张嘴的过程中断了。
肖远方提着话筒木在地上老半天,直到等著打电话的人连催了他几声,他才睡醒似的哦了一声挂了电话。返回来时,看到前两天几个保安鬼画符一样刷在理发店铁皮墙上的“拆”字,肖远方的心抽了一下。肖远方憎恨这个地方,他曾做梦都想着像赵新一样,不声不响地脱离这个被城市人称作毒瘤的群落。想起赵新,肖远方就觉得这小子真他妈的不够意思,不声不响一走了之,混得是死是活是好是坏连个屁也不放一声,难道还怕我肖远方再跟你抢女人不成?肖远方是来深圳后,才知道铁皮搭成的窝棚居然可以住人做买卖,就凭这一点,肖远方明白了深圳为什么会给世界一个奇迹。想归想,肖远方始终却没能像赵新一样潇洒地离开这里,摆脱他毒瘤制造者的身份。于是肖远方就恶毒地盼望着有关部门能将这块毒瘤干干净净地摧毁掉,然后,自己没有遗憾地离开这里换另一种活法。究竟换成什么样的活法他还没想好,但至少不应该像现在,整天以摆弄人的脑袋为营生吧。所以,当那几个保安警告说这一带乱搭建的窝棚即将被拆除时,肖远方没有像他的左邻右舍那样吊着苦瓜脸一筹不展,甚至在心里生出一分幸灾乐祸。
回到理发店,女孩还没走,肖远方僵著脸说,你怎么还没走?女孩一脸无助地看着肖远方,大哥,你看我表姐的信就在这儿,帮我找找她吧!肖远方想着电话里那个硬邦邦的声音,气鼓鼓地吼道,没见过你这么不长眼的人,长著腿不会自己去找啊,我又不是你马仔!女孩被肖远方凶巴巴的架势吓住了似的,一声没吭拖起行李出去了。
女孩一走,肖远方骂了句“见鬼”就裹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出了门。刚才那个传呼是有震慑力的,尽管他并不想去见刘虹。
上车前,肖远方拨了刘虹的手机,这是刘虹走后两个月肖远方第一次打她的电话,远方心里惴惴的,不知道电话通了说什么,问什么。等了半天手机里传来无法接通的回应,肖远方有点庆幸,但很快又被一种来历不明的情绪控制了。肖远方不甘心连拨三次,都无法接通。刘虹到底有什么事呢?肖远方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好自嘲地说,担心那么多干吗,她又不是自己的老婆,再说,有什么事去派出所不就知道了?这样一想,肖远方就混在人群里挤上了去派出所方向的中巴。
Ⅱ
肖远方身边坐着几个带镐头、浑身糊著泥巴的民工。肖远方看着民工身上的泥巴就想起了自己那个卡在山腰里的家乡。说实话,肖远方不喜欢那个叫家乡的穷地方。肖远方拼着命读书,拼着命考大学就是为了跳出农门,想在都市找到生命的突破口,想洗净作为农民的父母赋予他骨子里的卑微。他并不鄙视农民,但他不想过农民那种节衣缩食的困窘生活。肖远方听过这么一句话:农村的土地养育了许多以脱离农村为目的的年轻人,他们对于农村的感情仅仅在于,逢年过节回家看看。肖远方琢磨这句话的时候,心境甚是苍凉。可肖远方想在都市生活的决心从来没有动摇,在省城大学毕业后,在严峻的就业形势面前,他的档案最终被打回了家乡。肖远方并不灰心,他将目光投在了南方,投在了深圳,这个城市的许多传奇故事强烈地刺激着他。肖远方像被人抛出的物体一样,只在故乡一晃而过就落在了深圳。
住十元旅店,蹲在路边吃快餐,满大街寻找定位的过程没洗净肖远方骨子里的卑微,却洗去了肖远方胸中的希望和豪气。这些希望和豪气随着十元旅店的一场大火宣告灰飞烟灭,他将要在深圳生存的资本也在大火里化为灰烬。肖远方瞪着一双凹陷失神的眼睛在深圳茫然游荡,就在这时候,他遇到了比他高一届的校友赵新。赵新对肖远方压根就没有印象,可肖远方对当年的校园名人赵新却记忆深刻。赵新在学校里的名气主要是:
1、大一时就以出租单车当了校园里的小老板,结果使得师兄弟们的生活费都流进了他口袋;
2、抠到了校园里的超级校花,演绎了现代版的绝代双骄,据说该校花是某交通厅厅长的千金;?
3、赵新是校园里最具才华的诗人,他的《我是天空飞翔的鱼》杀伤过一大拨师姐师妹的心。
肖远方是在一个小贩的甘蔗摊前遇见赵新的。赵新正光着膀子叉在一辆锈渍斑斑的自行车上大嚼一根甘蔗,他看上去依旧精明,却没有了在校时的意气风发,也比在校时黑瘦了一大圈。
肖远方喊了一声赵新,赵新嘴停在甘蔗上,眯着眼睛看了肖远方半天,就是想不起他是谁。肖远方就站在甘蔗摊前和赵新套起了近乎,肖远方想,念及师门,赵新至少不会让他露宿街头吧。赵新果然豪爽,踩着他的破自行车带肖远方在小食店美美地吃了一顿,几瓶啤酒下肚后,两个没交往过的男人开始称兄道弟。赵新红著脖子拍著不结实的胸膛说,兄弟,去我那里吧,委屈一下!肖远方恭维地说,你在校时就有名气,现在混得不错了吧?赵新没接肖远方的话茬,说了句,妈的,这鸟地方!
赵新带肖远方来到市区边缘一片灰蒙蒙的窝棚前停下,这里和繁华洁净的市区形成了强烈反差,臭烘烘的垃圾滋养著又肥又大的老鼠和数不清的绿头苍蝇;穿着睡衣晃着奶子的女人和吊着眼屎目无表情的男人游魂一样晃来晃去。肖远方恍然到了难民窟,肖远方从来没料到深圳竟然有这种地方。赵新一边锁单车,一边喊,老婆,有客来了。应声从铁皮棚里钻出一个手上沾满着泡沫的女孩。赵新说,这是我老婆刘虹,然后又对女孩说我大学校友。女孩笑着说进来吧!肖远方发现被赵新称老婆的刘虹不是当年的超级校花。赵新低声笑说,临时的,她乐意我这么喊!
肖远方跟着赵新走进屋里,里面坐着一个顶着一头泡沫的女人,肖远方才看见一块写着“虹虹理发店”的小木板立在门口,原来这是一间理发店。屋子里热得像火盆,中间用一块大布帘隔着,帘子外用做理发,里间睡人做饭。赵新尴尬地笑笑,先凑合一下。肖远方笑着说,原来师兄躲在这儿做老板啊!赵新擂了肖远方一拳,你小子别损我了。
晚上,刘虹躲在里间冲凉,肖远方和赵新在外间天南海北胡吹海侃。说起在校时的情景,赵新两眼放光,那是赵新人生中最为得意的片断。肖远方说,师兄还写诗吗?你那首《我是天空飞翔的鱼》写得可真绝。刘虹在里面讥笑,他现在不是飞翔的鱼了,而是一只爬行的虫。刘虹说话像打机关枪,中间连停顿都没有。原来赵新毕业后就同他那位小美人分道扬镳了,人家厅长千金怎么可能下嫁给他这个没任何背景一清二白的工农子弟呀,现在不是“我是贫下中农我光荣”的时代了。赵新对他来深圳的经历笑笑说像“跳蚤”,诗不如白生生的大米饭,也换不来爬满了可爱的细菌的钞票。
肖远方后来从刘虹嘴里知道,赵新和刘虹是在警察遣送三无人员的铁笼车中相识的,刘虹出来后将赵新也赎了出来,一切也就水到渠成。
肖远方在虹虹理发店的沙发上安了身。
肖远方没打算在这里住多久,这种环境令他颓废、窒息,尊严尽失。并且,一个布帘能隔住什么,只能隔住视觉,帘子里扣人心弦的奇妙夜曲经常弹奏得肖远方思想抛锚、周身燥热、彻夜难眠。
Ⅲ
肖远方在鸿发厂做了保安。和肖远方一起守门的还有两个伙计,两条硕壮的狼狗。肖远方不甘心当保安,更不愿与狗为伍,但肖远方没有选择的余地。经验丰富的前辈告诫过他,刚来深圳,有一份解决温饱的差事就万幸了,来日方长嘛,这是真理!肖远方当然得接受,江山也得一天一天打哪。肖远方在鸿发厂不分白昼忠心耿耿当了两个月守门卫士,肖远方最大的忠心是没挪开过工作岗位,走进鸿发厂的车间,看看车间到底生产什么,这个忠心其实是致命的。
后来的一天,大盖帽的工商和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警察直入鸿发厂,两条狼狗见势不妙挣脱绳索狼狈逃窜,不醒目的肖远方不但没跑,还履行其职责像个木桩往警察面前一横。结果他就像个物件一样和惊慌失措的工人连同面如死灰的老板一起被塞进了囚车。直到这时,肖远方才知道鸿发厂在专门制造名牌假酒。肖远方后来想起这事,就觉得自己还没两条狗灵性。
制假的工人当天就被说服教育释放,肖远方却以妨碍工商查处,被关了整整一个星期。那一星期比肖远方成长的二十多年的时间还要长。肖远方被赵新赎出拘留所是一个星期以后。肖远方走出拘留所时,经赵新提醒,才发现自己光着脚丫,那双二手皮鞋早掉得没了影。从赵新闭着眼睛捶他的拳头里,肖远方感受到了自己的狼狈和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哀。
为了庆祝他获得自由,刘虹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晚上,天下着大雨,在漏著雨水的虹虹理发店里,肖远方和赵新喝得七晕八昏,对着空了的酒瓶操爹骂娘涕泪长流。刘虹将酒瓶叮里匡啷踢到门外叉著腰大骂,你们这些鸟男人喝点猫尿就眼睛里冒水丢人现眼天塌下来地顶头割了碗大个疤老天不会下刀子只会下暴雨有什么大不了啊!
肖远方受创后,赵新开始风生水转,在房产公司做了售楼代表,每天早出晚归,干劲十足。
肖远方被拘留事件大伤元气,刘虹提议让肖远方跟她学学理发,这玩意不长脸但实用。现实就是讽刺人,赵新大学生又怎么样,一年来还不是靠她这个吃饭?肖远方没发表意见,没心没肝地跟刘虹学起了理发。
刘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刘虹的不甘寂寞就是听磁带唱歌,小小的理发店被她整得像歌厅。刘虹最喜欢听老狼的歌,对老狼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凡是老狼的歌她百听不厌,听得肖远方耳朵里生茧。刘虹说,老狼唱歌干净,调子好听,歌词也好听。刘虹不但喜欢听,还喜欢合著一起唱。刘虹唱歌时,涂了口红的嘴巴一翘一翘,活像褪了毛的鸡屁股,一双肥白的腿跟着节奏晃来晃去,晃得肖远方眼花缭乱。刘虹的大腿是肖远方认为刘虹身上最迷人的部分,肖远方总是偷偷想那隐藏在裤子里看不见的部分。
那个燥热的下午,肖远方最终打破了“朋友妻不可欺”的古训,在刘虹半推半就中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风采。正当肖远方以百分百的热情经营他男人的营生时,冷不丁却看见掀开帘子大步跨进来的赵新。赵新显然没反应过来屋里正发生着什么,钉死的木桩一样半天没反应。刘虹灿若桃花的脸霎时变得死人般苍白,肖远方像只被人放了气的皮球在一秒钟里瘪了下来,以极其惨烈的声音叫了一声,又以流星划空的速度套上衣服子弹一样射出了门外。
赵新瞪着血红的眼睛在一个垃圾场前找到了肖远方,在肖远方脸上重重捣了一拳。偷了赵新的女人,肖远方没敢还手,甜腥腥的血流进嘴里,他没感到疼痛,他明明记得赵新早晨走时说要很晚才回来!赵新咬着牙说,这一拳让你记住,我赵新他妈的是个男人。尔后,他拉着肖远方在夕阳夕下的垃圾场前坐下来,充满垃圾腐臭的空气静静地流淌著。赵新看着焚烧垃圾冒起的黑烟不无沧桑地说,他妈的,人是什么东西,地球的垃圾,迟早还不得变成灰。肖远方眼睛一热,涌出泪来。赵新拍拍肖远方说,算了,人就这么回事。
赵新说他和两个港商谈成了两套房的购买协议,等签了合同拿个万把块提成,就去租个好点的房子,这鬼地方住得真反胃,刘虹这女人跟他受了不少罪,他得让她过几天好日子。赵新那天赶着回来,就是要告诉刘虹和肖远方这个好消息,不想却碰上了肖远方和刘虹那档子事。但后来,肖远方觉得这是赵新的一个阴谋,因为几天后,赵新突然人间蒸发一去不返。
赵新失踪那天天气晴好,阳光碎金般洒满大地。早晨赵新将自己收拾得光光鲜鲜,他要去和港商签订购房合同。出门时,赵新对刘虹和肖远方说,你们等著,晚上回来我请客,去醉八仙吃油炸龙虾。赵新的这句话久久回荡在理发店,也回荡在肖远方耳边。
那一个白天很漫长,太阳像被人套住了似的老也滚不动。刘虹一整天都兴奋得没心思做生意,念叨著赵新晚上回来去醉八仙吃油炸龙虾,好像油炸龙虾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似的。一直到太阳终于落山,时钟敲过十二下,却不见赵新有什么动静。刘虹窜出窜进呼了赵新一遍又一遍。
肖远方的眼皮随着时钟的嘀嗒突突地跳,这种跳一直延伸到心里并扩散至每根神经。刘虹忧心地说,赵新不会有事吧?这句话使肖远方突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担忧和恐惧。肖远方和刘虹瞪着眼睛等了一夜,直到第二天,赵新都没有回来。
肖远方和刘虹不知道赵新究竟在哪家房产公司,随便打听了几家,都说没赵新这个人。赵新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刘虹开始时对着赵新留下的物品发呆,后来就骂赵新忘恩负义不是人。肖远方在经历了恐惧担忧后,埋怨赵新不够义气。
Ⅳ
赵新走了一个月后,肖远方从沙发上睡到了帘子里的床上,是刘虹主动叫他进去的。天气渐渐冷了,刘虹说有个人靠着睡觉暖和也踏实。肖远方心里对赵新说,这次可怪不得我了,谁让你不回来,等你回来我就把你的女人还给你。
秋冬交替时,台风暴雨出奇的频繁,疯狂嚣张的台风经常将理发店顶上的铁皮掀起来,使无孔不入的雨水哗哗地灌进来,将屋子里的东西淋个精透。肖远方看着滴在床上的水,心里就蹿起一团火,恨不得将这作恶的老天爷一竿子捅个洞。刘虹则见惯不惯心平气和,等风停雨过,从邻家借把梯子,像男人一样爬上屋顶修补被风掀开的破洞,整个秋冬就这样反反复复修补著。肖远方很不喜欢刘虹这种男人婆的做法,但是他又需要刘虹这样一个女人替他修补屋顶的破洞,睡在他身边给他传递一些温暖。刘虹并不知道肖远方复杂的心情,高兴时和肖远方半开玩笑地说,我们生个孩子玩玩吧!肖远方暗想,自己迟早会和赵新一样不声不响离开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刘虹看到肖远方心不在焉、游移飘忽的眼神就觉得丧气,这些男人脑子里不知到底想什么。
想什么呢?肖远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之所以和刘虹在一起,是因为心里烧着一团火,聚著一股无法排泄的能量,这团火这股能量他只有在刘虹身上去发泄。他不喜欢刘虹还有一个原因,他眼前总闪著赵新的影子。和刘虹做爱时,他就想像赵新和刘虹在一起的样子,这种幻想使他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场合地抓着刘虹疯狂做爱,在刘虹的尖叫里寻找刺激和快乐,以征服者和胜利者的姿态满足他男人的虚荣。肖远方觉得自己很浑蛋!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春远夏至。这期间,肖远方干过一段时间的保险,但除了在脚上磨了一溜串泡,将刘虹的积蓄折腾了个精光再一无所获。
刘虹依然听老狼的歌,只是将大录音机换成了随身听,带上了耳机,也不再合著一起唱。肖远方发现,刘虹这时的样子其实挺可爱!肖远方甚至想,和刘虹这种脑子里没多少根筋的女人一起生活其实也蛮好。
刘虹在八月底的一天告诉肖远方,她要离开理发店嫁人了。有一个死了老婆的本地男人要和她结婚,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已无青春可言也无爱情值得等待。她十岁时被人强奸十六岁出来打工挣的钱全养了男人。被她养的男人翅膀硬了一个一个离她而去她的心碎过一次又一次但没人知道。她知道肖远方迟早也会离开她,所以她得结束这种没有将来的日子了。肖远方第一次听刘虹讲述她的故事,他瞅著这个被自己睡了将近一年的女人,却没有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也没看到赵新的影子。刘虹说,没找到工作的时候你就先守着这个店子吧,起码不会让你沦落街头饿肚皮。
刘虹说这些的时候,人已经提着行李出了门,刘虹的新男人开着车等在门外。肖远方没看清他的脸,只从打开的车窗里看到了一个秃了的脑袋。肖远方在心里操秃顶男人的老娘,脸上的肌肉却平静得纹丝不动。刘虹将行李塞进车里,回头给了肖远方一个手机号,没吭声也没回头钻进车里走了。
肖远方将赵新的物品和刘虹没带走的磁带以及随身听分类打包塞进床下,然后关门倒头大睡。肖远方要死不活地睡了两天,做了许多梦,梦见赵新买了新房,梦见刘虹的秃顶男人变成了一根细长的管子,插进刘虹的体内,将刘虹的身体抽空了,被抽空的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女人,那些被抽空的躯壳扭动着变成了弯曲的龙虾,赵新在醉八仙请他吃油炸龙虾……醒来后,肖远方盯着屋顶射进来的阳光发呆,空气里都是刘虹的味道。
Ⅴ
到派出所那站时,肖远方发现身边的民工已下了车,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他身边的座位上,大概是刚才几个民工忘拿的。就在肖远方不经意地瞟过那包东西时,报纸上的一张面孔钩子一样钩住了他的眼球。这个面孔他实在太熟悉了,倒著看他都肯定他就是赵新。赵新的面孔夹在报纸的夹缝里,下面写着这样一段字:10月25日9时,在XX路段一辆超速行驶的泥头车与行人无名氏相撞,行人无名氏当场死亡,请其亲属或知情者尽快与我所联系,逾期将按有关规定处理。联系电话:0755-3705XXX,XX派出所。肖远方将报纸扯下来,报纸里掉出的旧胶鞋滚在前面一个时髦女郎脚下,时髦女郎捂著鼻子骂了一声“变态”!肖远方将报纸抱在怀里足足发了十分钟呆,直到坐过派出所两个站,才回过神大叫司机停车。
肖远方捂著报纸跌跌撞撞往回走,狂啸的风似乎随时都能将他吹上天。报纸是去年的,10月5日正是去年赵新去跟港商签订购房合同的那天,这么说,赵新从去年失踪那天开始,就成了无名氏,就永远地躺在纸上了。
肖远方努力使心情平静下来,他在琢磨,见到刘虹是先问她过得幸福呢还是先将报纸给她看呢?肖远方就在这两个问题的困扰下硬著头皮进了派出所。
肖远方遇民警就问,刘虹在哪儿?一个民警停下来问,你是她什么人?肖远方说,我是她朋友,叫肖远方。民警将他领进一间问讯室,里面有几个警察,一老一少两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其中一个警察指著一张椅子说,你是肖远方?坐吧。肖远方听出来他就是早晨打电话的那个人。
肖远方问,刘虹在哪儿,她怎么啦?
警察问,你是她什么人?肖远方重复了句,我是她朋友?
什么程度?警察的眼睛像锥子。
她以前是我女朋友,后来,分手了!她人呢?肖远方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扭住了,音色乱颤。
警察摔给肖远方一封信,漫不经心地说,她死了,经法医鉴定,她有四个月身孕。肖远方的脑袋轰地空白了几秒钟,铺天盖地的冷气在他身上急急地找著入口,肖远方急不可待地打开了刘虹的信:
刘虹在信中说,请肖远方将她一本存折上的钱取出来,寄给她母亲,密码是赵新失踪那天的日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肖远方的,不要问她为什么要死。她有个表妹说要来深圳,请肖远方帮帮她。肖远方将信摊在手上,反反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要从中找出一点端倪来。
肖远方后来知道了刘虹死的方式,她在男人的酒里下了毒,在男人倒下的时候持刀割了男人的命根子,接着自己也服了毒,然后,在毒性发作时拨了110。问讯室里一老一少哭哭啼啼的女人是刘虹说要和她结婚的男人的老婆和女儿。肖远方还听警察说,刘虹身上有上百块青紫伤痕并患有性病。哭哭啼啼的老女人说,她老公开着一间厂,那些不要脸的捞妹勾得她老公连家也不回,她老公以玩那些女人为乐……肖远方走出派出所时,已到了下午。
好大的风!
肖远方将攥在手里的报纸摊开,丢进了风中。飞吧,天空的鱼!
肖远方失魂落魄回到理发店时,理发店连带附近的许多窝棚倒塌成了一堆废墟,还有几间没有倒塌的窝棚在呼啸的风中透出幽弱的光,那些穿着睡衣晃着奶子的女人和吊着眼屎目无表情晃来晃去的男人全不见了踪影,只有舞在空中的垃圾袋废纸片像久久不肯散去的阴魂。这块城市的毒瘤没等挖土机的铁铲来铲除就被疯狂的台风掀倒了,没被掀倒的仍旧为它的主人遮挡着来势猛烈的暴风雨,这种顽强的抵抗在一瞬间里突然感动了肖远方,但他却得离开这里,结束这种他从来没热爱过的生活了。肖远方在一堆废墟里翻弄了半天,终于在一个破纸箱里找到了刘虹没有带走的磁带和随身听,肖远方必须把这两样东西带走,这是惟一能证明刘虹和他一起生活过的东西。
从废墟里钻出来,肖远方一抬头撞见了早晨那个拖着行李来理发店找她表姐的女孩。女孩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狗一样,浑身湿漉漉地蹲在肖远方面前。肖远方惊得退了一步,女孩冻得上牙打着下牙,我找我表姐。肖远方无意地问了句,你表姐是谁?女孩说,我表姐叫刘虹,她说在这附近开理发店,我找了她一天都没找到!肖远方的心一揪,腿抽了筋差点一屁股瘫在地上。女孩又问了一声,大哥你认识我表姐吗?肖远方看了看手中的磁带,将女孩一把从地上拉起来,尔后翻出口袋里所有的钱往女孩手中一塞,柔声说,喜欢深圳的话,就好好找一份工作上班去吧,别找你表姐了,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说完,径自走了。女孩还说了句什么,被风老远地扯在了身后。
肖远方将磁带装进随身听,按了开关:
……
雨后的青春睡了,天空的早晨醒了;
大海的皱纹深了,城市的泪痕浅了;
你哭过了,也就算惦记我了
……
夜幕将最后一丝明朗吞噬了,肖远方切断了老狼干净郁悒的声音,缩紧身子泪流满面地在黑暗里吸著滑过鼻尖的风和顺着领口漫向肌肤的雨,朝灯火闪烁的城区走去,街边店铺正播放着风暴预告,大致是未来二十四小时有暴雨降临,要市民做好防灾工作。肖远方耳边反复响着一句话:“老天不会下刀子只会下暴雨!”肖远方恍然想起,这句话是刘虹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