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和结束都是无,重要的是其间的酸甜苦辣。 何克提出要和我分手,我丢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大闸蟹慌张地问他为什么。
他不语了,眼神示意我先吃后谈。接着语言也是这个态度,他说,你先吃蟹,吃完我们去典藏坐一会。
我不,突如其来的打击顷刻间粉碎了我对食物的好兴致,尽管何克并不常常请我吃大闸蟹。
我说为什么,眼泪已经跟着流了出来,嘴角汪著的油却无心理会。
何克递给我面纸,我拿着它擦了眼泪,之后丢在一旁。何克又递给我一张面纸,并空手来回在嘴上方做了一个拭擦的动作。我用泪眼望着他,不解他的用意。他只好讲了,他说你嘴角沾著蟹黄。
我并不是反应总是这样迟钝,只是何克的话太令我吃惊了。我不相信好好的,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和我分手,而我不过才过了短短两个月的闲适生活呵。
我追着何克问为什么,他只叫我先吃完,我说我不。我已经有些怀疑他是不是闹着玩的,但他的表情太认真了,怎么看都像是真的。这使我慌张,因为我毫无准备。
我坚持不再吃一口剩蟹,让賸余价值倒在盘子边上尸身不全。我只拿眼望着他,眼眶里已不由自主地蓄着眼泪。这顿饭是何克下午打电话给我约好了来吃的,他来接我时说去吃大闸蟹吧。我像个孩子似的一阵雀跃,轻佻地扑上去啃了他一口说声太好了,何克只回给我一个淡淡的笑,我哪里晓得他是想蹬我呵。
何克说你真的不吃了?
我摇头,说,不吃,眼泪飞了出来。
何克叫来服务员买单,而我则如丧考妣般悲痛不能自抑,何克一边焦急地等服务员,间或拿手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背。我像个赖皮狗一样地追着何克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你讨厌我了么?随后就是大把的眼泪像中东的石油一样源源不断。
买完单何克起身就走,我也一下子弹了起来,颜面扫地地紧跟其后。高跟鞋,贴身裙,何克没一点体谅,让我在后面亦步亦趋得急急巴巴、跌跌撞撞,状如收拾了金银细软要和副官私逃的军阀姨太太。他已经发动了引擎,我一脚跨上去,车一瞬间就驶离了原地面。
坐在典藏,何克要我点东西吃,我坚持不点,保持着事发之后一直的姿态,泪眼婆娑、委曲求全、逆来顺受、任割任宰。
何克说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会内疚的。然后他点了几样平时我爱吃的小食,自己叫了咖啡,给我要了奶茶。
奶茶上来之后,我感觉到口渴,对着吸管一口气喝掉半杯。何克拿眼睛看了看我,继续品他的咖啡。我记得何克说过,他最喜欢看我吃东西的样子,像一个小孩子般天真烂漫、单纯可爱,样子很满足很幸福。他说,这证明我是一个容易满足和没有心计的女孩子。言犹在耳,这个人今天却突然提出要和我分手?
何克始终没有告诉我要分手的理由,直到他为我点的小食,一样一样裹进了我的腹里,我依然没有得到答案。但分手却是一定的。何克说,简简——简简是我的名字——我认为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哦,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这么决定了,你不太适合我,所以今天我跟你这么直接地说了,对你的伤害,我会作一些弥补。
我说我不,我一下子情绪激动了起来。我说不何克,我是爱你的,我有哪里不对我改,你不要和我分手,我做到你满意,会合适的,你还不了解我,我是可以改变的。
何克没有理我,他说简简,到此为止吧,我已经慎重考虑过了,你还那么年轻,又漂亮,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不,我张牙舞爪地扑进何克怀里,手臂像水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我嗷嗷地哭着,眼泪和鼻涕蹭在他的衬衣上,濡污了一片。
我还是像一只破鞋一样地被何克扔掉了。这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自那晚之后,我持续对何克没脸没皮地纠缠了半个月。打电话,写情书,一遍一遍地对他表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半夜在他的门外痛哭流涕。如果不是有畏血症,我甚至考虑过割腕,当然不是真的想自杀——我还没有活够——这只是我的一种手段,就和写情书、打电话、半夜哭给他听一样,动机只有一个。哦,当然,我已经说过了,这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如今,我坐在自己宽敞的家里,以我二十二岁的年轻生命,成了一套带电梯的高层公寓的业主。我不得不庆幸当初自己的执著,倾情演绎了一个痴情女子的痴情情怀。何克尽管不要我了,但他给了我一套房子。或许这就是他说的对我的弥补吧。有了这套房子,我的哀痛转眼之间就成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的独自狂喜。由此我更加爱何克了,承认他在我生命中是一个让我感激的朋友,对他的人格给予充分肯定,并且会在岁末年初,逢年过节,和能记起他来的时候,给他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祈祷和祝福,形式就是捎一张小卡。当然,他可能根本不在意,但我得做,至少让他在想起所花的这笔钱时,不至于太心痛。
我的房子装修得还算可以,柚木地板,淡黄色的墙纸,柔曼的窗衣,简单但不简陋的家具,玻璃餐台,沙滩躺椅,电器设备一应俱全。这些都是我的,当我拥有这一切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恍恍惚惚不太真切的感觉。我是自豪的,甚至可以说是骄傲的,我不用再按月付房租,也不打算再去哪里上班。我毕业之后,辛辛苦苦、低声下气地上了半年班,所得甚至添不起一台别人淘汰的电脑。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也无须再过那样的日子。
何克待我不薄,至少他在物质上对我是慷慨的,尽管我后来辗转得知,他嫌弃我的理由是我的食欲太旺盛而性欲太不旺盛,这使我觉得很羞耻。因为何克所言不曾冤枉我,我确实贪吃,和他在一起时,没有经济之虞更是穷凶极恶地暴饮暴食。现在回忆起来我都能清晰地记得,我倡议的所有节目就是吃,外面吃了还要提东西家里吃,最后连卧室的枕头上都招来了蚂蚁,而一旦到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又显得多么勉强和不解风情。尽管我漂亮,但何克还是毫不怜惜地将我丢弃了。
其实,何克之将我丢弃,于我又有什么损失呢?我当初痴狂地对他叫着我爱你我爱你,而今看来更多的不过是,我爱你的钱。
我决定重新开始一种体面的生活,至少我不再是那个物质清贫得只有一口皮箱的小女生了。我是这个城市——一个以高消费作为标志之一的特区深圳——百分比并不占优的高尚住宅的业主之一。
我没有上班,和何克分手之后,其实在这之前,也就是自搭上何克始,我便结束了我的打工生涯。现在,我更没有理由去上班,我决定做生意——开一间精品时装店。
我转承了一个待嫁女子的时装店,一切都是现成的,不用装修,不用进货,证照俱全,甚至连她的生意经,她都大公无私地讲与了我——她已经不在这一行干了,所以不存在同行竞争。
我的时装店——现在它已确确实实是我的了—坐落在一个繁华的商业区,简单说它就是一间沿街的门面,但格调不俗,对追求不同凡响的新新人类更具有较高的眼球吸引力。我每天就是坐守店内,兴趣浓厚地将衣服搭配,当然我自己更是现成的活体模特儿,已经完全摒弃了新衣服穿之前要先洗一遍的习惯。
我现在是一个活得光明正大的女子,好吃好穿是对自己作为一个个体生命的款待——人生苦短命运无常——我们不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么?时装店老板是我对这个社会的一个交代,起码我是纳税人,也算没有拖累这个社会。
我唯一感到不那么满意的,是我的自由招摇的时间太少了。尽管我通常都是那一排店铺中,拉灭灯盏宣告打烊的最早的一个,但我同样感到疲惫无聊和无人倾诉的寂寞,那么漫长的白昼通常都使我身心俱疲。
我对我的生意越来越漠不关心,早上开业迟晚上打烊早,我开始考虑请一个人手帮忙看店,我当然付给工钱。小娟就这样来到我的店里。
小娟名叫小娟但其实不小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离婚女子,还是一儿一女孩子他妈。小娟名字纯朴人也纯朴,这对时尚精品店来说有一点偏颇,但我宁愿雇一个纯朴的女子以策安全。小娟给我的感觉是好的,一见面她便坦言自己已有四个多月没找到工作,有三百块钱她就干。我开她五百,晚上就住在店里。我开始称她娟姐,习著港台剧里豪门家的小姐或者少奶奶。一天我进完货回来,累得不行,让娟姐过来取货,顺便叫她帮买一点菜带过来。就这么偶尔地吃了一顿娟姐做的菜,我决定再派给她一份兼差,为我的居所做清洁和每天做一顿晚饭。这样,我和娟姐生活或者工作,都成为密不可分的两个。
我的交际圈子开始广了起来,所识皆是网友。我用“我很美丽”作网名聊天,搭讪者甚众。我挑条件好的网友见面,条件好的标准是首先得有车,没车的我一概不见。我成了酒吧、迪厅、球场、泳池、各大小饭店、各异域料理及其它种种消费场所的常客。
在我众多的网友之中,南剑是最得我宠幸的一个。当然,我这么说显得有点居高临下,仿佛我是个寂寞的富婆,南剑则成了出卖色相的鸭少爷。事实上南剑的经济状况好过我很多。我们之间不存在谁包养谁的关系,这就是门当户对的好处,我沐浴著何克的恩泽,尝到了做一个经济自主的女性所获得的尊重。
我逐渐放弃了与其他网友的会晤、消遣,南剑则成了我生活的重心。
南剑是富有的。举个简单的例子,他第一次请我吃饭,去的是海鲜城,之间他为我和他各自点了一份炖鲍翅。当服务员端著价值五百八十元一小碗的翅菜上来时,他微笑着请我用“红烧粉丝”。将奇货称呼得如此平民化,这个人的眼界即可窥豹一斑。我来自北方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从小受尽了没有钱的苦楚,而今我终于守得云开日出时。我是多么地窃喜呵。
与何克相比,南剑还有着外貌上的优势。尽管我早就决定,我的心只会为钱而动不会为人而动,对着南剑阳光灿烂的脸庞,我的性冷淡奇迹般地不治而愈。吃不再是我唯一的爱好,至少那两种欲望是棋鼓相当的。
我和南剑同居了。我身心愉快。我和南剑是平等的,完全不同于何克带给我的感受,何克是我的主人,而南剑是我的同类。
南剑要和我合伙做生意。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简简,你看看有什么好的项目,我来投资,你操作,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俩五五分成,我那五成你不必兑现。就算我在你这个人身上的投资,因而你必须保证你在五年或者十年之后,看起来还像今天这样鲜嫩。然后他又补充说,限100万以内。天晓得我能做什么投资100万的生意,刘晓庆公司的注册资金也不过才50万。但我很高兴南剑这么讲,我由此确认,南剑爱我到了极点。我是多么的庆幸何克那么及时地把我蹬掉了呵。
对了,南剑为我庆祝生日,开了一场令我毕生难忘的派对。事先没有露一点口风,他是从我的身份证上获知了那个日子的,然后突然地将我带到布置好的现场,我感动得无以回报,眼睛下完小雨之后就一直追着他缠绵。
南剑,真的,提到南剑我就心动,幸福得不能自已。南剑的居所我去过,复式结构的公寓,非常非常的气派,是我迄今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住宅。南剑说将来我们的新房就布置在这里。南剑已经说了,一定会娶我的。我只在南剑那里留宿过两晚,南剑说他喜欢住到我房里,我那是香闺,香闺无价。
服装店的生意我已完全无心理会,从进货到缴纳房租水电管理费等等,诸事皆由娟姐全权处理。娟姐也成了我的管家,为我烧饭、洗衣、做清洁、整理内务。我信任娟姐,我和娟姐是俨然的主仆二人,她有权代理我的一切。
是什么人造了“晴天霹雳”这个词,又是什么人再补充了“雪上加霜”?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银行如期地来执行房子抵押的事宜;公安机关对我举报的诈骗案案情却迟迟没有进展。
南剑确有其人,他是一个香港老板的司机。目前他的老板也正在找他,原来他不只是骗了我一个人的钱。
我从一家私人诊所打完静脉注射出来,街上的霓虹灯早已五光十色。我想我应该回到服装店去看看,也好住在那里。
我服装店的左邻右舍们依然在无怨无悔地守株待兔著,唯有我的店子灯盏尽灭,潇洒地关门大吉。我喊了一声娟姐,没有人应,手放到门把上,门一下子洞开了,借着路灯的微光,里面是空荡荡的一片。我机械地摁亮壁灯,精品们统统不见,只剩胶袋和纸屑在地上狼藉!
这个夜晚,我躺在服装店的地板上,我想我不必去报案了。因为关于娟姐我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她是我在玻璃门上贴了招聘启事,路上招来的。关于她的真实姓名,我几乎都不能断定是不是叫钱小娟了,这个城市有多少个登记在册的和根本就无从查询的钱小娟呢?
我竟然也可以睡去,一种酣然入梦的睡法。我梦见了何克,他坐在一辆车上,我奔过去,企图抓住他,却没能抓住,他和车一起消失了。我接着做梦,光怪陆离,色彩缤纷。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忽然想起,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间服装店,到这个月月底,租金已经到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