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味吧 尿罐

2026-08-19 19:23:20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连群这两天一回家就看枝子的屁股。

  枝子是连群的媳妇。连群早上回来时,枝子正弯腰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攥汤子,金黄金黄的苞米面汤条正均匀细腻地从枝子的指缝中窜出来,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再一股脑激射进沸水锅里。空气中弥漫着酸乎乎的香气。

  枝子正忙活得头不抬眼不睁的,连群嬉皮笑脸凑上前,讪讪地叫一声:“枝子……”

  枝子没吱声,枝子正一门心思攥汤子。

  “枝子。”连群又叫。

  “枝子呀!”连群的口气有些怪。

  枝子抬起头,深秋的晨阳柔亮地涂抹在她的吊眼梢上,侧面一瞅,就留下一弯好看的虚影。枝子显然有些烦,就嗔他一眼,说:“去去去,没看人家正忙活哩。”

  枝子这么说,枝子的薄嘴唇就上下灵动起来。

  “枝子你过来一下么。”连群有点耍赖似的凑上去端住了枝子的腰,枝子的腰在连群手里柔软著,枝子扎撒开沾满苞米面的手,一边随连群往里屋走,一边嚷嚷:

  “连群你干啥么,大清早的你干啥么?”

  但连群并没干那事,连群嬉皮赖脸一下就褪下了枝子的裤子,连群在那张肥突突结结实实的屁股蛋上啪地拍了一巴掌,便心满意足地说:“穿上吧。”就帮她提上了。

  枝子半举著沾满面粉的双手,有些狼狈,像电影里投降的坏蛋一样,脸上就有些恼。

  “连群你犯什么邪?”

  “我就想看看。”

  “你又不是没看过。”

  “我就想看看,看了心里就踏实了。”

  枝子觉著连群话里有话,枝子刚想说点什么,灶间漫过一股糊味,糟了,她转身就跑,边跑边甩过来一句:

  “咋看屁股也是两瓣儿。”

  连群就想,屁股可不就是两瓣儿,屁股要是三瓣儿,那不就成兔子嘴了。想到这儿就觉著有些好笑,他想不出三瓣儿屁股是个啥样。其实,枝子的屁股他心里可记得牢棒着哩,哪里颜色深浅,哪里有颗痣他都一清二楚。刚结婚那会儿他一天看三遍,那肥突突结实实的东西令他稀罕得了不得,恨不能一口咬下来。刚结婚那会儿连群确实咬过几回。

  “女人的屁股真他妈馋人。” 连群冷丁冒出这么一句。

  秋收一过,粮食入了仓,连群就和黑豆、六石、绑柱子去老古砬子拽枝柴。那可是趟力气活儿。去的都是精壮男人,一人一天能拽三四百斤碗口多粗的枝柴。冬天晨,白毛风一刮,山里冷得邪乎,全靠这些壮实枝柴烧炕。老古砬子的枝柴最抗炼。

  但老古砬子绕脚,山高路险,都是原始生的密林子,还有□子、狼、狐狸等野兽,一个人就不敢轻易钻进去。大凡村里人农闲时进山,都是仨一帮俩一伙的,中午还要带晌饭。

  连群带的晌饭是枝子蒸的白面花卷,又白又暄,夹着葱花儿、盐和花椒粉,样子像牛粪,连群最爱吃啦。

  中午歇气儿时,四个人就都凑合到一起,把晌饭都贡出来,谁爱吃谁的就吃谁的。他们四个是好朋友,唠嗑儿也就不分里外。南朝北国,想到啥就唠啥,但唠得最多的还是女人。而且,一唠女人就都来了神气。“女人提神儿,”这是黑豆挂在嘴边的嗑儿。

  “提神儿?还能像烟卷儿?”

  绑柱是个生瓜蛋——至今也没沾过女人,不像连群、黑豆、六石他们,都是娶过老婆尝过荤的。绑柱遇到这嗑儿总是弄不懂,全凭想像,偏偏又不开窍,所以每到这时,就像村里木匠铺的小学徒,一副毕恭毕敬的老实相。而连群他们就特得意,连群他们常摆出师傅架子,牛皮哄哄显白道:“学着点儿。”一边说一边把绑柱支使得滴溜转,一会儿递烟,一会儿下沟底舀水……偏偏那傻小子怎样使唤,都心甘情愿乐颠颠的。

  “女人哪。” 连群神叨叨地说,“你一捏她奶子,她就软了。”

  “软了?”绑柱子问。

  “软了。”连群说。

  “怎么就软了?”绑柱还是不懂。

  “软了就软了。”连群不耐烦,“你真笨。”

  有一次,黑豆说他头一次跟他媳妇睡觉,一宿弄了六回。“一开始不吭气,身子绷得紧紧的,后来就好了,身子像面团儿,想怎么揉就怎么揉,一揉就叫了。”

  “叫了?”绑柱想,绑柱拼命想也想像不出叫的缘由,可是又不敢问,怕他们骂他笨。

  “你吹。” 连群躺在草坡上,一边望着天,一边说,“六次?你吹。”

  “就六次。”黑豆也不示弱。

  他们两个人就较起劲儿来。不知怎么话题就转到枝子身上。黑豆以前也追过枝子,但没追成。黑豆说他要真想要枝子,枝子早就是他的了。

  “你吹。” 连群有点下不来台。

  “吹?”黑豆本来就是个鬼头蛤蟆眼的人,这会儿更连蒙带唬,“就是现在,也好使。”

  “不怕风闪了舌头。” 连群说。

  “男子汉,吐口唾沫也是钉。”黑豆叫劲儿道,“你敢挂赌吗?”

  “赌就赌。”

  “就赌你那根裤腰带。”

  连群有一亲戚在城里武装部,连群从亲戚那里弄了条军用裤带,黑豆羡慕得很,早就惦记上了。想拿什么换连群也不换,所以黑豆一下就盯上了军用裤带。

  “就裤带。” 连群有些心疼,咧咧嘴,可杠子抬到这分儿上,也就只好顺坡下驴了。

  六石和绑柱是证人,条件是三天,这三天连群还不许回家睡——他们一块去木匠铺打扑克,而且黑豆要输了,就输连群一张狐狸皮子。

  “黑豆,你可不许跟枝子动硬的。” 连群有些担心了。

  “那是哩。”黑豆笑嘻嘻地说,“我还要让枝子高高兴兴,我还要在她屁股蛋上做个记号,行了吧。”

  连群咬咬牙:“好,就记号。”

  第三天早上,连群看见枝子的屁股蛋时,没有在那张肥突突结结实实的肉东西上心满意足地拍一掌,也没有顺便帮她提上。连群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眼珠瞪成了牛卵仔样,脖颈子上的大筋辟啪直跳,却一句话也没吭,磨身冲出了家门。

  连群本来是要干那事儿的,连群憋了三天三宿,本来是要痛痛快快干那事儿的,但是现在他只想去找黑豆,只想在黑豆的脸上啐一口。

  “杂种操的,我非骟了他不可!”连群想。

  “他还叫个人?”连群咋也解不开这个疙瘩。

  其实连群一点也不相信黑豆真能那么干,也不相信枝子会跟黑豆那么干。连群是有这个自信的,可枝子屁股上明明晃晃的红道道又怎么解释?那一圈描画得一丝不苟的红道道打人的嘴巴呀。连群一眼瞥见脑瓜就轰的一声——大啦。

  连群是独苗,当初父母给他起名叫连群,就希望能一个跟一个连生一大群,偏偏他妈坐月子种下病,只养下他这一个就像再也不开裆的老母鸡,怎么摸也没有蛋了。

  连群家家底厚实,不像黑豆家穷得裤裆摇铃铛。连群能娶枝子,是因为连群他爸给了枝子家一笔丰厚的彩礼(枝子弟弟等著娶媳妇),虽然枝子当时偷偷摸摸跟黑豆钻过几回苞米地,但枝子他爸一顿棍子炖肉,那丫头也就乖乖进了连群家的洞房。这些连群都是知道的,谁叫他五迷三道偏偏看上了枝子吊眼梢子杏核眼哩。

  “黑豆,你还叫个人!”

  连群找到黑豆时,黑豆正跟六石、绑柱他们在场院上打场。看见连群过来,他们就挤眉弄眼作怪态。连群气汹汹甩出这话,他们全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你还叫个人!” 连群感到全身燥热,肉里像钻进千万个麦芒,窜来窜去的让他难受。他闭了闭眼,背对着阳光站到离黑豆半步远的地方,一字一顿地说:

  “做人要有德性。”

  “你输了。”黑豆说。

  “你是一头牲口!” 连群说。

  “枝子的屁股蛋好看吗?”黑豆又笑。

  六石、绑柱也一边做鬼脸,吐舌头,一边叽叽呱呱怪叫。

  连群觉得血往上涌,他瞪着黑豆,他觉得他快要憋不住了,浑身胀得难受。恍恍惚惚中他听见黑豆似乎在说:“解裤带吧。”他便三下五除二哗地拉出那条军用腰带,狠狠地摔到对面正得意狂笑的脸上。就这样他眼睁睁看着那张汗巴流水的脏脸由剧烈的笑容变成惊愕,再慢慢从眼角渗出血珠来,这才转身蹭蹭往回走。

  他万没想到军用裤带的钢扣子会把黑豆砸成一只玻璃花眼!

  从此,连群和黑豆他们的关系彻底掰了。这还不算,他还赔人家黑豆一大笔医药费,几乎把老底儿赔光。若不是村里老辈和村长说情,他险些被乡派出所带走。当然喽,最终他也知道了黑豆还是没干好事,黑豆只是在枝子常蹲的尿罐沿口上,用木匠铺里刷家具的大红涂染了一个红圈圈而已,这是连群万万想不到的。

  通,垂头丧气的连群狠命一脚,踢球一般把傍晚刚拎进屋的尿罐踢到了墙旮旯,光——当,有些刺鼻骚味的陶土家什哪受得了这一脚,早连滚带爬跌裂成两半。

  “你疯症咧!”枝子给吓了一跳。

  “你冲尿罐撒什么野?”枝子扭身进了屋。

  刚进去又摔响的门缝里挤甩出一句:“德性,不过啦?不过就散伙!”

  “散就散!”

  连群这些天一看见尿罐就气,好像尿罐里掖藏一只手,老是拽他的眼珠往那儿溜。他知道黑豆只是在尿罐沿口上涂画过红道道,但他总是觉得不舒服,总是心里闹腾得慌。好像枝子的屁股挨上过,就跟那只涂画的手有了某种不清不白的联系。

  “操他一万辈祖宗的尿罐!”连群这么骂。

  当初,连群和枝子结婚时,连群也是一个生瓜蛋——男女之间的事还不甚明了。只知道动情,稀罕。亲嘴时,硬是一口接一口把枝子的薄嘴唇咂出水泡来。新婚之夜,忙活半宿也没忙出个结果,后来若不是枝子帮一把,他还不知道那美妙的东西在哪儿哩。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结婚半年多,枝子愣没显怀,把个老人们急慌的。原来他虽知晓了纵深地方,却不会运动,每晚只管死死抱住那温软身子,瞄准了目标,竟从未曾开火、射击。

  “你个屎克郎抱粪球,就不会动弹动弹?”被压得有些喘不上气的女人叫道。

  “动弹动弹?”他试探著,渐渐,仙醉般的快活猛然降临,几乎晕死过去。当风暴停歇之后,万分疲惫中,他只管满怀喜悦地叫喊著:“枝子,哎,枝子,我的心肝宝贝哟……”那时,他确是心含感激甚至虔诚的。但是如今,他有的仅仅是满心疑忌“驴操的,她怎地先开了窍?她从哪儿先开的窍?”

  连群这些天一直都挺窝火。

  连群这些天像害了疯病的野狗,见谁都恨不得咬一口。

  多年以后连群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他要不抠问枝子那句话就好了。是啊,就那么一句话,就那样一句驴操的话,枝子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一点抓挠也没剩。连群一想到这一层,就会长长地叹息一声:唉——

  那一晚上本来是在一个被窝里,本来是背靠背的。连群本来是想主动转过身去,温存一番。甚至,连群本来是想痛痛快快实实惠惠干上一家伙的,他相信,俩口子家,干上一家伙就啥事也没有了。但偏偏连群是个咬根屎橛给麻花换也不干的倔种,偏偏这时候他扔出驴操的那么一句:

  “你跟黑豆钻苞米地那会儿,干没干那事?”

  枝子说:“你混。”

  连群说:“说吧,干没干那事?”

  枝子说:“连群,你真混!”

  连群这时本来没吱声,本来枝子淌了眼泪,连群的心就软了,可是他偏偏要刨根问到底。

  “没干就没干,你说嘛。”

  枝子霍地坐起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连群你再说我就死给你看。”

  连群想,吓唬谁呢?他卷在被窝里舒舒服服趄歪著,不禁又记起办喜事那天,枝子紧挽着他的胳臂。村里六石、绑柱他们一个劲起哄闹腾。喜气洋洋的连群在人群中看到黑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和枝子。后来黑豆挤上前对一身红衣的枝子说了一句:枝子你真好看。连群快意极了,在那一瞬间,他看到黑豆的眼眸又黑又亮,他快意极了。但是现在,又黑又亮的眼眸变成了玻璃花在他脑瓜子里晃,连群怎么也琢磨不透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唉,他叹息起来。就这么前思后想,连身后被窝里啥时空了也没察觉。

  “枝子——”

  连群突地一激灵叫出声来。

  “枝子啊——”

  枝子是跳河死的,河水把枝子的衣裳扒得精光。当连群傻傻地站在尸体面前时,枝子是面朝下趴在河滩的沙土上的。散乱的黑发遮住了那张青紫的脸,而裸在阳光下的屁股依然是肥突突结实实的。连群把热胀的眸子定定挪到那上面时,一丝红道一块淤泥也没沾的东西是那般光洁、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