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以前,鸽子还是个少女;十六岁以后,鸽子成了一个女人。 一 那些日子其实我一点也不潇洒因为我在想一个女孩子。好好的才十八九岁怎么就会想跟女孩子亲密,我怀疑这里面有一个圈套,尽管怀疑却还是往里钻于是我更加怀疑这是一个圈套。总之爱情像喷嚏,来了死憋著总叫人受不了。
草棚里青蛙一样剥光了皮的是一台拖拉机,鸽子她老爸满身油污趴在上面算起来已经快三年了,自从买回这玩意,开进草棚就一天也没停止过修理。
我看见鸽子站在大门口,心神不定眼珠乱转。鸽子考了三年外语学院考分一年比一年少。考外语学院是鸽子她老爸的主意。据说鸽子有个外婆在台湾后来到了美国还是个富翁,有关部门正在积极协助寻找但至今没有确切消息。鸽子头戴耳机手拿一本《走遍美国》在她老爸视野里晃来晃去。
我知道鸽子准在听流行音乐,她说她只好这样蒙她老爸,这样老爸心里至少会好受一些。看见我鸽子喜出望外,又是点头又是摇手却不敢出声招呼。扫一眼鸽子就知道是谁来了,鸽子她老爸立即黑下脸来,从车头爬下把鸽子赶进屋去而且每次都会把大门反锁上。
这老头恨我超过狗恨棍子。他认定鸽子现在考不上大学是因为整个中学时期不过是“形而上学”——背著书包去上学而事实上并没有去上学,被我勾引著玩去了。我向他承认错误并表示我决不会推卸责任,鸽子到时万一嫁不出去就嫁给我算了。老头听了这话鼓圆眼睛瞪定我足有一袋烟工夫没有说话,后来扑哧一声笑了。我当然明白这鼓眼睛和笑无非是想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其实也不能说我这人胸无大志,我早就想把祖传的一栋老屋拆掉重新翻盖成一栋洋楼,让全家人都坐在抽水马桶上拉屎拉尿。可是父亲瘟鸡一样朝我翻白眼,说你总比不上毛主席吧,毛主席做官做到北京去了,韶山的老屋也没卖呢!说老实话,鸽子她老爸并不是个坏人,要是我像他这一大把年纪有个这么漂亮的小妞,我会整天拿一把大锄头守着不让坏小子靠近。
这老头虽然恨我但我还是觉得他这人特有趣。前些年我摸奖摸到一只双波段收音机,于是觉得有了一个巴吉他的机会。趁他高兴我斗胆说岳丈这个就送给您吧。老头立即叫道,胡说,岳丈是你叫的?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觉得这是早晚的事早叫早顺嘴。你顺嘴我还不顺心呢!说罢老头随手把收音机丢在床上。第二天鸽子跑来告诉我,这收音机送得太对她老爸胃口了,半夜醒来他还打开呢,听见里面还是白天那个女人在说话就很奇怪,说,噫,这女人咋还没睡呢?
屋后闪出一个人影,我心头一喜,连忙掏出一支香烟递给老头。老头看看牌子接住夹在耳朵上,我又递上一支,老头夹在另一只耳朵上,我再给他一支,老头突然吼叫起来,你没看见我的两只耳朵全夹满了!
屋后那个人影翻出院墙接着传来三声动人的猫叫。我装成很无奈很扫兴的样子蔫蔫地往回走,老头在后面高声规劝,小子嗳还是老实回家看书吧到时讨不着老婆可别怪我没打招呼。
二 我说鸽子你学猫叫学得真像,可是公猫才那样叫呢。鸽子羞得满脸通红,好像每一根汗毛都红透了,于是把舌头伸出一点进进出出地弹动,鸽子害羞的时候就这样吐舌尖,那舌尖湿漉漉的红得发亮,像火苗一样把我那卑鄙的欲望点着了。我说鸽子你在偷吃什么那么有滋有味让我也尝一尝。鸽子说没吃什么真的没吃什么,还张开嘴伸长舌头让我查看。我说你肯定吃了什么,她说我真的什么也没吃,我说我不信闻闻你的舌头就知道,鸽子把舌头伸出来说你闻吧闻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就这样小施伎俩我就咬住了我最喜欢咬的那只小舌头。鸽子发觉自己上了圈套可是想叫又叫不成舌尖被两排牙齿咬着呢,看眼色我估计鸽子有点疼所以就把牙齿放松一些,不料放松之后那舌尖不但不逃走反而进来得更多,鸽子说好痒好痒好痒……你是个坏蛋。
每到这时鸽子就会头昏脑涨身不由己,我虽然不太冷静但趁火打劫在脑子里还是占据着统治地位,鸽子腰以上部位我熟悉透了目标早已集中在裤子里面,可恶的是每一次我都没法解开牛仔裤上的那条皮带。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皮带,它产于美国,金属扣上还带了一把密码锁,俗名就叫贞洁带。我敢肯定正宗美国人绝对不可能想得出生产这种裤带,这绝对是某些可恶的假洋鬼子想出的毒招。自从有了这条皮带鸽子再也不怕和我亲密接触,有一次甚至对我说,如果有本事打开密码锁她就跟我做爱。但我从来没有打开过,这次也不例外。因此我恨所有的密码锁也恨美国的那些假洋鬼子。
鸽子这时便安慰说我们接吻吧别老想着那件事我还想多当几年处女呢。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但没有发展目标的接吻热情会越来越少,很快我们就回到了人们所说的那种纯洁的境界里。其实这种境界我也不是完全讨厌,它至少让我觉得未来还有一件大事等着我去操办,如果鸽子早早就草率地同意跟我做爱,那以后还想什么干什么呢,我不是全完了吗?事实证明那时我对人性的认识是何等的糊涂,做爱和吃饭原是那么相似,饱了还有饿的时候,吃腻了米饭还会想吃别的东西。显然这是我后来认识到的,当时的确并不急于完成那件大事。
正由于那件大事没办,所以被人们称作恋爱的那种过程便拉得很长,后来我看见有本书上说这是一种生活艺术,当时我就想喜欢这种生活艺术的人一定是像我这种没事可干的闲杂人员,只有我这种人的时间才不会和金钱与效益挂钩。
鸽子笑嘻嘻地说我算跟你学坏了考大学没指望了不过我没说怪你。我说我们两个反正差不多,一个半斤一个八两。鸽子说是差不多我半斤你八两你比我还强一些多三两,鸽子这话说得很认真丝毫没有开三级玩笑的意思。事实证明我比鸽子强一些,鸽子一个高中毕业生连中国有新秤和老秤都不知道,居然认为半斤八两不是一回事。我忍不住笑起来,鸽子见我笑她也笑,我肚子都笑疼了,鸽子也笑得往地下趴。鸽子根本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她就有这么可爱这么傻,从这时起我算是深深领会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老话的含义了。
老实说,我所有的一点文学才华完全来自于早期对她的暗恋。我曾经写文章歌颂过鸽子单纯得像一支牛奶雪糕,像一根日光灯管,还偷用诗人的话赞美她像一首诗,可就在写这篇文章的当天我就发现其实她是一个小偷。我没注意到从前她到我家玩目的是想偷我养的鸽子,先后被我逮住过三次,有次她把鸽子藏在衬衣底下,死活不肯交出来还噘著小嘴生气。前两年的一个夏天,我仅剩下的一对鸽子又不见了,一看我就认定是她故伎重演,当时她用双手护着撑得圆鼓鼓的前胸一迭声地说不是,我分明看见两只鸽子在她的衬衣底下动弹闷得叫不出声,猜想一定是被她用带子捆住了嘴巴。我恼火透了要她赶快把鸽子交出来。这回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交,不是不是不是真的不是,急得眼泪也出来了。我正要和她彻底翻脸决定强行夺回我的鸽子,就在这时天空响起一串铃声,我那两只鸽子飞回来了。
望着鸽子我有点迷惘。鸽子为了显示自己清白有意把胸前的衬衣拉紧,然后用手指在突起的部位压了压。这时我才明白那是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怎么突然就鼓起那么两团东西呢?女孩子真变化多端。此后我脑袋里装着的全是这一个疑问。也是从这时开始我不再叫她原名而是叫她鸽子,同时我也由喜欢写诗变成了写小说,也就是说我开始堕落了。
我曾经在一篇小说里这样描写鸽子:她下台阶的样子很神气,每迈一步都好像在掂量自己的弹性够不够指标;长长的黑睫毛在阳光下漂成了白色,眼帘一扑闪便扇过来一阵风,让人感觉到冰箱打开时高级饮料的那种清凉;胸前两只鸽子喂得很饱,可是嘴巴老是不停地啄,不停地啄,眼看就要把那件白衬衣啄破,我发现许多游人都在为那件白衬衣的质量提心吊胆……
和鸽子在一起的我会产生数不清的灵感,同时也老惦记着她的那条牛仔裤和皮带扣上的密码锁,因此我总是下意识地勾引她往海边走。鸽子说她喜欢大海,大海的景色很新鲜很动人,总让人想起念小学时老师初次发下来的课本。恐怕这是鸽子说过的最具想像力的话了,她的想像既美丽又单纯,可我的想像却总是免不了有一股腥味儿。比如我说海边那颗从乡下来的太阳像醉鬼一样红著脸,在起伏的波涛上跌跌撞撞地行走,样子像是想爬到天上去,大海却死揪住它不放,结果太阳的圆脸拉成了长脸连海也给拉起一大块,突然一下给太阳挣脱了,互相不再理睬像两条性交完毕的狗。接着我发现凉风在蘑菇伞下猴子一样攀住鸽子脱下的那只乳罩带子打秋千。很早以前我曾对鸽子说过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变成她的乳罩,还说过女孩子最好的乳罩应该是男朋友的两只巴掌。不久我便发现我的最大愿望有了发展,不止想变成她的乳罩更想变成她的牛仔裤甚至其他更贴身的小裤衩,这种想像很下流,或者说很下贱,但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此刻这条牛仔裤就在我的手中,趁鸽子在海里玩水我想研究下那只密码锁。给我七撞八撞,居然发现了开锁密码是520,我突然变得无比兴奋,忍不住扒掉衬衣把裤腰扯下一点再扯下一点,让看厌了裤子的肚脐眼也饱览一下大海的风光。
从海里爬起来看了一场电影,然后走进一家酒吧要了两杯热牛奶。鸽子揭开盖子让热气蒸到脸上,她说这样可以闻到自己脸上的香味儿。我却留意到牛奶杯子的口沿很厚很圆极其性感,特别是那只白色盖子的造型酷似少女的乳房,中央部分还突起一个粉红色的小乳头。我跟鸽子经常上这家酒吧喝牛奶,以前鸽子老是说一看见有人用手抚摸杯盖的蒂子她的乳头就一颤一颤地痒得难受。这时我就故意用手不停地捏弄著那个小瓷蒂,还用指头对着它弹击,脸上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注意到鸽子先是不时扭动身子然后恶狠狠地盯着我的那只手,突然她说算啦算啦今天我豁出去了,上完舞厅我们去开个房间。
我猜鸽子今天是打算说到做到,因此跳舞时像个书包一样挂在我的脖子上,还不断用腿蹭我的敏感部位。她说别跳了吧很晚了我想去宾馆开房。
平时我的口袋里总共不超过三十块钱何况已经用掉了大半还开房呢。我说开什么房呀还是去公园吧。于是我把鸽子拖进公园拖进树林,哪里黑暗就往哪里钻。鸽子说这到处都很脏呀我这是第一次呢我想开房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想起金钱我就有些气短,我由衷地怨恨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要发明金钱,本来没有金钱我照样快乐照样拥有女孩子,除了女孩子我一切都不想要呀。我对鸽子说我最喜欢大自然了大自然才美好呢。其实我心里很害怕鸽子说你是没钱开房呢。
我不知道鸽子想没想到我口袋里没钱,她好像是没了兴致,她说算了吧别乱钻了就在月光下面坐坐吧。金钱的念头搅得我心烦,我觉得今晚又没戏了,于是装出很沮丧的样子坐着。很快我的双手被人拿去做了乳罩,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每当这种时候鸽子就会施舍一些小恩小惠。我心不在焉地说女孩子真奇怪居然会长出两个乳房来。鸽子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男孩子不是长著两只手吗?意料不到的回答猛地把我的胃口吊起来了,我说你不是说过今晚豁出去吗怎么说话不算数呢。鸽子说我没不算数我说了要开房嘛,这里一团漆黑密码锁也没法开呀。我说我带了打火机呢。鸽子愣了一下说她把号码给忘了。我说我能把锁打开。她说瞎碰不算。我说我不需要瞎碰我能把号码说出来。她说你吹牛你要能猜出号码我早不是处女了,她说你猜吧给你三次机会,不,十次!为了装得像回事我先乱说了一个三位数,她说不对;接着我又乱说了一个三位数,她认定我猜不着了就慷慨地说你能猜出号码我马上跟你做爱。我说真的你不反悔?她肯定地说决不反悔。于是我就说出了520。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个号码的?鸽子话音有些变调。尽管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我肯定鸽子一定万分吃惊,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沉默了很久,鸽子居然感动地说,这么说你一直是故意装作打不开的?我真没想到你是一个好好人啊!我说可是今晚我想做坏人。鸽子像是下了决心,她说今晚我也做坏人。她说你把打火机揿亮我来开锁。
在鸽子开锁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慌乱,甚至有一种大军压境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是鸽子把密码调到520却怎么也开不了锁。鸽子说糟了糟了一直是这个号码怎么突然打不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意识到一定是我在瞎碰乱撞中无意间把密码号给变动了。突然打火机熄灭了,鸽子说快揿亮快揿亮我还没找到号码呢。可是打火机烧坏了,这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一次性塑料打火机,我想今晚肯定又没戏了。可能是太心急,鸽子突然说她想撒尿了快憋不住了催我赶紧想办法。我说到路灯下去我保证把密码锁打开,既然打开过头一次就打得开第二次,当时我认为满有把握。来到一盏路灯下我让鸽子平躺在一张石椅上,严肃认真地开皮带扣上这把美国造的密码锁。在开锁的过程中鸽子不停地嚷快点快点我就要憋不住了。这密码锁的转轮在活人身上比离开人拿在手上转动起来要艰难十倍,我满头大汗不停地恳求她肚子别鼓气别鼓气。也不知折腾了多久最后我告诉鸽子一个不好的消息,密码锁已经无法打开了。听到这个消息,鸽子好像尿也吓了回去,但她还算比我有主见,她说我们去找一个急开锁的无非花几个钱罢了。
于是我们东问西问来到一片脏兮兮的街区,终于在一根电线杆上找了一个急开锁的传呼号,很快有人回了传呼,让我们就呆在原地别动他立马就到。片刻之后一个汉子叮匡叮匡拎着一串开锁专用的家什气喘吁吁地跑来。汉子问明服务项目马上开始漫天要价,我说先别谈价钱先说你有没有本事打开这把密码锁。汉子说我开了二十年的锁,连银行保险柜钥匙丢了都请我去你说我能不能开。于是讨价还价最后汉子咬定五十元不再松口还保证说开不了锁不要钱。
这汉子开锁完全是瞎碰瞎撞本事一点也不比我强,嘴里不停地唠叨说这裤子如果脱下来就好开多了,一会儿又说裤带就是裤带还加什么密码锁呢,甚至还奚落说没见过这种男人居然锁住女朋友的裤子。我指出不是我锁的是她自己锁的。汉子仍然不放过我,说那还不是为了防着你,你要是个好人她犯得着吗?折腾了半天,除了把鸽子的裤腰弄得脏兮兮的之外毫无进展,最后他从地上拎起那串铁家什一声不响地走了。
鸽子说她尿又急了再也憋不住了,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说办法你自己就有,我不相信一个活人会给尿憋死。鸽子说我真的想不出什么办法了你快点说吧我听你的。我说办法既简单又省事,要么让尿拉在裤子里要么弄把剪子把皮带剪了。鸽子马上说皮带不能剪,慢慢尝试密码锁总会打开的,要剪就剪牛仔裤,反正这条裤子太紧她早就不想要了。于是我去买了一把剪刀,在回头的路上想像著鸽子穿开裆裤的情景。
鸽子说这里人太多我们还是到公园去。在一盏路灯下,鸽子说你来帮我剪吧,把拉链拉开顺着裤门缝往下剪,小心别剪着肉。我嘴里说放心放心可手中剪刀却很不听使唤,好容易才剪到裤裆底部,发现那里已经全湿了,就叫起来怎么你尿在身上了,鸽子说没有没有我还憋着呢你手别老是抖。我故意追问那怎么会湿呢不是尿是什么。明知故问,鸽子叫道,喂,只准剪外面的牛仔裤里面的你别管。我说里面的不剪开怎么拉尿,鸽子说,想得美呢,里面的我自己剪让你剪你准会使坏。
听她这样说我的手居然不抖了,恶狠狠地从裤裆底部一直剪到后腰,顺带着还在她贴身的花裤衩上剪出了一个大口子。混蛋,想占便宜,鸽子尖叫着朝一间公厕跑去,灯光下我看见她身上的牛仔裤屁股那里豁开一道很大的裂口。
撒完尿鸽子跑出来说,今天我没设防你得对我规矩点儿。见我没有做声鸽子又说,现在真正到了考验你的时候,将来你有没有出息今晚我就会知道。我心里暗笑,却故意说我现在心如止水一点杂念也没有。鸽子说我不信你会心如止水,我不信我就这么没有魅力,我来摸一下,哈,早就十二点啦。我说,今天可是你主动勾引我的,现在你要负责让它回到六点去。鸽子笑着说,你的钟永远是十二点的我才不管呢。我说今天你非管不可,无论如何你先摸了我一下,也得让我摸你一下。鸽子说我又没有吹牛说我心如止水,如果你想强奸我那你就强奸吧,反正不是我自愿的。我说管你自愿不自愿,今天你得让我摸一下。鸽子说好吧好吧,说好就只一下,否则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鸽子说行啦行啦现在扯平了快把手拿开,你想干什么,这草地上很脏让我起来让我起来。鸽子挣扎得有模有样,可那时候我已经昏了头。鸽子突然不动了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胆颤。鸽子说我知道你会得寸进尺的,我现在正式提醒你,我还没满十六周岁,就算我同意跟你做爱,按照现在的法律也可以判你犯强奸罪,到时你可别后悔。
这话的确具有某种神威,我一下子蔫掉了,我知道的确有这一条法律,早在三年前鸽子她老爸就开始拿这条法律吓唬我,正是为了提防生米煮成熟饭,他才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弄来了这条带密码锁的皮带。
我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鸽子说,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鸽子却躺在草地上不肯起来,其实我看透了她的心思,但我还是坚持说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鸽子把一只手伸给我说你拉我起来,又说你抱我起来。我把鸽子抱起来,鸽子身子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她这娇小柔弱的样子,猛地让我想起有一次看见她为掐断一截卫生纸满脸也涨得通红。
鸽子靠在我的身上慢慢往公园外面走,鸽子说你真的以为我会上法院告你?我故意说你这人表面放得开实质很传统,而且不计后果告不告很难预料,我可不愿为这种事蹲上几年监狱。鸽子说和她玩的几个女孩子早就跟男朋友同居了,她们比她年纪还小而且观念更保守。我说鸽子你是想说她们很成功吗,鸽子说反正我觉得她们比我开心。我问那些女孩的男朋友是些什么人,鸽子说全是些小痞子,连小学都没毕业呢。我说这就对了,我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而且我还是个有社会良心的作家兼诗人,我不带头遵纪守法还指望谁呢?鸽子问,只要我反对你就不会强行跟我做爱是吗?我不置可否。鸽子又说可是我总觉得自己有点言不由衷。我说对相爱的人应该实话实说。鸽子说可我总是身不由己地说假话。我说那我就相信你说的假话。鸽子说我猜那些小痞子就不会相信。我说鸽子你要想就说想,干嘛要说假话呢?鸽子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假话干嘛还要相信呢?我说你装得那么像,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你那是在说假话,除非你现在宣布你以后对我说的话全是假话,你可以这样宣布吗?鸽子说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呢,原来你够狡猾的,想把责任全部推给我一个人。我说鸽子我是因为太爱你了,爱你不光是跟你做爱,而是要努力去承担一种爱人的责任。鸽子说你就不怕我被别的男人抢走?我说如果有这种担心,今晚你就不是处女了。鸽子说你说你什么时候决定要我?我说结婚前后那几天吧。鸽子叫起来,那至少要等四年啊!我说你十六年都活过来了还在乎这四年?鸽子说我可没说死一定嫁给你啊。我说,你刚才说你说话总是言不由衷,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呢?鸽子说我不告诉你。
分手的时候鸽子叮嘱我两件事,一是三周之前她已经过了十六周岁的生日;二是认为我这人懒散惯了,当职业作家说不定是块好材料。为此她还特别给我介绍了一位作家老师,她说这位老师正走红当今文坛,一年之内就出版了五部长篇小说。
其实这位老师我认识,不光认识还很熟,这个女人比我大四五岁,她有个绰号,全称是“公共汽车”,人们一般简称她客车。
三 捏著鼻子走进作家协会,就像走进一只连续穿了五千年的高统胶鞋,黑咕隆冬充满一股传统汗脚住过的臭味。有台吊扇忙不迭地用老叶片把臭风切成碎块,丢在所有人的脸上塞满所有人的口袋。
大瓦见我来了非常高兴,硬要把我拖到“少女的腋窝”里坐下,这本来是一只白色人造革沙发,刚买来时光鲜丰满富有弹性,现在已经变得坑坑洼洼,而且越来越黑好像少女老了腋窝长满了毛。我说不坐不坐站站就行了。你不坐我就不客气了,大瓦说着一屁股坐下去,有个破洞怪叫一声还喷出一股灰雾。屁都给我压出来了!大瓦哈哈大笑。
我和大瓦是老朋友了,我们最早的交往开始于射尿比赛。我从当代文学中了解到,中国每隔两三里地就有一种独特的风俗,南方的风俗更是多如牛毛,比如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就有一种风俗,非常重视未成年男子尿是否射得远,尿射得远表示他将来的老婆居住在远处,能到远处娶老婆就表明他有本事。所以这座城市里的小男孩比中国其他地方孩子的负担重,从懂事起就会自觉地练习射尿功夫。我当然也不例外,不过最高纪录我从没有射到七尺以外还是仗着风顺。而大瓦能把尿射出两丈多远,他有一个绝招,就是把包皮捏紧让尿在里面存足积成一个高压水球,然后猛地一挤。长期下来这投机取巧的弄法使大瓦包皮过长,看上去就像穷人家的孩子新穿上外套,袖口长得远远罩过了手指尖。据说客车前段时间发疯一样爱着大瓦,客车外出一个月对大瓦都不放心,担心大瓦背着她另搞别的女人,因此下狠心咬破了大瓦那件外套的袖子。大瓦痛得满地打滚后来被人送进医院,可能是外套被咬穿了一个大洞,根本无法修补,只好把外套袖子全部剪掉,变成了一个紧身背心。后来大瓦把这次惨痛经历抻长掺水弄成一篇小说,不仅公开发表而且同期配发了一篇评论,吹捧这是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爱情。据说在如今时髦女性眼里大瓦才称得上货真价实的男人。尽管被大瓦揍跑了,客车还是在她的文章中直言永远感谢大瓦,是大瓦把她变成了女人,所以大瓦有无数个崇拜者,其实大瓦心目中最不拿女人当回事,大瓦说女人没什么,无非是两条大腿夹着一只捏不拢的水饺罢了。
大瓦问我把鸽子搞到手没有。我笑笑说没有。大瓦说我不相信你那玩意儿至今除了撒尿还没派过别的用场。我说真的是专门撒尿。大瓦打量了我半天说,软钥匙开不了硬锁,土钥匙开不了洋锁,是不是锁眼锈死了没法打开,或者是钥匙跟锁配不上,甚至干脆说就没有开这把锁的念头?我说可能是吧。大瓦跨前一步试探地问,那我上了?我说行啊,鸽子我又没有承包。大瓦又跨前一步说,你可别后悔!我摇摇脑袋。大瓦再跨前一步,那我们说定了?到时别怪我挖朋友的墙脚?我说哪里哪里,心中却在暗暗发笑,让你这混蛋也撞撞南墙吧!鸽子最讨厌的人就是大瓦,鸽子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只要看见大瓦就让她想起一连串下流话就想赶紧走开。
说话间,里面房间传出一阵窃笑,随即走出个人来。
里间光线阴暗,探头张望半天,才看清一个喝盖碗茶的男人,头发像稻草盖的牛棚顶子年深月久板结得厉害,棚檐底下很黑很暗埋伏着两只绿光闪闪的眼睛,就像夜间突然遇见的野狗。
空荡荡的破地板中央摊开着一块枕巾大小的东西,男人手捧茶碗在空地上踱来踱去,每次都要绕到那枕巾上去踏一脚。然后继续往前走。男人在一只破藤椅上慢慢坐下,用一只手掩住嘴巴吃吃地笑。
我这才看清原来是处女,是老朋友,是传统文化活标本!
我迟迟疑疑走上前去,正要抬腿迈过那块枕巾,处女急忙招呼,可以踩可以踩!我问这地上是块什么东西?处女眼睛瞪得像牛一样,说,地毯哪,真没见过世面!
我是通过大瓦认识处女的。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继续读”三个汉字的关系,“继”和“读”字形上毫无关系,可是“继”和“续”有关系,“续”和“读”有关系,三个碰在一起很快就成了老朋友,就像生豆芽在一起煮个几分钟便成了熟豆芽。
处女是中国青年诗人,虽然四十岁早过了但按中国算法还是青年诗人,这种算法不少办事认真的同志有意见,其实青年诗人多点儿也不是坏事情,无非老一点儿就是。
在所有人里面处女喜欢女人,在所有女人里面处女喜欢漂亮女人,在所有漂亮女人里面处女喜欢年轻女人,在所有年轻女人里面处女喜欢处女,其实世界上诗人都有这种毛病。但处女喜欢处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处女娶的老婆是个凶猛的寡妇。因此处女发表的处女作就叫“处女地上的寡妇”,紧接着是“处女林中的处女”、“处女们的处女航”、“路灯下的处女”、“舞池里的处女”、“按摩院的处女”、“沙发上的处女”、“婚床上的处女”等等等等。大瓦跟处女恰好形成两个极端,他们也经常标榜彼此属于中西方文化对抗的范例。因此大瓦经常在处女小心翼翼地歌颂处女时逗他说,干脆磨磨笔尖,把处女膜写透它!处女连忙摇手说不能写透不能写透千万不能写透!
四 大瓦和处女都劝我这年头别写什么严肃文学了,特别是不要写诗。处女说去年他发表了一首组诗至今没有盼到稿费,写信去催,编辑部回信问他是否结婚,接着从邮局给他寄来一捆雪花牌卫生纸。处女说这年头做男人难,做男诗人就更难了,说好话的人没有,说坏话的人也没有,活生生地把你晾著,寄稿子只要一次忘记在上面洒香水就一次发表不了。处女两边的太阳穴上各有一块疤,那是出生时产钳留下的记号,处女说,下辈子在娘胎里头一件事就是用手到胯下摸仔细,如果还不少点儿什么的话,别说用产钳,就是用老虎钳也死赖著不出去。
大瓦说弄完手头这个长篇决定洗手不干了,他问我知不知道鸽子有一个外婆在美国而且是一个富婆,听说有关部门在中间牵线已经联系上了,鸽子的外婆答应捐一笔钱给政府,现在鸽子她爹天天被政府官员拉着一起吃饭,因此鸽子再也不是从前的鸽子了。大瓦说,鸽子跟我们三人关系不错,让她出面为我们到银行贷几万块钱做生意应该没有问题。如果鸽子有顾虑,那干脆我们四个人合伙搞。
处女对我说,做什么生意我们都想好了,鸽子最热爱的就是文学,我们就开个高档次的文学书店,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拉鸽子入伙,我们让鸽子当总经理。
大瓦拍拍我的肩膀说,贷款没鸽子不行,让鸽子入伙没你也不行,所以我们今后能不能过上幸福生活,关键就看你了!
我沉默不语,心里却想,鸽子头脑那么简单,加入他们这个团伙不是与狼共舞吗?再说我对鸽子和那个有钱的外婆是不是真的联系上了还拿不准,真有这事鸽子会不跟我说?
大瓦见我半天不说话,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算了吧,这事还是我亲自出马,鸽子准会听我的。接着大瓦吹起来,说某年夏天骑着摩托车在环城路上兜风,车后座上的小情人掉了半个钟头他居然不知道。大瓦说这个小情人不是别人就是鸽子。
五 她台湾的外婆联系上啦,她台湾的外婆要寄大钱来啦,上头贷款给她到城里开店做生意去啦……鸽子她爹把脑袋从掏空的车肚子里抽出来,兴高采烈地向我招呼,政府贷款给她到城里跟人合伙开店去啦,店名叫做什么“海内外咖啡书房”,怎么?你居然还不知道?
六 好容易找到了“海内外咖啡书房”,好容易找到了鸽子。金属门厅、茶色玻璃、玫瑰红地毯、大理石台面,鸽子让大股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一只眼睛半个小嘴,蹬开转椅站在那儿,下巴颏儿勾著个电话听筒,一手按住桌沿一手拿笔写字,还不时腾出一只手撩开滑下来的头发,指挥这个指挥那个,让所有路过的人看见都觉得活在二十世纪尾巴上的年轻人实在忙。
真没想到,才两个月不见,鸽子就干起了大宗买卖。一时间我站在那儿发呆,不知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我看见鸽子背后胸罩带子陷进肉里很深,就像街头卖艺汉子用老虎钳绞紧在胸膛上的钢丝。
鸽子回过头来,金耳坠、金项链、金戒指金光闪闪,胸前那两只鸽子长得比我想像中更肥更大,白衬衣有个钮扣居然被它胀开了,这边一个扣眼远远地望着那边的扣子。
鸽子看见我,只愣了一下,然后一脸灿烂地走过来。
鸽子风度非凡地领我走进店内的一个包厢,吩咐小姐送来两听可乐,给我一听,鸽子端起一听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我看见鸽子领口开得很低,外国影星那样露出的乳沟像两块屁般那样挤得很紧。
上头想吸引外资,给我提供了十万元无息贷款。鸽子说她外婆在美国旧金山有七千万美元的巨额家产。鸽子说她外婆不久前来信说家人在一次旅行中因飞机失事遇难,外婆感到非常孤独,信中提出两点希望,一是希望鸽子作为惟一合法继承人去美国继承全部家产,相机发展事业;二是如果鸽子不愿去美国那么外婆决定出卖家产落叶归根。鸽子怕我不相信,掏出几封美国来信给我看。
我注意到那几封信从里到外全是用电脑打的字,这信不知给多少人看过,折叠处都快要破了。我问鸽子,你是打算去美国呢还是希望外婆落叶归根?
鸽子朝我抛了一个媚眼,说,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我说我的意见对你重要吗?鸽子说,不管重要不重要,你猜猜我是怎么想的吧。我说,要是我的话,我肯定去美国。
你猜对了,我决定去美国。鸽子得意地说,外婆说了,出国护照由外婆在那边办,外婆还说手续办起来没那么快要她耐心等待,外婆不反对她开店,但不必太注重是否挣钱,能够长点儿见识就行了。鸽子说她英语也暂时放下了,过去后外婆说了会送她上专门的语言学校学习标准的美国英语,免得在中国把基础打坏了以后矫正起来费力。
有个领班模样的女人对几个穿红制服的小姐指手画脚,不时翻开衬衣搬起两个重重压在肚皮上的肥奶,旁若无人地搔著下面一片发红的痱子。我认出她是处女的老婆。我问鸽子怎么没见着处女和大瓦。
鸽子指指占去四面墙壁的巨大书架,说处女到各出版社直接联系进书业务去了。走近看我发现全是市场上卖不动的滞销诗集或小说。我问鸽子这样干就不怕赔本吗。鸽子满不在乎地说,赔也赔不到哪里去,店里财务由处女总管,她只是个挂名的老板,和大伙闹着玩儿罢了。鸽子说,压抑久了目前只图活得痛快点儿。
我问大瓦到哪里去了。鸽子装着没听清问我说谁。我又说了一遍。鸽子仍不理会,摸出一支筷子粗的香烟叼上,把桌子上的打火机推到我面前。她回避问题还想我给她点烟呢,我望着打火机不想动。鸽子没趣地拿起打火机自己点燃香烟朝我脸上吐了一口,说,你缺少绅士风度!然后说大瓦也进货去了,去的是深圳、广州一带。瞟了我几眼又说,我不过以侨属的名义帮他们二人贷到几笔款而已,没别的关系,如果是认真做生意我还会不让你加入进来,可我这是闹着玩儿。
我知道我跟鸽子之间不可能有戏了,心里剩下某种古里古怪的感受,我说,你要当心,否则会吃亏的。鸽子说,吃亏?我有什么亏可吃?你是不是想说有人会占我的便宜?我才不在乎呢,反正在国内的时间不多了,不要天长地久,只图即时拥有。说完又得意地瞟了我一眼。
走出包厢,大厅里客人多了,外面的天色也黑了下来。 鸽子边走边说,我要学会适应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你也别指望一碗茶喝一天了。不用琢磨我就知道鸽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果然鸽子又说,你别那么认真好不好?你就不能像别人那样放松自己?虽然我不敢说我将来会嫁给你,但是我在国内还有些日子呢!
我说,你希望我怎么样呢,如果我是个好人我现在就该走了;如果我做个坏人,是你的希望吗?你不让我加入你们的生意,你不正是这样想的吗?
那你干嘛来找我?鸽子说,这说明你现在也不想做个坚定的好人是不是?你懂不懂现代生活?就是少动脑筋,多动身体!
我说,这是大瓦向你灌输的吧,你进步可真快呀。鸽子说你别管是谁,反正我觉得受用就行了。
最后我说那就这样吧,再见了。
鸽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今天你别走,我有件东西给你。
我说我必须走,什么东西也不要你的。
鸽子坚持说,非得给你不可,否则我总觉得欠了你什么似的。
我猜得着她要给我什么,就说,我绝对不会要的,何必临分手时还要让我矮你一截?
鸽子叫起来,你就想到你自己,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就算请你帮助我与你一刀两断,今后彻底忘掉你,行吗?你不总是说你是个高尚的人吗?怎么这点亏都吃不起了?
这话真的让我进退两难,我无奈地笑笑,只好牺牲自己成全她了。
鸽子说,没话可说了吧,那就跟我走。
钻进一辆的士,驶过一片繁华的夜市,然后下车跟着鸽子走进一家星级宾馆。大厅里灯火辉煌,黑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三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在镜面似的地面上荡来荡去。接着走进电梯穿过长长的过廊,走进一个豪华套间,鸽子把门反扣上。
我发现套间内有卧室会客室,还有书房以及宽大的半月形阳台,室内许多陈设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比如从意大利进口的可以冲浪按摩的大浴缸,和自动冲洗、烘干的马桶等等。我猜这种地方一晚少说也要花掉上千元。
我就长住在这儿,鸽子说,开支由他们到店里结算。鸽子让我随便坐哪儿。她一会儿到这里翻翻一会儿拉拉那个抽屉,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鸽子把挂衣服的橱柜翻得一塌糊涂,最后从双人席梦思的枕头底下找出一张早就写好了字的纸条。鸽子把这张纸条交给我,说,这点钱送给你。原来是张一万元人民币的支票。鸽子说我知道你仇恨经商做生意所以开店没有邀你参加,再说大瓦和处女都说你这人不好合作。我摇摇头说这钱我不能要。拿着拿着,鸽子说,我外婆至今又没有寄一分钱给我,你别嫌少,我知道你想当个真正的作家,你用这点钱到北京或者上海先读几年书,把底子打厚点儿,以后到了那边我会继续支持你的。我说我不打算当什么鸡巴作家了。鸽子笑笑说,那你随便用它做点什么。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做了。鸽子说你拿着嘛拿着嘛。你再说我就把它撕了!不知怎么我突然大叫起来。鸽子笑道,你撕吧,我得洗个澡了。
浴室里响起哗拉哗拉的水声。有一阵子,我望着鸽子签名的支票发呆,名字虽说写得歪歪扭扭,但对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姑娘来说,一万元也算得大手笔了。
把睡衣递给我!鸽子从浴室门缝里探出一张笑脸。我朝宽大的席梦思上扫了一眼,那里真有一件白睡衣,但我根本没有动弹的意思。
喊了几遍见我没有反应,鸽子说,那你闭上眼睛我就这样出来。说着真的光着屁股快步走出浴室走向席梦思,一边走一边叫唤你快闭上眼睛你不可以看的。我却在心里狠狠地说,你这暴发户你这假洋鬼子,鬼才给你闭上眼睛哩!
鸽子伸手去拿席梦思上的睡衣,我突然像恶狼似地冲上去,一把夺过来然后回到沙发上重重地坐下。鸽子愣了好一阵,然后光着屁股站在一丈开外用背对着我,没擦干的水从背脊流往屁股再流到大腿,最后滴滴嗒嗒地掉在红地毯上,很快打湿了一片。
我等着她过来向我讨,可是鸽子只回头望了一眼,依然转过脸去站着一动不动。没有多想什么,我把睡衣卷成一团使劲扔到远远的墙角,打算看她光着屁股跑过去捡。
可是很久很久,鸽子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卧室里安静得让人想大声叫喊。天花板上那盏浅蓝色的圆形顶灯发出轻微的响声,猛地让我想起某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接着就有一个女孩子往我的怀里钻……我一下子变得温柔多情起来。
鸽子还那样站着,我发现她这时低着头双手捂著脸,两只肩膀颤动了一下,接着更快地颤动起来……我的眼眶忽然变得潮湿了,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软得不能再软。正当我准备直身去捡回那件睡衣的时候,听见鸽子发出一阵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声!
鸽子笑着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委屈更无羞色。她收敛笑容慢慢向我走近,相隔一米时,鸽子站住,右脚跨前半步,脚跟抵着脚尖,两条浑圆的大腿交叉合拢互相挤压着,小腹不时朝前挺一下,朝前挺一下,站得充满色情充满淫荡。
我呆若木鸡。
像一头刨光毛依然活力无比的小母猪,鸽子扑到我脸上乱啃一气,然后又像剥狗专家一样三下五除二地把我身上的皮囊剥得精光。但是鸽子始终没能在我的身上找到一根她想找的骨头,我像被人摁在醋水里浸泡了十年。
鸽子毫不气馁花招百出,我肯定鸽子在几分钟之后就丧失了热情,她要么是因为不服气要么是因为太相信自己的魅力了。第一次动真刀真枪说我很平静那是假话,我真是有心真刀真枪干它一场,可是无论我迎战之心如何迫切,始终是空着两手没有一件可用的武器。在对手积极帮助我获得武器的时候,好像此事与我无关,我居然躲到了一边。我想起大瓦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著名理论:凡是中国文化熏大的人几乎没有健全的性活动,有情时无欲,有欲时无情。鸽子手段用尽,耗费了大约两三个小时毫无起色。我最后恳求鸽子别弄下去了,何必用这种法子安慰我呢,很晚了,睡觉吧。
熄灯后我别转脸背朝鸽子躲著,黑暗中我睁大眼睛追寻鸽子从前的模样。有一只手从枕边悄悄伸过来在我眼圈周围摸索,我知道那是在看我此刻是否在流泪。我听见黑暗中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七 一个秋末的下午,鸽子坦然对我说,你爱我有多深我很清楚。我问,你说有多深?鸽子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八”的手势,说,也就这么深吧!没等我完成愤怒的表情,鸽子笑着说,你用不着下狠心爱我,何苦呢!鸽子说,每个人都向往幸福和平安宁有吃有穿,其实这才是平庸的活法,可笑的是,活在平庸的日子里,有人却企求发生深刻动人的爱情。鸽子说,爱的本质无非是自私,无非是为了叫别人有利于自己而先把利益提供给别人。鸽子说,男女情爱是人类惟一光凭着自私就能达到的快乐,因此为了叫对方更有利于自己,稍微付出一点努力情爱便成了爱情。鸽子说动人的爱情无非是忘我地为对方提供生存保障。以往高尚的婚姻道德全是人类在缺少生存保障的条件下建立的道德,而现在人们多数已不缺少生存的保障,已不必强求对方的奉献,这时互赠那些双方都不缺少的东西,说得好听点叫做爱说得难听点是做戏。
鸽子说,可悲的是人们喜欢作茧自缚,是获得了生存保障条件的人们还在接受古人为没有获得生存保障的人们所制订的道德游戏。鸽子说不能否认社会理想的极致,是人人都过上平庸的生活,而对平庸的生活来说崇高这种东西就可有可无,眼下还用得着崇高,是因为人们的生活普遍水准还够不上平庸,但总有一些人的生活提前到达平庸,鸽子说平庸的生活里爱情便难免乏味,难免寻找奇奇怪怪的花样。鸽子说,人们从不厌倦的一件事情就是关于女人的生殖器,一会儿让生殖器露出来一会儿又遮住,一会儿把裤子脱光一会儿又穿上,女人觉得太暴露太随便男人很快就腻味,太封闭太正经男人老是不上钩,因此学会半遮半掩若隐若现吊着男人的胃口,这样男人便乐于奉献;后来男人觉得让女人遮住才有想头,想苦了才有热情才有干劲。后来为了在同一件事情上面发掘更大的乐趣,有人提出把女人的乳房也遮起来,把女人的大腿也遮起来,把女人的手臂也遮起来,把女人的脸蛋也遮起来,死遮死遮死遮,遮够它二十年才让男人猛然打开,并且立成条文立成游戏规则用法律的名义固定下来。于是有人觉得遮得太多太多坚决要求开放,于是有人觉得露得太多太多坚决要求封闭,于是出现久演不衰的游戏,两种做法都出于同样一个意思,游戏做得太严肃太认真便有点滑稽,你说是不是?
鸽子说,应该有两套不同的婚姻道德,一套管没有取得生存保障的人们,一套管取得了生存保障的人们。鸽子又说,这不可能,这太认真了。鸽子说,我可是只要认为怎样对就怎样干。鸽子说现代人真愚蠢,好像不管做什么事都得先征得大家同意,然后定死一个规矩干起来才放心。
我说,今天我才算认识你了!难怪报纸上说东方人吃植物的肠子平均要比西方人吃动物的肠子多出八尺,可这些还犯得着你苦口婆心拿来开导我吗?不过,你今天突然有钱啦,算取得生存保障啦,改日去美国怕还有点用场,我知道你有必要先用美国思想武装自己,我虽然没有获得生存保障,但在你这里超前消费一下,协助你实践实践这些理论还不行吗?不行,你不合格!鸽子说,你这人喜欢来真的,让人害怕。
我说,鸽子你是怕我沾你的光吧!不是不是,鸽子脸涨红了,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说了一大堆的如果,用棍子串起来可以做一个算盘。你是说如果不去美国就会真心实意跟我好吗?你怎么从不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美国呢?鸽子怔住,望着我的眼睛问,你愿意去吗?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可是,我外婆肯定不喜欢我在国内找男朋友。鸽子说,你快点忘记我吧,不过我这一辈子恐怕是不会忘记你的。我说,鸽子你可别使这种法子折磨人,我也会死死记住你的,你还是赶紧忘掉我好。
此后我大概有半年再没见到鸽子。
八 为了混一口饭吃,那年冬天我决定去当兵。我猜鸽子这时恐怕早已在美国了,因此不怕丢人现眼,穿着一套显得肥大的军服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突然我发现了鸽子。
鸽子伏在柜台上,她显然看见了我,表情有点忧郁。
鸽子低下头问,你父亲真的舍得你去当兵?
我说,开始我父亲恐吓我,他说城里九个上前线活着回来只有四个,其中五个死的有两个怯阵被枪决,三个活的一个缺腿两个断胳膊。接着他又发牢骚说,两个兵种,当官有后门的人的儿子就去后方,老子的儿子就上前方送死!最后他连夜现身说法,教我打仗何时别走前,何时别走后,怎样避刺刀怎样躲炮弹,最后老父双脚一跺,胡子朝天不知大声骂谁:畜牲,我这张废纸算是交给你擦屁股了,交出去我可没打算要回来,擦没擦著屎就看你擦屁股的人有没有本事了!
听到这儿,鸽子才抬起脸来望着我。我发现她眼睛里居然含着泪水。我问出了什么事,鸽子摇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望着我。
突然鸽子说,我有办法为你换一个兵种,我有办法把你换到后方。我说,我可不是来求你的,我不怕死。鸽子说,你还年轻。这事听我的。听她这口气,好像她比我还老,当然鸽子要有这种神通,电线杆子都得笑弯腰呢,就别说我那老父亲了。
打完一个电话,鸽子说饿了,一起去吃点东西。鸽子胸脯高高隆起,任何时候都给人让什么食物撑得很饱的感觉,因此她说饿我总不怎么相信。
包厢里摆好一桌酒菜,邀请的客人居然是客车。这时我才知道客车的父亲是军界要人。看来她知道了要谈的事情,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客车从手提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副假牙,对着灯光照照,不是;又掏出另一个纸包,张开嘴巴安装,让人觉得她那张大的嘴就像烧红的灶膛。最后客车说这顿饭吃不成了,我这次从西德买来的那副假牙给忘在了家里。
鸽子说那就来点软食吧,这顿饭你一定得吃。客车说那来点面食吧。
我知道鸽子偏爱面食,可是端上来的饺子就像泡在水里几个月没人打捞的尸体,而面条又粗又长让人不能不想起足球明星臭脚上的球鞋带。鸽子好像几天没吃东西似的,吃起来很专心很使劲,嘴巴一直埋进大碗里,两边头发像猪耳朵一样甩动得一下比一下猛。
谈完正事客车说尽力帮忙,很难很难,别抱太大希望。
客车走了,天黑下来。鸽子埋头伏在桌上久久不动。别难过了,我拍拍鸽子肩头说,我上我的前线,你去你的美国,就这样了。
鸽子沉默著,继而肩头抖动着,突然哭出声来。我说,鸽子,你这是何苦呢,又不怪你,我就算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又不是你丈夫什么的。
鸽子慢慢抬起脸,望着我哭着说,她去不成美国了,最近才真正查清楚,那个外婆根本不是她的外婆……
原来是这样!我说,我还以为你是为我哭呢!
鸽子说,有关部门知道确切消息之后,立即跟她翻脸,逼她交回贷款,可是以她为法人代表注册的公司在大瓦和处女的胡乱经营下,早已负债累累,眼看就要关门了,而大瓦和处女听见风声,就脚底抹油溜了。
九 我上前线去,鸽子来送我。鸽子说,这事全怪我,不是我你哪会走这一步。我笑着说,哪里哪里。鸽子不满我的口气,鸽子真的很伤感。本来我想提提她的那些美国观念,但实在有点于心不忍。
鸽子说,公司的事你不要为我担心,哪怕贩苹果、贩桔子卖,我也会把债务还清。我说,这我相信,这我相信。
鸽子说,我等着你回来,你可不能死呀!打仗时你把我那件衬衣穿在里面,不过你也不要怕死,听人说越怕死的人越容易死的。你要是真的死了……鸽子哭起来,我会去把你的尸体背回来的,埋在我屋后的菜园地里,天天陪着你,唱歌给你听……我说,鸽子,你也说得太客气了,万一没死成,你叫我怎么好意思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