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味吧 情殇

2026-08-13 19:34:3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韩明明不喜欢吵架,跟自己老婆都不吵,何况跟她。

  早餐的牛奶漂了一点沫子,别人都没说什么,她却要换一杯,抱怨牛奶不新鲜。餐厅小姐大约是撇过沫子又送上来,让她发现了蛛丝马迹,不依不饶地训斥服务小姐,而后把餐巾纸扔到牛奶里。韩明明没说话,不过是一点沫子,至于这样挑剔吗?餐厅里坐的同是一个旅游团的游客,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叫人如坐针毡。她傲慢地起身,示意他一起离开,他装没看见,待她走出餐厅,韩明明给服务员道了歉,才觉得周围目光柔和了许多。

  许蒙蒙与妻子不是一类人,同是女人,差别很大。也许是因为差别,导致了她对他的吸引。她确实很新鲜,几天来,夜里的颠鸾倒凤叫他喝蜜一样的解馋。他记不清和妻子是不是有过这样的交欢,即使有,也是好多年前了。

  旅行社的领队,站在两辆中巴车前挥动小旗,招呼大家上车。韩明明在其中的一辆车里找到许蒙蒙,她在最后一排。车上坐着很少的几个人,餐厅里还有人没出来。他上了车,无言地坐到她身边。许蒙蒙旁若无人,眼睛看着窗外。不用瞧就知道,她的眼睛里是那种迷茫的神色,罩上一层雾或者一层纱,像和世界拉开了距离。每天晚上,这表情叫他如同被马刺刺痛的骏马,在马道上更加凶猛地用力。

  人们陆陆续续地上车,许蒙蒙在赌气,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她却故意把头扭向窗外,车上的座位就要坐满的时候,她站了起来,意外地下了车,上了另一辆车。韩明明心里起了一股火,这算什么,治气也该有个规则,怎么耍起性子这样出格?不像话,甭搭理她,给她点颜色,分开一会儿也好,叫她冷静冷静。

  俩人在公共汽车上认识,上班的公司相差一站,公交车上常见。有一天,车上的小偷拉开许蒙蒙的包,手伸到里面时被韩明明抓个正著。小偷不是一个人,另一个拔出刀子顶到他的腰上,恰巧抓小偷的警察在身边静候多时,身手不凡地制服了小偷。许蒙蒙十分感激,请他吃了一次饭,韩明明回请了一次,又跳了一回舞,一来二去的关系越来越近,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于是都盼望能有机会自由一回。这回是韩明明的公司派他到杭州开会,机不可失,许蒙蒙请了假来会他。韩明明从会议上逃出来,和许蒙蒙一猛子扎到浙东,参加了一个旅游团,先游千岛湖,再上雁荡山 。游山玩水是次要的,两人心里的那份牵念终归有个了结。

  汽车开动了,韩明明坐的车走在前面。没有许蒙蒙在身边,他一下子感到少了点什么,心里不是滋味。车子开上公路,忍不住回过头看看后面的车,两车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忽然发现她就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脸上有了表情,得意地冲他笑笑,她的气消了。她是那种心量不大的任性女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韩明明长出一口气,心里好受多了。

  一块遮阳的云彩飘了过去,天蓝得叫人想亲亲它,心里又是那种喝了蜜似的感觉,越品越甜。韩明明没沾过“偷”字,从小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不要,这回可好,偷了人家一个大活人,明知这事不对,可就是忍不住不偷。恐怕这事搁谁身上也难保不越线。许蒙蒙活蹦乱跳,白嫩的圆脸不施任何脂粉,鼓鼓地向外放光,就像雪亮的探照灯,仰脸望着你,能把你照亮了。乳房高挑着衣服,像支起的帐篷,跳舞时偶尔顶人一回,刻骨铭心的刺激,真想伸手握上一把……这回好了,渴盼许久的变成真事,想像一万次也不如真真实实地握在手里一次。这是偷来的,一个鲜泠泠的女人,归了韩明明,起码这几天是属于他的。

  汽车颠簸了一下离开国道,开始上山,路有些不好走了,一圈一圈地往上盘,韩明明不时回头看后面的车,转弯时许蒙蒙离开他的视线,过一会又追上来,于是她就向他招手。他猜她与司机谈得热火朝天,那小伙子二十来岁,和她打交道难免不被她吸引,一个青春女子,怎么会被人拒绝呢,韩明明心里起了微微的嫉妒,仅仅是那么一点点。山势险峻起来,峰峦沟壑变得树深林茂,已能感觉到车窗外清凉的寒气。车子在一段平缓的路边停下,这里有一个道班,两个司机都拿着水桶给车子加水。游客们借机从车上下来,活动一下腿脚。韩明明走到许蒙蒙的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许蒙蒙嫣然一笑,接过他伸出的手,往车下跳时,有意扑进他的怀里,又让他感到那两个坚实挺拔的乳房顶到身上。她那富有含义的笑容,表达了她的爱意。许蒙蒙的眼神能把他淹没,让他差点忘情地伸出舌头去舔她。他对她说过,她像一块鲜美的奶油蛋糕。她识破了他的欲望,咯咯地笑着红了脸,两人都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公路是半山上开凿出来的,路下面是陡峭的深渊。深山里,生态回复到自然状态,嘁嘁喳喳的鸟鸣响彻山谷,叫不出名字的雀儿,在人们身边上下翻飞。一只雄雀在路边捉住了它看中的“女人”,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出一幕爱的喜剧。许蒙蒙指著旁若无人的雀儿,“那个公的好狠,把人家的羽毛搞得乱糟糟的。”说过,笑个不住。韩明明也笑,笑得让他联想到和她的床笫之欢。他劝她回到他身边来,她不答应,有一本书上说,男人坐一回冷板凳才知道怎么爱女人。他不和她理论,许蒙蒙肚子里装了许多时髦经典。他不能说服她,只能举出一条有说服力的理由,前车观景有先睹为快的好处,她说自己有把握让司机超车到前面去。韩明明叹口气,举手投降,压低声音:“求求你,回来吧,我好想你。”这一次许蒙蒙开心极了,两手搭到他的肩膀上悄声说:“刚才的冷板凳没白坐,晚上奖励你。座位还是别换了,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要调回来,就得有人调过去,我才不愿意求他们这些用白眼球看过我的人。好乖乖,你就先忍一忍,啊。”

  领队在招呼大家上车,韩明明恋恋不舍地瞧着许蒙蒙上车,登车的一瞬间,她身体呈现出优美的S形。这副形体和这形体里面那个灵魂叫他神魂颠倒,老天把人之所欲的诱惑都给了她,叫韩明明拜倒在她的面前,这个活蹦乱跳的、能说爱笑的、特别挑剔的、眼神迷蒙的、在他怀里放荡的许蒙蒙,简直是个魅力十足的精灵。

  车子已经发动,所有人都坐回自己的原位,这个来自四面八方的旅游团重新上路了。

  想着她刚才说过的话,韩明明身上的汗毛孔都在笑。多可人的一个小动物,一条雌性的生命,她丈夫怎么忍心搁下她独自去国外读什么书。她像是一条被主人锁在屋里太久的小狗,简直憋坏了,几天来她百般的柔情千般的妩媚,把积淤了几年的能量都发泄到他的身上。做爱时,她呓语般吐出的,都是平时让人听了脸红的词汇,这是矜持的妻子万万说不出口的,许蒙蒙像雀儿似的,上下翻飞地撒欢儿。她来到他的身边,让韩明明感到一个看不见的力,他隐隐地觉出,那就是人的生命,是活生生的许蒙蒙的生命。就是这个东西叫人激动不已,人世间的万千变化都是由它而来,韩明明忽然体味出什么是活着的人。

  路越来越窄,坡度也越来越大,车速却并不减慢。韩明明第一次回头的时候,许蒙蒙没有注意到他,她在和司机谈笑风生地说着什么。凭感觉,韩明明断定,司机很愿意听她说话。如果事情仅仅如此倒也没什么,事情发展的结果证实,司机不仅愿意听她说话,而且还愿意听命于她。韩明明第二次回头时,那小伙子已把车子开到前车左后侧,两车的车头与车尾正在一条线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许蒙蒙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哈哈大笑。他忽然想起,她说过有把握让司机超车的话,他的心猛然提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公路下面壁立万仞,路窄得几乎难以错车……

  那小伙子疯了,两个车上的人都在惊叫,韩明明车上的司机顾不得骂街,减下速来,让车子尽量贴近右面的石壁停下,好为他让路。许蒙蒙的笑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后车超过去了,可是前面的一个大弯道让那小伙子再也打不过轮来,那车子从韩明明车上所有人的视野里突然消失了。女人们尖利的惊叫撕心裂肺,事情来得太突然,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车上骤然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了。不知谁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下去看看”。人们拥挤著冲下车去,韩明明坐在原地半天没动,他的腿软得不听使唤。

  ……

  几天以后,韩明明回到北京,保险公司全权处理一切善后事宜,旅游团的幸存人员于事故的第二天作鸟兽散。没人知道他与许蒙蒙的私情,她在他的生活之中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起消失的是那一车的人,旅行社的领队也在那辆车上,他们好像去下一个景点旅游,由那个小伙子开车,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坐在那辆车上集体出发了,只是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的怀中和手里空落着,那个伴随着许蒙蒙生命而存在的力在哪儿,它还能不能回来?要是不回来它能去哪儿?那力是属于许蒙蒙的,能被什么别的东西抢走吗?他无法把她和死亡联系到一起,那个欢蹦乱跳的大活人,叫人见了就想伸舌头舔一口的大蛋糕,没病没殃的会死?他脑子里还没准备好,死亡的信息没地方安排,那里面装的都是他和她欢快的记忆,全是她甜蜜的、娇嗔的、嗲声嗲气的、甚至放荡的笑容。还有消魂的姿态、不堪的言语。他还没调整过来,他不知自己今后能不能调整过来。

  韩明明妻子发现丈夫出差回来变了一个人,有时候完完全全一个木头疙瘩,有时候又是个话多得让人讨厌的大贫嘴,最让她不满的是房事,妻子永远不会明白,韩明明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