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9月9日,离龙年中秋节只有3天。韩霞打理好行装,去西乡看望了一趟弟弟——她打算过完中秋节就回河南老家去。家里有她心爱的儿子,他说不定正眼巴巴地盼望着妈妈和自己一起过节呢。
回到姑妈家里已是下午两点左右,韩霞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休息。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不紧不慢的敲门声。韩霞以为是姑妈从外面回来了,就下床去开门。当她刚打开防盗铁门,两名陌生男子勐地挤了进来。打头的男子用手扼住她的脖子,另一男子则把带齿的水果刀顶在她肩部,齐声低喝:「把钱拿出来,否则老子给你放血!」韩霞艰难地声称自己没有钱,用力去拨歹徒扼住她脖子的手。拿刀的歹徒见她不肯就范,残暴地向她的肩头刺了一刀。韩霞被激怒了,她想:「不反抗是死,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不如跟他们拼了!」她抓住一个歹徒的胳膊,仇恨的牙齿深深地咬了进去。歹徒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引得他的同伙又在韩霞的小腹、背上、额上连刺了3刀。这场弱女斗恶狼的战斗真是太惨烈了,处处洒下了韩霞的鲜血。韩霞大唿:「救命呵,有人抢劫!」可惜门窗紧闭,韩霞的唿喊外面根本听不见。韩霞挣扎着打开窗子,歹徒却把刀子刺进了她的眼睛。韩霞捂着受伤的右眼,慢慢地滑落在地。歹徒在屋里慌乱地翻动,最后找到了韩霞的钱包——那里面有韩霞离家时带的盘缠和姑妈给她的零用钱。歹徒用刀子划烂钱包,取出这些钱扬长而去。
韩霞艰难地爬向门边,拔开门闩,向外爬去。鲜血汩汩地流着,染红了身下的路。她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挺住,报警自救!」不到100米长的楼梯和巷道,韩霞竟然爬行了20多分钟!
这个血人的出现,惊动了街坊和行人。小店店主最先反应过来,马上电话报警。一位过路的小姐担心电话报警耽误了时间,立即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去就近的派出所通知警察。不一会儿,警察们赶来了,火速将韩霞送往南山区人民医院紧急抢救。从小到大热情善良的韩霞此时虽然在生死之间飘摇,但被这很多古道热肠的人们包围着,仍然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的背后有一段真爱
韩霞1973年10月6日出生在河南省光山市,只上了一年初中。21岁那年初秋的一天,她在女友夏菊家里玩,夏菊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介绍我表弟做你的男朋友怎样?」夏菊的表弟唐元韩霞认识,高高瘦瘦,一个挺平常的男孩。她想都没想就婉言谢绝了:「大家都玩得挺好的,说这些事就没意思了。」夏菊见韩霞挺冷淡,只得按下这个话题。
94年10月6日是韩霞21岁生日,那天不要说别人,连韩霞自己也忘却了。黄昏时,唐元踩着寒意进了韩霞家的门。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闹钟来,上紧发条。不一会儿,温馨的音乐《祝你生日快乐》便清泉般地流淌出来。韩霞先是惊诧,慢慢地一团桔黄的柔情在她内心升腾起来。唐远过去握住韩霞的手,轻轻地说:「韩霞,生日快乐!」在这样孤独的夜里,谁也想不起这个日子对你意味着什么,但唐元却来了,而且还带着那么真挚的祝福!韩霞心里一热,眼眶霎时湿润了。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韩霞默许了唐元对她的追求。她觉得跟感情这样丰富细腻的男人走在一起,生活踏实而有滋味,正是她理想中的爱情。
他们的恋爱关系公开之后,理所当然地受到了韩霞父母的反对。父母认为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城乡差别,况唐元又无一技之长,将来的日子肯定会过得非常糟糕。年轻气盛的韩霞却不这样认为,她觉得自己跟唐元相比无非就多了户口这张城市通行证。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自己不也一无单位二无技术吗,但仍然靠经营一个小摊把日子过得阳光灿烂!只要人勤快,脑子好用,哪儿不能挣一口饭吃?父母见韩霞吃了秤砣铁了心,也只得由她去了,但他们申明在先:他年若有个好歹,莫怪二老没有提醒。韩霞满口答应,说自己已老大不小了,能够走好自己的路。
1996年,韩霞和唐元双双走过红地毯,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触礁的婚姻令她心碎
结婚之初,的确一如韩霞所愿,小日子过得美美满满。他们在城里租了套民房安下家来,仍然做着小本生意。每天早上,唐元骑自行车送韩霞出去摆摊,傍晚则去帮她收拾行当接回家来;中午韩霞旁边的摊主忍饥挨饿时,韩霞必津津有味地吃着唐元给她弄来的可口午餐;有时韩霞困了,唐元就主动要求自己来守摊,让韩霞小睡一会儿。周围的姐妹们都羡慕死了,无不说韩霞命好,找到了一位对她体贴入微的好男人。韩霞自己也陶醉了。
不久,韩霞怀上了孩子,唐元更是对她照顾得周到,不分昼夜地操劳生意和家务,人也瘦了两圈。韩霞心痛地说:「唐元,都是我行动不便拖累了你!」唐元抚着她的头:「傻了,我们俩谁跟谁呀?」
然而也许应验了「太美满只应在梦里」的话语吧,韩霞也渐渐品出他们婚姻的幸福之泉有些变味了。孩子出生以后,由于没有固定收入,韩霞家的日子渐渐拮据起来。出于对前景的忧虑,韩霞劝丈夫出去经营生意摊子,自己在家带小孩。唐元老大不高兴,说一个爷们去守地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韩霞反驳他,说你以前不也常去照料生意吗?唐元说那是耍朋友的时候,结婚后就该不同了。韩霞感觉到自己受了伤害,沉默良久,眼泪慢慢流出来。唐元见此,气沖沖地说:「你们女人咋就这么泪多,真是烦死人了!」说罢,摔门而去,赌气半日不回。韩霞至此不敢再轻易提让唐元出去做生意的事,心里更悒郁了。
孩子长到一岁半,韩霞把他交给自己的父母照管,又出去经营自己的生意。这时的唐元玩得更野了,经常一早就出去,半夜才回来。韩霞忙于生意,也疏于过问,日子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转眼儿到了1998年,有关唐元的一些传闻忽然在市面上沸沸扬扬。相好的朋友前来告诉韩霞,说唐元长期泡舞厅,还有「相好的」常随左右。韩霞半信半疑,说我们唐元还没坏到那种程度吧?朋友说信不信你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韩霞陷入极大的矛盾之中。她想不去,内心的确忐忑难安;想去,又怕真的看到什么,自己更是承受不住打击。最后,她还是经受不住痛苦的煎熬,随友人去了唐元经常出没的歌舞厅。那时舞厅里人群正火爆,友人手一指:「搂着那位白衣黑裙小姐的不就是唐元吗?」韩霞顺着手指看去,果然不假,唐元正搂着那女子疯狂地扭。韩霞一时头晕目眩,有点把持不住自己。她等情绪稍稍平静了些,就单独走过去叫了声:「唐元!」唐元一怔,讷讷地问:「哦,你也来了?」韩霞没有回答,只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唐元这时最初的慌乱已过去,有点儿玩世不恭地道:「玩呗!」韩霞极力掩饰住自己的失望,说:「不要玩得太晚,早点儿回来!」然后打量了一眼唐元身边那个侷促不安的女人,转身走了。
是夜躺在床上,韩霞责怪唐元:「你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呢?」唐元满不在乎地说:「都什么年代了,谁不去跳跳舞?」韩霞一时激动起来:「反正我就不允许你到那些地方鬼混!」唐元气急败坏:「什么,你竟说我鬼混!我跟哪个女人胡乱上床了吗?」韩霞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掩面而泣。唐元翻过身去,再也不理她。
战幕一经拉开,夫妻间便硝烟四起,争吵不断。唐元觉得这个家对他已越来越没有吸引力,后来干脆三天两天也不回来。
那年年末,韩霞最不愿意的事终于发生了。一位叫珍珍的女孩突然找上门来,说她和唐元好上了,已有8个月的身孕,央求韩霞和唐元离婚。韩霞木然地听完珍珍的哭诉,始终不曾开口说一个字。珍珍从韩霞的眼泪中读懂了这个女人苦难的内心世界,彷彿看到自己的情路既有悬崖绝壁,又有万丈深渊,极目处是荒草一样疯长的唐元的谎言。珍珍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怯,只想不顾一切地逃走。她于是果断地去医院做了人流,悄然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韩霞的家保住了。她彷彿刚刚打过一场战争,疲乏、厌倦,只想躲在床上一生一世也不要醒来。她想:「我这是何苦呢?与另一个女人去争那个已不为自己心动的男人,难道就为一个形若空壳的家?这于自己于儿子又有何意义?」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悲哀自己的软弱,也悲哀这徒具形式的婚姻。她从床上翻起身来,决心把过去的生活作一个了结。「对,跟他离婚,然后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2000年3月,韩霞与唐元离了婚,孩子归她抚养,没要男方一分钱的财产。四年了,从终点又回到起点,咀嚼着父母当初的劝告,韩霞百感交集。她蓦然觉得这些年来自己活得太沉重,是不是该换一种活法?于是她想起了远在深圳的姑妈,虽然许多年不曾见面了,心中却始终有一种挥不去的牵挂。她把孩子托付给父母,决定去深圳走一趟,一来散散心,二来也想换个生活环境,看看她的人生能否有新的转机?
南方的天空下曾有她灿烂的笑容
韩霞的姑妈在深圳市南山区开着一家小小的职介所,韩霞来后就在这里帮姑妈打理杂务。韩霞善良、开朗,在职介所里深得人缘。今年4月的一天,韩霞从《深圳晚报》上看到一则消息:河南残疾女孩余晓红的母亲去世了,她只身一路流浪到北京、深圳寻找自己外出打工的父亲,一直到现在父亲仍然杳无音信。放下报纸,韩霞心里涌起一阵阵涟漪:「一个14岁的女孩孤身浪迹天涯,万一不慎落到坏人手里,这辈子岂不给毁了?」韩霞找姑妈、姑父商量,能不能把余晓红接到家里来暂时住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帮她找到爸爸。姑父、姑妈这对豪爽的河南夫妇很贊成韩霞的想法,通过和报社联繫,终于使余晓红有了一个临时的家。
余晓红手有残疾,又不识字,生活上很不方便。韩霞待她亲如姐妹,这使饱受人间疾苦的余晓红眼里常含着幸福的泪水。不久,南山一位好心的本地人通过报社记者找到余晓红,愿意捐两万元给她残疾的右手做外科手术,但他表示自己没有时间前去护理她。韩霞毫不犹豫地对那位先生说:「我没钱帮晓红妹妹治手,但我可以用全部的时间来陪护她!」
余晓红住院的一个多月里,韩霞天天给她洗澡、洗衣服、喂水喂饭,讲故事逗她开心。有时候,余晓红会不自禁地说:「韩霞姐,你要是我亲姐姐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辈子都不分开!」这时韩霞就弯下腰去亲亲余晓红的脸蛋:「那你就当我是你的亲姐姐吧!」余晓红点点头,心满意足地拉着韩霞的手睡去。后来,在无数好心人的帮助下,余晓红终于在惠州找到了自己的父亲。父女俩团圆了,他们幸福的泪水也涌满了对韩霞和她姑妈一家的感激。
不久,韩霞姑妈开职介所的房屋被宣佈拆除,韩霞不得不出去另谋工作。她在布吉一家商场应聘到一个营业员的职位,开始了新的打工生活。由于不懂粤语,她在这家商场只做了20多天就被解雇了。面对求职的失败,韩霞开始反思:周围的姐妹们在工厂一天干十三四个小时所得也不过四五百元,还不如自己在家做小本生意,非但不受别人管束,收入也更可观些!她把自己的想法跟姑妈讲了,姑妈也觉得很有道理,支持她回去重新开始创业。他们已计议停当,过完中秋就送韩霞回河南光山老家去。然而,想不到命运却跟韩霞开了个残酷的玩笑。9月9日下午,她不仅身中4刀,血溅龙屋新村301房,连右眼也被歹徒刺瞎了!
无畏的打工妹需要帮助,更需要理解
9月17日下午,深圳街头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我们却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市人民医院留医部。那时韩霞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身体极为虚弱,也不能说话。她很想起身跟我们打招唿,被我们赶紧制止了。我们俯下身去,握住她清瘦的手,附着耳朵对她说:「韩霞,坚强些,我们都和你站在一起!」韩霞使劲点着头,我们的眼泪却下来了。朗朗深圳街头,许多高大威勐的男人面对邪恶都大气不敢叹一口,一个柔弱女子却迎着歹徒的刀尖扑了上去,怎不叫人感慨万千!
深圳毕竟还是一座有良知和正义感的城市,她的乐善好施也久已声名远播。韩霞的事迹见报之后,立即在热心读者中激起强烈的反响,他们纷纷通过报社捐款或亲自去医院看望韩霞。一位河南信阳籍男青年来到韩霞病床前,硬是把500元塞在韩霞亲人手里。他说:「我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位老乡而非常自豪,她堪称真正的巾帼英雄!」一位姓何的小姐从报上得知韩霞第一次手术需要5000元,当即向《深圳晚报》设立的爱心帐户汇去5000元……可惜由于银行现在推行新的实名储蓄制,这些钱没能及时送到韩霞手上。9月23日,由于无法支付第二次手术所需的两万多元手术费,韩霞万分无奈地离开了深圳市人民医院,回到南山龙屋新村31号301室姑妈的出租屋休养。由于坏死的右眼球最容易感染,医生反覆叮嘱韩霞,每週应去医院复查3次,否则右眼球一旦发炎就将影响左眼的视力。
这里我们不能不提一下小女孩余晓红。这位曾得到韩霞帮助和照料的小女孩以卖报纸为生,一听到韩霞受伤的消息,报纸散落了一地,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来。看到韩霞危在旦夕,余晓红长哭不起。此后的日子,余晓红日夜守在韩霞床边,双眼熬得血红,赶也赶不走。听到韩霞动手术没有钱,余晓红咚咚咚地跑到医务人员面前,要求卖血。当医生以她是未成年人而拒绝她时,她又一次哭了。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无助,听者无不动容!
9月26日,我们再次踏进韩霞的出租屋。这时韩霞的体力已恢復了些,可以坐起来向我们问好了。她姑妈对我们说,韩霞在医院已花去抢救费、医药费14000多元,积蓄基本用尽,还欠了不少债。远在河南的韩霞母亲把儿子结婚的房子都卖了,才凑齐6000多元,但离第二次的费用仍然差得很远。韩霞姑妈似在对我们又似在对韩霞说:「傻闺女,他们要钱你给他们不就得了,何苦跟他们玩命呢?」韩霞的眼里噙满泪水,有委屈更有迷惘。
告别了,我们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汹涌而来。我们最后望了一眼韩霞,心里默默地说:「眨眨眼睛吧,韩霞,我们的目光始终关注着你。每个人都走在幸与不幸的边缘,我们没有必要太在意骤然降临到我们头上的灾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