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传奇故事·草匪(四)

2026-07-16 19:55:3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十、一场大雨

  老三腿断了,腥臭的脓水在他的洞里弥散出窒息的气味。大白旗回到山上才知道老三在他走的第三天带十一个兄弟去萨拉齐富户赵二颜家抢粮食去了。赵二颜现下是保长,家里有几杆枪。更要命的是老三性子急,去抢那天夜里赵家在二十八军当营长的小儿子回来咧。他没打听清白,摸进去,结果对打起来。老三腿中一枪,叫人家逮着,关起来狠打。那营长说,别给我打死了,我留着有用呢。第二天带了老三向包头城奔去。大哥知道后带小金子连山上大半人在转龙藏庙劫回老三。回来后,老三的腿就不中用了。一山的伤兵,把秀秀吓得夜里不敢出来。大白旗看一眼老三,说去把转龙藏庙里那个老和尚请来。老和尚来后,和大白旗说,我是保不住他腿了,保命还差不离。大白旗说,您看着整吧。好歹一条命在就成。老和尚把人驱走,就留下老三那个白脸妇人打下手。大白旗在洞外徘徊良久,正想进去。老和尚出来了,一头大汗,说,硬气。不过最后还是晕过去了。他要三天后不醒,咱也没法了。大白旗说,谢了。转头对一人说,替大师傅扛两袋面回去。老和尚也没客气,转身就走。大白旗送出来。老和尚在山洞口停下来,说,这些年打打杀杀,恶气太重。老天也怪罪,不下半点雨,遭罪的还是老百姓。二当家,您把白面给我换成小米吧,我熬粥散粮,能救几个算几个吧。大白旗心里一怔,忙吼道,给师傅扛五袋小米。老和尚颔首道,您积下的德化化杀气。大白旗苦笑说,咱就这点东西了,山上也荒着咧。老和尚说,民间这口锅掀不开了,哪朝衙门也长不了。他缓缓踱出一步,又回身说,二当家,你们这样终究不是正道啊,现下天下大乱,可总会有平定时候,早做打算,也有个退路。说完,匆匆而去。

  大白旗寻思良久,摇摇头,回转身,一个愣怔。秀秀一动不动盯着他,眼里满是泪花。她手里捏着一个胭脂盒,紧紧。好你个货郎,你藏在这里,你昧心。大白旗听出了秀秀的委屈。他没动,把头低下。小金子驮着牛娃过来,说秀秀,你还没见过二哥咧。你咋啦,你咋哭咧。

  大白旗仰头说,四儿,秀秀像我那死了的妹呢。我下山打听到我妹咧,我妹留下这么个胭脂盒。我看见秀秀我就想到我妹了。和她一说,她要做我亲妹妹咧。哥把胭脂盒就给妹咧。小金子憨憨笑了。大白旗说,秀秀,以后你就是我亲亲的妹子咧。秀秀擦了泪,把牛娃从小金子肩上接下,领娃回去了。

  夜里,大白旗去见大哥。大哥说,兄弟你不在,这山上就出了这些事。大白旗说,哥,我就是在,咱迟早有这些祸害。大哥狐疑看着老二。哥,我不是说丧气话。我这次下山,姐和妹的事就到此了,我是再也没心气了。这些年,姐打听到了,死了,我就念着报仇,仇报了,我就寻妹子,妹子打听到,也没了,我这心气也没了。这些年,我早厌了。哥,我记得你当年把我从野狗里救上山,你说我先呆山上,要啥时不想干了,说一声,你放我走。哥,我现下就想走了。大白旗说着已泪流满面。大哥说,老二,这些年,大哥对你好不?兄弟处得好不?你咋就狠心撇下兄弟走?大白旗说,哥,我真累了,厌了,你就可怜你的弟吧。大哥泪也涌上,说,你逼你哥吧。好咧,你走吧。大白旗扑通跪下。大哥说,你这是干啥?大白旗说,哥,我没一个亲人了,你就是我那亲哥。我给你磕仨头吧。大哥说,好,哥今儿就折折寿。大白旗通通磕仨头,大哥连忙扶起他。大白旗说,哥,要说我舍得你,那是他妈瞎话。我走后就担心大哥。大哥你太善,外面凶,骨子里软,我放你不下。大哥说,弟,哥也就这命了。被打死球还朝着天,没啥悔的。大白旗说,哥,我看这匪就别当了。早晚是祸害。你瞅机会入了国民队伍吧。我看现下这局面,那帮山里折腾的,势力现下太弱。我怕你加那伙,就……可谁也不是神算,说不准那伙还真成了龙。哥,大主意还是你拿,可这匪少当一天绝对没错。大哥沉思一会说,行,弟我记下了。大白旗起身说,哥,我走要带一个人。大哥说,你尽管说。大白旗说,老三。大哥想一下说,也好,三儿。那样是吃不了这饭了。大白旗说,老三我今背到山下转龙藏庙里,七天后,我再把他背走。我估摸着家伙三天后准醒。七天内大哥你要派妥善的人给庙里送吃食啊。大哥说,你看你,哥知道。大白旗说,哥,还有老三那白脸妇人,你不能留下。你要下不了手,哥,我来做。大哥说,你别管咧。大白旗看看大哥,说,哥,我走咧。大哥摆摆手说,你就这急,你不和哥喝一碗也罢了,你连四弟也不打招呼?大白旗说,哥,来日。来日我们兄弟再见,那酒喝着舒心。四弟那,你说说吧,让他好好待那女人,那娃,说我为那婊子的事亏心咧。哥,保重。

  大白旗夜里背着老三下山了。到了庙里,老和尚说,二当家,不,施主,我看这天要下雨了咧。

  七天后,大白旗又是夜里背着老三出了庙。天刮着小风,凉快起来。老三说,哥,你背着我还不如背个媳妇。大白旗笑笑说,弟,你信不,哥还真没尝过女人滋味。哥给你寻个嫂子可好?老三笑了说,我还以为哥你那玩意不顶事咧。大白旗骂道,你个没正经的货。哥俩一路斗嘴,脚下飞快。忽然老三说,哥,老天流泪咧。大白旗仰了脸,一点冰凉落下来。是咧,我那好老天爷咧。当他们进了一间草房子后,雨哗哗下来了。下得急促,下得甜人的心。

  一场透雨。晚了些,可毕竟来了,来了。

  尾子

  一九四三年的秋天。在包头日本人开的东西两个俱乐部里,宝局喧哗。前台还有晋剧名角唱着《打金枝》这些传统戏。一个带呢子帽的男人在东俱乐部前停下,他压压帽子走进去,径自到了前台的雅座。《打金枝》已是尾声,那男人笑着看完演员谢幕后,就慢慢向后台走去。

  大家都在卸妆。那男子冲演皇帝老儿的演员大吼一声:“表哥,让我好找。”那演员抬头一看,随即就说:“哥,你怎来了?你现下不唱戏了?”“哎,我那几下子,也就是跑跑龙套。”“对了,你家里的侄子来咧,他等你带他唱戏咧。”两个人就说着话急匆匆出来了。他们一路走到一个小烧卖铺子里。柜台上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正哄觉呢。看他们二人就说:“表哥来了,快进去。”他们进了里屋,那带呢子帽的取下帽子说:“情况变了,今夜里就要动手呢。你今晚唱戏时在后台给咱把火点着,一乱咱家里人就好动手了。西边也有人呢。放完赶快出城,井儿坪的村头柳树下有人接你。你们要负责把药送到山上,可要小心,那药不易啊。”唱戏的人点点头,说:“我弟弟呢,他好吗?”男人说:“你放心,他已被送到咱老家了。”“老家?”“对,老家。我现下真想唱两嗓啊。”

  晚上时,先是东俱乐部失火,接着西俱乐部也失火了,后来宪兵队的粮库也失火了,一片混乱,一片枪声。一辆大车乘乱冲出城门,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在车上撂倒一个哇哇怪叫的鬼子,对赶车人说:“快,快。”就在大车出城北跑的时候,一伙人和鬼子且打且退,他们出城后,向南面撤退。显然做了准备,撤退时迅速有序。那大车到了井儿坪停下来。柳树下一个人迎过来。身材修长的男人跳下车,“同志……咋,大哥,是你?”他们紧紧抱住。称作大哥的人说:“快,这不安全咧。”他们从车上取下两个筐子,两人背起,对赶车人说,你再往前开,在荒地扔下车,你先去哈业胡同村找老贾。说完,两人就快步向黑黑的大青山奔去。

  夜色掩映下,两个人再没说一句话。他们闻见一股药香在夜里辗转,如此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