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派文本﹒刀笔三响

2026-08-02 19:34:56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高 草 城市里的赖子,一般很年轻,十五六,十八九岁,过二十岁,就有点老不正经了。农村不,年龄跨度大,四十岁以下的“高草”不少。他们一般很瘦,脸色灰土土的,不是酒色过度,而是营养不足。“高草”们的品行,主要是:

  一游手好闲

  二有一个敢花仨

  三顺手牵羊

  四 “高草”们的媳妇都挺俊。这是个至今让我奇怪的现象。可他们浪荡在外,照样拈花惹草。

  五重大礼。“高草”们倒背手走路,鼻孔朝天,牛皮哄哄,遇见乡官,哼都不哼一声。若碰见另一棵“高草”,就麻烦了。明明白白挺宽阔的人间大道,他们偏偏都走在正中间,谁都不给谁让道,肚皮蹭肚皮,脑门顶脑门,天无二日,街无二凶,一山容不得二虎,一个槽子拴不住俩叫驴,经常是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但“高草”们遇见长辈人,准会把一双手拿到前面,抄进袖筒儿,缩脖拱肩,“爷们儿、爷们儿”地叫得热乎。

  六侠义心肠。遇马车陷住,“高草”弯下一条腿,搁肩膀扛住后辕,卖力地往上拱。老板“卡卡”甩鞭,“驾驾”吆喝,马车“呼”地冲出去。车老板趁势朝前赶,连个“谢”字都没顾得扔回来。“高草”急眼了,撵上去,一步蹿上车,将车老板从前辕座上拎起来,一顿胖揍,踹断鞭杆,寻思寻思,还不解气,把马车掀翻在路边。

  村支书说,不得了!得给这小子说房媳妇了,泄泄他的邪火!

  “高草”听领导的话,骑上马,去邻村相亲。女方家在盖新房,“高草”撸胳膊挽袖子,蹿上房顶。从下面撅起一叉叉干泥,连叉子带泥撇上去。这活,讲究准头。叉子尖迎面射过来,房顶上的人,侧身接住叉把儿,腕一抖,将泥扣在旁边,瓦匠赶紧用瓦刀摊开抹平。“高草”却不躲不闪,正面仰身接叉。下面喝叫:“好!”“高草”把空叉扔下去,身子一蹲,双手高举,抓住飞上来的又一支泥叉。在阵阵喝彩声中,“高草”腾挪闪攒,脚下秫秸越蹬越薄,恰巧在两根檩木空间,踩出个窟窿,“忽隆”一声,连人带叉子竖直地出溜下去……

  “高草”掐著疼腰,从没上门板的新房走出来,在众人哄劝下,老实蹲在院里。这家的姑娘乐屁了!她比“高草”大三岁,模样儿丑,身板壮。姑娘给“高草”压荞麦。当院的夫妻碾盘,被姑娘自个儿推得隆隆转,一对奶子颠颤,一双大脚板刮喇刮喇响。

  荞面蒸饺端上岗尖一盆,姑娘像男人一样,盘腿坐在“高草”对面,给他妥酱油,掰蒜瓣,说:“吃,多吃,不许给我剩下!”姑娘见他脸色不咋好,笑道:“丑妻近地家中宝。”

  “高草”垂头丧气地爬上马背,出村后,受了刺激似纵马疯驰……

  “高草”走进村支书家。支书正盘腿坐在炕上喝酒。“小子,上炕。”

  “高草”谦虚地问:“有我的份儿?”

  “没有我的也有你的。”

  “高草”给鼻子上脸,抱起坛子,给自个儿倒酒,酒流子汩汩响,酒香四溢。四碗五碗下肚后,“高草”脑袋摇晃起来,说:“支书,你是功臣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敌人的死球眼,你看见老鼻子了,搁筐抬。”

  村支书当过三年和平兵,乐得嘴巴子合不上了:“喝,喝。”

  酒喝光了,“高草”醉醺醺走到街面上,振臂高呼:“解放军万岁!支部书记万岁!……”

  村支书感慨:“啥下四烂,我都得以礼相待。当个干部容易吗?!”

   奇 遇 伙计们竖起耳朵,前方响起无数声,矿灯光纷纷射去,密麻麻耗子挤满巷道,长河波浪般涌来。

  采煤队长喊道:“快,把包子扔掉!”

  伙计们把班中餐远远抛出去,耗子们一团混乱,在饭盒上堆成一个个涌动的“坟包”。

  队长叫道:“操家什!”

  我说:“咋,会吃人?”

  耗子们从哪里来的?废巷、天井、采空区?闹鬼了!矿工们心里明白,这,肯定预示著灾变。

  十几个采煤工迅速靠拢,端起一把把铁锹,组成方块阵向前冲。“坟包”轰轰炸开,在晃乱的光束里,耗子们胡须扎撒,眼球血红,尾巴甩直,飞蹿著,向矿工们猛扑。

  队长叫嚷:“没白活!开眼界了。”

  十几把大锹砰啪乱砍,耗子们纷纷跌落,“吱吱”惨叫。矿工们踩着涌动的鼠身,夺路而逃。

  耗子们顺立柱蹿上梁架。一眼望不到头的棚顶上,耗子们爬著,拱动着,像小人一样站起来,抖动两只前腿,张牙舞爪。耗子们飞蹿下来,扑在矿工们的肩膀、脖颈、脸颊上。我疼得惊叫起来!

  队长吩咐采煤队的“中锋”:

  “大个子,你管住上头。”

  大个子人笨,反应慢了点,队长跳脚吼骂:“造反哪!老子劈了你!”

  大个子慌里慌张,一把铁锹在众人头顶上风车般抡圆,从梁顶扑蹿下来的耗子们,被甩飞出去,噗噗砰砰,血肉模糊地粘贴在巷壁上。

  地上的耗子涨潮般涌来,进攻得更凶了。众人围成一圈儿,大个子在当央儿,空中管制,其他人一律对外,不停地砍砸。动作幅度大,彼此妨碍,时间长了,手臂酸软,气喘吁吁,众人只好竖起铁锹,像盾牌一样护住脸,耗子撞在锹板上,噗噗噗跌落。

  半个小时后,矿工们只前进了六十米。

  我心里奇怪,耗子们循着光束飞扑。平时,老鼠怕光呀。它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陷入末日来临的恐慌中,盲目、反常、绝望地向人进攻。我说:“把头灯灭掉吧。”

  队长恍然大悟,说:“只留下我这一盏。”

  伙计们腾出手,熄灭头灯开关。随着黑暗降临,耗子们的飞扑减弱了,却集中朝队长攻击。两边的人,忙用锹板护住队长。

  我在侧翼,是队长把我拽过去的,侧面靠近巷壁,比起正面,耗子少得多。又前进了一段,队长看见巷壁上挂着部防爆电话,电话直通井上调度。队长扑过去,抓起手把儿猛摇。一只尺把长的耗子,顺立柱从上面滑下,近在眼前,毛乎乎硕大无比。队长举起十多斤重的铸铁话筒,狠狠一砸,“噗哧”,耗子门牙张开,紫血溢泄,眼球吐出,盯住队长,眼神散了。队长呆了呆,耗子定格瞬间,贴著立柱出溜下去。没有信号,电话线被耗子咬断了。伙计们的安全帽上辟辟啪啪响,露肉的地方火赤燎疼。残酷的肉搏,血腥味越来越浓,人和鼠都疯了!活的、死的、伤残的老鼠越堆越高。你若倒下去,顷刻间就会变成一座坟包。绝望,悄悄地袭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座打开的风门横在面前。关上这道风门,便能挡住怒涛般的鼠群。可是,井下每一座风门的设、撤、开、关,都必须由通风技术员决定,它关系着全井的安危,任何人不得擅动。谁敢玩弄法律的大门!

  众人眼巴巴望着队长。

  队长扭过脸,下令:“关上风门。”

  几把铁锹赶紧清场,四个人用力推,巨大的铁皮风门呀呀地合上了。留在这边的耗子,明显失去了势头。门那面,抓挠冲撞越来越激烈,似密集的鼓点疯狂的冰雹千军万马蹄声如潮。伙计们背抵风门,大口大口喘息,彼此打量,全都衣裳破碎,脸颊爪痕狼藉,血迹斑斑。

  井下巷道似蛛网密布,风筒呼呼涨圆,机械强送的风流减弱了,仿佛伸手便能捞住一把。关上这座风门,井下世界复杂的风流就会被打乱。更下面的采区,正值放炮作业,若有瓦斯溢出,通风不畅,风量不足,随时可能引发瓦斯爆炸。紧张、担心、内疚,压住每一个人的心头。队长看表,盯住伙计们,问:“缓过气了吗?”

  我咬牙道:“放它们进来吧!”

  伙计们叫喊:“拼了!”

  “一点点开。”队长吩咐,担心被老鼠的狂涛冲决,淹没。

  风门打开,却出现死一般寂静,鼠军们黑压压退潮般向回跑去。

  伙计们怔住,傻了!竟高兴得抽泣起来!

  队长一惊,扭回头,灯光向掌子面射去,透过雨雾茫茫的淋头水,模模糊糊看见,掌子面上的炮眼里,喷出一股股强劲的水柱,整幢煤壁忽扇忽扇拱动,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里面推拥,煤壁成片成片坍塌。队长叫道:“要透水!”

  众人扔下锹,没命地朝前跑。经过一条上坡斜巷,队长吆喝:“拐上去。”

  伙计们跃上去,队长断后,他正要蹬上斜巷,掌子面“轰隆”一声巨响,煤壁崩裂,黑潮汹涌而出,棚木被冲得东扭西歪,哗啦啦垮掉,顺巷道席卷而下。谁也没有想到,队长也没有想到,他手里仍攥著锹,锹把横在窄巷口,把自己挡住了,一股人的阴风扑来,怒涛唬地过去了。我扒住斜巷口往下瞅,隐约一星惨淡的灯光,一条黑影被浊浪掀起,飞天似撞在顶梁上。我听见肉体沉闷的“噗嚓”声,又坠落下来。

  完了!伙计们心里一沉。我们飞也似穿过曲里拐弯的支巷,冲到前方料场。祸源是个隐蔽极深的天然水仓,水势凶猛但不能持久。料场处的水不足膝高,水面上浮满密麻麻鼠尸。队长双腿蜷曲,跪卧在泥水里,两只手努力够著,那柄铁锹向前悠悠漂去。伙计们将队长翻身抬起,鼻子撞没了,五官稀烂,脑袋像一只骇人的大球。矿工们同时惨嚎起来!

  倾斜的井口上方,白光刺眼。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像一个失明者,失语的人,跟伙计们一起,抬着队长,向地面走去。

   小 站 我在铁路货场做过苦力,遭够了罪,捅猫蛋儿,缺德冒烟的勾当没少干。那年我十七岁,离开边地小站时,拎着解放胶鞋,光脚丫,数着一节节枕木向城里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我喜欢的杰克﹒伦敦,念过什么书?他那个学校,老师经常喝得醉醉醺醺,每当这时,小杰克就用鞭子抽老师。杰克﹒伦敦当报童,在牧场上养蜂,给洗衣店打工,下矿井挖煤,淘金,加入海盗帮,又改邪归正,登上三桅船做水手,成了海上缉私队队员。还有马克﹒吐温,在密西西比河上当水手。笔名马克﹒吐温,就是水深两寻,航船可以安全通过的意思。穷小子高尔基,不也当过搬运工,然后顺伏尔加河流浪,走到莫斯科巍峨辉煌的宫殿下了吗?

  许多日子被甩在后面了,过去的日子是宝贵的。那时,装运线上烟雾瘴瘴,仿佛沙漠上空窜起白毛风。大夏天,装卸工们戴风帽,防护镜,将生石灰攉下货车,噗噗噗甩到站台上。汗水虫子样在脊背上爬。生石灰沾在湿漉漉皮肤上,火赤燎疼,扎紧的工作服袖口处,鼓起紫红色肉棱。鼻孔热辣辣,一挖,抠出团白疙瘩。防护镜管屁用,眼角烧红,眼睛肿得剩下一条缝。我直起身,拄锹把儿喘,头上无数个太阳膨膨爆炸开,天景像烧毁的电影胶片。我抬起手抹汗,头儿跳脚骂道:“把王八爪子褪回去!”

  吓了我一跳!后来才知道,将生石灰揉进热涨开的汗毛眼里,好端端小伙儿,脸模子会烧得粗糙乌黑。

  卸完石灰,伙计们盘腿坐在货台上,像一群罗汉。我一溜儿小跑去锅炉房。门卫验票的小媳妇,替我接开水。工地水壶小半人高,桶比她的腰还粗,斜刺里翘出张细嘴,热汽袅袅。

  我右手提着大水壶,左手捧一摞豁牙缺齿的破碗,直抵下巴,仄仄歪歪往回走。我将几十斤重的开水壶,搁在头儿面前;撂下直溜溜一摞碗可就难了,撒不开手,没有一个人肯欠屁股接一接,都怪模怪样地瞅着我笑,神气得好像全他妈是露天茶馆的主顾。包活,就是包人,你瘦小单薄,使出吃奶的劲干活,没累死,人家还是觉得吃了亏。这儿没技术,把身子当地种,胳膊粗力气大就是爹,侍候他们吧。

  小媳妇在大门验过一卡车货后,跑过来,朝伙计们骂道:“缺德的!”要帮我接碗。

  我涨红脸,说:“去,别卖了,我的,家什!”我怕沾荤腥,晦气。

  小媳妇一跺脚,笑骂:“真是个猪不吃狗不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剩货!”

  我双手捧著、下巴抵住一摞碗,慢慢蹲下,双膝缓缓一跪,屁股撅老高,身子向前匍匐,头朝前扎,肘、腕触地,一摞碗竖直地站在了地上。

  都笑了。杂种!这个世界太容易了,什么人都能混口饭吃!

  我龇牙,眼露凶光。头儿愣了愣:“小子,你恨我?”

  货场上堆著成麻袋红糖,不少布袋裂开,空气里甜香弥漫。一个伙计操起铁锹,撮满一锹红糖,匡嚓,将糖扣进壶里,一半滋滋入水,一半泼洒在壶壁外,化了,蚯蚓样乱扭。

  “再来!”头儿吩咐。

  糖水消暑解渴,滋养血脉。三四把大锹一齐翻动。小媳妇猫腰瞅,舌头吐出来,糖沙占一半,粘乎乎似血。

  我将二十多只碗续满糖水。汗水走光了,喉咙冒火,急不可耐地捧起大碗,嘴巴咯沙沙响。哇,苦咸苦咸!我闭起眼睛往下灌,咕涌咕涌,烫嘴,烧心。

  头儿扬眉恶目:“喝,都给我喝!”

  喝下第二碗、第三碗,嗓子眼儿痉挛,竟反射般自动禁闭上了。伙计们脸放红光,眼睛辣出来,全身着火,双手抓挠胸口,彼此怪异地笑。

  我抓住壶梁,替头儿续第五碗,别人三碗不过岗,他最狠!头儿胳膊呈弧状,把碗弯向厚嘴唇,眼黑如漆,嘴角纹络一绷,“嚓”,牙碰响瓷碗,空气里荡起辉煌的颤音,液面凝重地倾斜,喝光了。头儿像主持庄严的祭奠,将空碗举过头顶,绕半圈,所有的目光都跟着它抖颤……空碗竖直地栽下,啪嚓,水泥地上绽开一朵血红的大碗花。

  伙计们纷纷跳起来,发疯似地叫:“烧死了!”

  头儿扒下工作服,将背心从头顶扔出去,只剩下裤衩,一条身子紫红,肌块突突突跳,汗珠肥硕晶莹,身上的物件都活了。

  小媳妇脸一红,扭身走了。

  我们知道,头儿和小媳妇早勾搭上了。大伙都很得意,快活,好像我们也跟着占了便宜。

  最难干的是装运兽骨,屠宰场发往糖厂、日化工厂的货,那儿需要活性碳。猪骨、羊骨、牛骨、兔骨,骨凹里残滞着肉丝,板筋哈拉皮,腐臭散出来,麻袋上蛹动密麻麻活蛆,厌恶地用手一抹,一层白浆。抬死尸也比干这个强!

  伙计们狞笑着,抓住麻袋角,一个蹲裆,将货扛上肩,脖梗拧歪,眼球凶得要吐出来。天空暗了,无数绿头苍蝇嗡嗡踅绕,贪婪地压满麻袋……骨头硌肉,麻袋里咯叽叽呻吟,奇臭熏得人泪水哗哗淌。头儿走在前面,踩着颤悠悠跳板,钻进黑洞洞墓穴似货车里,身后的跳板,忽隆一下弹起老高……

  赶上一次夜班,紧急调运救灾粮食。一列长长的车皮,被蒸汽机车倒推著,“匡哧、匡哧”开进专用线,站台上堆满山也似粮袋。

  装卸工们忙活起来,像炮兵一样,将传送机推过去,对准车皮上方。四个人包一节六十吨车皮,一小时内必须装完。站台上灯光幽蓝。机车喘著粗气,升火待发。

  车下一对装卸工,面对面抓住粮袋四角,一悠,搁到传送带上,粮袋长龙缓缓向上爬去……车上两个装卸工,先用跌落的粮袋将脚底垫高,站上去,背对车厢沿,肩膀与传送机上端齐平,粮袋呼呼上来后,落到肩膀上,借着机械推力,身子往前冲,“噗通”,将粮袋甩向车皮里面。粮袋水漫地皮似在肩膀上一过,巧省不少力气,从高空俯瞰,像优美的掷铁饼者。若直杵杵傻挺著,二百斤粮袋压下来,完全落在身上,再重新起步,要命了!

  车底下是俩新手,扛包上跳,颤悠悠还没学会迈步。我虽然瘦小,资历够了,和头儿在车上你来我往,悠出去的粮袋,一袋挨一袋,一层迭一层。这一悠甩,更是绝活,跟摆积木似的,粮袋迭屋架梁,务必紧凑整齐。用不着调整,根本没空儿容你摆弄。

  渐渐地,我脚软肩塌,气喘吁吁,肩膀一歪,两只粮袋没能紧傍在一起。身后的传送机呼呼张开大口,又一只粮袋推上来,我慌里慌张扭身往回奔,险些和扛着粮袋的头儿撞个满怀儿。

  “熊货!拍死你!”头儿骂我一句,继续往前冲。黑咕隆冬,他一步踩进我留下的粮袋夹缝里,仅仅是一只脚的空隙啊。沉重的压力压得他拔不出腿,巨大的机械冲力同时凶猛地一推,“喀嚓”,我听见惊心动魄的折裂声!剧痛使头儿眼睛一黑,粮袋和人山崩一样倒下去,齐刷刷骨茬刺破皮肉,惨白地支出来,血汩汩渗进粮袋,一麻袋颗粒奇大,胭红的东北大豆……

  我离开了小站,沿着铁道钱,向前走去。进入山里后,一弯冰川绕过来,阴白模糊,山谷间老风苍劲,吊桥神秘地摇曳,一环一环索链上浮满质感的白霜,刷郎郎响,刷郎郎响声向遥不可测的对岸漫去,清寒的空气里,浮漾著千古铁锈味儿。我像踏上颤悠悠跳板,一阵头晕,揪心疼!猛然想到:我龇牙,眼露凶光,头儿愣了愣:“小子,你恨我?”他会不会疑心我留下的那条夹缝?!

  多少年后,我搞专业创作了,经常下乡。春天,我目送汉子扶著犁杖,趟起长长的泥浪驶向地平线,头戴鹅黄色角巾的农妇,抓起一把把种豆,瞅也没瞅便撒在地里。我隐隐心疼,胭红的大豆啊!热雨淅沥,豆秧鲜翠,秋实鼓涨。丰收了,妇女们在场院围坐一圈儿,叽叽咯咯说笑,扬起一把把豆棵,劈劈啪啪摔打,满世界爆响清脆的折裂声……

  过去的生活是难忘的。当我犯罪般低着头,踩着铁路线中间的枕木,一节节往前走时,就刻骨铭心地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