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妮子和英国佬西蒙是在做生意,但我就是醋! 我爱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在家叫妮子,在学校叫乔妮。妮子与我是街坊又是同班同学,这是便利条件,容易让少男与少女产生爱情。我上学找妮子,下学等乔妮。在别人眼里我们有爱情了。我有了,而且像野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妮子却是一副缺心少肺的模样,像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我的爱情藤蔓开始缠绕过去了。妮子要胸有胸、要腰有腰,更媚人的是她的两只眼睛水汪汪。女孩子的眼睛一旦水汪汪就到了什么知道的妙龄段了。我觉得妮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爱情女孩子应该捂著点,这样显著稳重。剃头挑子一头热,让我觉得别扭。我决定让两头热起来。一头热叫什么事呀?
教室里的同学都回家了,就剩下我和妮子。终于把机会等来了。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妮子不耐烦地说,快抄完了吗?我将留下的理由或者说借口一下推开了,我噌地站起来,一本花里胡哨的电影画报从乱糟糟的课桌上掉下,一把木椅也被踢翻。整得动静够大的。妮子的脸红了,她该清楚了。她把正在阅读的书抓在手里。女孩子一紧张就爱抓点什么。她的眼睛躲闪著说,考完,高考完再说,千万别分心!真让我猜着了,妮子什么都明白。我还说什么。我一低头,看见自己胸腔里蹦出个东西,它却在我和妮子之间张狂地舞蹈。这都是激动同紧张闹的。妮子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一定从我眼里看见爱情这个鬼精灵躲躲闪闪地出场了。四周是一片愣头愣脑的桌子椅子,教室外面已是暮色苍茫,没有谁为少男少女的爱情喝彩。一个念头刚从我脑子里蹿出,心有灵犀的妮子将它摁住了,她脖子那么一抻,一下就让她的嘴够著了我的嘴。少男少女的爱情就是从接吻开始的。我们是这样接吻的,先是嘴唇同嘴唇贴在一起,然后妮子伸出舌头一探一探地舔我,她一舔,我张开嘴将她水淋淋的舌头含住了。妮子哼叽了一声,听不出是愉悦还是疼痛,但充满水声。我们接了一个很长的吻,差不多有18年那么长。
妮子考上了北京旅游学院,我什么也没考上,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妮子闹的,或者说爱情闹的。
妮子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我开始倒腾冒牌货。倒腾冒牌货就是把仿世界名牌的短裤或T恤或衬衣从甲地运到乙地。倒腾得挺顺,几乎没遇到什么麻烦。倒腾冒牌货就等于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直接掏钱。有人说福建石狮的牛仔裤利润大,我拎着一兜钱飞了过去。有人说北京秀水街的梦娜娇衬衣比别处便宜,我又飞到了北京。一年里我有半年在天上飞来飞去。飞来飞去的感觉真好。往北京飞是我感觉最好的。我的妮子在北京。
妮子见到我脸还红,对宿舍的同学介绍我说是她表哥。表哥就表哥吧。我们手拉手走在北京熙熙攘攘的街头,从上午一直走到中午,都不想停下,就想这么一直走下去。在路边买了两个三明治充饥,边吃边继续走。从旅游学院走到巍峨的燕莎商厦,一点也不觉得累。九十年代中期,北京的燕莎商厦多牛。我拉着妮子的手往里走,妮子大着眼睛说,买什么?你知道燕莎的东西是卖给什么人的?有钱人的!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腰,腰包里装着我进货的货款,我怕什么。我气哼哼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有钱人?我的眼珠子瞪得差不多从眼眶里掉出来,第一次给女朋友买东西的男人都这样牛气冲天。妮子想辙时喜欢让眼睛仰到天上,天空多辽阔,什么辙想不出来。还没等她眨巴几下眼睛想出辙来,她又把眼睛闭上了,喊我给她翻眼皮。春天正是沙尘暴狂袭北京最频繁的季节。沙尘暴呼啸著穿越北京城。中午的太阳挂在天上像长了毛一样没有一点往日的神采。妮子的一只眼睛红叽叽,一只眼睛水汪汪,她说,我一学生,就算穿着从燕莎买的时装,别人也不信。你呀,真要给我买,从秀水街上给我买吧。别觉得兜里有俩糟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妮子说的有道理。更主要的是妮子把我的钱也当成她的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妮子从旅游学院一毕业,一家国际旅行社就把她招走了。这几年,中国人吃饱了饭,穿暖了衣,在能挡风遮雨的屋子里憋不住了,向往著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游览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中国人还爱凑拨,你动我也动,你去哪我也去哪。到了节假日,有山有水有寺的地方,游人准比那儿的草还多。你说旅行社能不发?旅行社发了,导游能拉下?水涨船高,这个道理谁也清楚。
人发不发最能体现在穿衣打扮上。妮子将自己打扮得像是大西洋那边过来的女孩。妮子最突出的变化是将额前的头发染黄了。她给我来了个美国式的招呼,嘿!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有点不敢认了,我说,你什么时候也成“香蕉”啦?香蕉是我们这座城市贬称那些崇尚洋人生活的人。这个比喻很恰当,香蕉不是内白外黄嘛。妮子不爱听了,噘著嘴不再看我。我点着一支烟,一口就让烟下去了半截。这些日子工商局打击假冒产品的力度越来越大,我只好歇业在家。我抽完了一支烟,妮子的嘴还噘著。噘著吧,我恨不得往上给她挂点什么。
知道当今的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知道。我决心从点点滴滴做起,留起了胡子,穿让人感到粗犷的衣衫,这样使我显得大大咧咧、随随便便,还透出那么一点点品味。凡是朋友们在一起吃饭我抢着买单。接触过我的人都说我像个大老爷们。别人一夸我,妮子看我的眼神不大对劲了,开始放光了。没人的时候,我张开双臂,对她说,过来,让哥哥抱抱!妮子很乖地偎依在我的怀里,让我亲吻,也让我抚摸最柔软最滑润女孩最在乎的地方。
妮子说,这几年你没白在社会大学里学习,出落得这么有出息!我说,出息用在我身上合适吗?应该说锻炼或段造。妮子仰著脸,两只水汪汪的眼睛那个劲头地看着我,我都听见她的眼珠在眼眶里叽哩咕噜滚动了,充满着水声。我觉得火候到了,我动手扒妮子的衣衫,妮子跳起来说,不行!怎么能这么随便?我都水深火热了,妮子却说不行,一脸坚贞不屈的模样,全不顾及我的痛苦。我将手伸进衣服里,一下攥住了我家二弟,我盯视着妮子,希望她挽救我。妮子噘著红艳艳的嘴转过了身。妮子说,你真流氓!我怒气冲冲地说,我流氓了吗?我自己结束自己还叫流氓吗?
我无耻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是妮子鲜活的形象。
人要知道明天是怎么回事,那活着该多无趣。妮子是个对生活充满情趣的人。所以妮子说,我辞了旅行社的导游工作。我一口烟没吐出来,全他妈的憋在肺里了。那一通咳嗽差不多把我的胸腔震裂了。妮子吓坏了,她的手摸着我的头问,是不是病啦?我的头一拨愣甩开了她的手说,我没病,我倒是觉得你才有病呢?我开始批评她,知道不知道,现在找个工作多难?你可好,说不干就不干啦!说说,今后干什么,你又能干什么?
妮子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我没把那张报纸放在心上。妮子见我说得那么狠,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报纸叠叠塞进牛仔裤的屁股兜。然后她把两只胳膊架起,小手撂在屁股上像黑人敲手鼓一样辟辟啪啪一阵打,还让屁股在辟啪声中扭一扭。妮子说,别生气了,走,我请你喝一杯?妮子知道我喜欢喝啤酒。她认为我喝了啤酒就不生气了。
我跟着妮子走。妮子穿着小得不能再小的露脐背心。一段白灿灿的腰身在我眼前一扭一扭打我的眼,我的心盛满了乱糟糟的东西。一出街口妮子挥手叫出租车,我上前把她的胳膊摁下去说,还用喊出租?再走十七步就到啦。我们街口的小酒馆近在眼前,酒馆的胖老板举著苍蝇拍拍玻璃上的苍蝇,他看见了我,并挥舞著苍蝇拍向我做了个下流动作,我假装没看见。妮子的胳膊又举起,她撇著嘴说,我领你到一个地方喝喝,你就知道喝酒该找个什么地方喝了。
在维明路与裕华街交叉口,妮子率领着我下了出租车,她一面走一面从屁股兜里摸出那张报纸,她指著报纸上一块块分类广告说,瞧,沸点酒吧,我想把它盘下来。我一把抓过报纸喊,什么什么,你想开酒吧?妮子站下了,我挥舞著报纸却没有收住步子,一下撞到她怀里了。妮子说,你喊什么?我说,你辞旅行社的工作是不是憋著酒吧呢?妮子说,这是我个人的事你少管!妮子这么说我还真的没话说了。妮子板着脸说,到了酒吧你的嘴是喝酒的不是说话的,明白没有?要是不明白你就站在酒吧门口等我。事情都这样了我还说什么,我只好抖机灵说,你原来不是请我喝啤酒,是请我保驾护航吧?她歪下头说,不行吗?要知道妮子一歪头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迷死人了。
都到酒吧门口了,我还是忍不住拉住妮子说,一个女孩开酒吧让人觉得太那个?可是我还没思想好怎么继续说下去,妮子打下我的手说,别把人都往坏里想?我捂著被打疼的手清楚规劝不会有任何作用了。
一进酒吧就闻见洋酒与外烟散发出的特殊味道,这种味道特别提神醒脑。我的脑袋清醒了,但我的眼睛却不够使了。酒吧昏暗的氛围一下淹没了妮子。妮子堕落了,我只好跟着她一起堕落。酒吧在一般老百姓眼里就是一个使人堕落的地方。一个花枝招展的吧女将我们引到一个空台,她微笑着问,喝点什么?妮子问我,你喝什么?我说,啤酒。妮子说,你不尝尝洋酒的滋味儿?我说,还是喝啤酒舒服。妮子说,给这位先生上啤酒。吧女不动,她是等著妮子要杯什么。妮子微笑着说,你们老板在吗?
妮子随着吧女走,我的目光尾随着她。一个留长发的男人从吧台后面站起来,伸出手先是握了下妮子的手,然后示意她坐在吧台前一把活动自如的吧凳上。留长发的男人不经意地向我瞥了一眼,我端起杯喝了一口啤酒。我觉得这样才像男人。
从酒吧出来,我对着香烟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同一个朋友跟随一家旅行社上了张家口的坝上。我玩了个小阴谋,故意躲走几天,省著妮子盘酒吧时向我借钱。我不是个小气鬼,主要是不想让妮子开成酒吧。
真像广告上说的那样,到了坝上你就感觉不到炎炎夏日了。坝上真是个好地方。人一骑上马一种豪迈感油然而生,我对朋友发感慨说,我要是有了钱,一到夏天我就到坝上避暑。朋友挥鞭打一下坐骑说,得了吧,你是去不了夏威夷才这样说?奔跑中的枣红马将朋友的声调拉得很长。我一夹马肚,身下的黑骏马像箭一样蹿出去。临行前驯马师告诉我的,打马不如夹马,这一招果然灵验。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又骑在马上,你说我的心情能不愉快。晚上架起一堆火在上面烤羊肉,肉香酒香,我不陶醉才怪呢。一晃半个月的草原游过去了,一身膻气一身酒气的我不得不回去了。
到家我就知道妮子将沸点酒吧盘下来了,而且已经开始营业了。我不放心,得去看看。
一进酒吧就看见妮子同一个卷头发的外国人坐在吧台上。这让我心里特不是滋味儿。别说是妮子同外国人坐在一起,就是一个陌生的中国女孩同外国人坐一起,被我撞见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吧台上的罩灯照着台面上两只晶莹透亮的酒杯。才几天,妮子竟这样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妮子的英语那么流利,像是在说自己的母语。我嘟噜著脸站着。先是那个外国卷毛看见了我,他的表情传递给了妮子,妮子一偏头,看见了我,旋即脸上绽开了笑容,她招呼调酒师来杯啤酒。这时候妮子一定看见我拉长的脸了,她不吃这一套,她沉着脸不再看我。她端起酒杯对卷毛叽哩咕噜说英语。他们说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卷毛看了我一眼,脸上闪出友好的笑容,伸出手想和我认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卷毛的眼睛是那种纯净的蓝色,如果他不是同妮子脸对脸坐在一起,我很有可能也会喜欢上他的蓝眼睛。妮子一定是喜欢上了这种纯净的蓝色。我冷漠的态度让卷毛端著两只胳膊向我耸耸肩,脸上闪现出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我坐下来等啤酒,卷毛叽哩咕噜地对我说英语,妮子翻译说,西蒙问你喜欢不喜欢足球?喜欢不喜欢英甲?我看了一眼这个叫西蒙的卷毛,他穿着白衬衫黑马甲,面庞棱是棱角是角,富于雕塑感。他的蓝眼睛期待着我表态。我偏不表态。西蒙站起来,两手像是端著个圆足球,轻轻一抛,大脚一飞,嘴里还模拟出球碰脚面的砰吭声。其实我非常喜欢足球,但就是不对他说。我也站起来用肢体语言告诉卷毛西蒙,我喜欢篮球。卷毛沮丧地摇摇头。我知道这样有点过了。我瞥一眼妮子,她怒气冲冲地看着别处。
卷毛西蒙开始用英语同妮子说话。西蒙边说边看我,谁知道他对妮子说了什么,但肯定让妮子受不了,妮子的脸越来越不像妮子的脸了。卷毛那只干净修长生满金色汗毛的大手急促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杯里有一点金黄色的酒。像是苏格兰威士忌。卷毛喝杯中酒时,妮子问我,你是我什么人?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如果你是来酒吧消费,请你找一空台坐下喝。否则别在这儿影响我的生意!妮子说话时的表情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我抽她一耳光的心思都有了。调酒师给了我个台阶,他把我领到一个空台前,并在我面前墩了一杯啤酒。我一手端杯一手拉住了欲要转身走的调酒师,一气将杯里的啤喝净。唇须上挂着的啤酒沫在我嘴四周沙沙响。我抹了一下嘴说,再给我来一杯!
妮子不看我,继续同卷毛交谈。我一句也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喝完第二杯啤酒我用力墩著酒杯喊,酒、酒、酒!这时候妮子一定用眼睛瞪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对着空酒杯喊,你们给说中国话!
我用眼角瞥见卷毛要站起来走,妮子把他摁下了,妮子扭她的长脖冲我不轻不重地喊,你还算男人吗?我也喊,你他妈还是中国女人吗?我这样一喊,怒冲冲的妮子变成了一股风,一下就刮到了我面前,她拍著桌子喊,你说什么呢?这时候卷毛站起来,一张闪着绿光的纸片从兜里掏出压在酒杯下。一定是张美元。许多人在美元面前硬不起来,包括我。我打了个酒嗝,用手掩了掩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卷毛叫西蒙,英国人。这个来自格拉斯哥的西蒙在我们这座城市的开发区开了一家服装厂。西蒙像大多数英国男人那样喜欢安静,他工作一天后喜欢到酒吧或咖啡馆这样的地方喝上一杯放松一下。西蒙喜欢上沸点酒吧,是因为沸点的苏格兰威士忌很纯厚,是因为年轻漂亮的女老板能用英语同他聊天。这让一个外国人倍感亲切,有一种找到家的感觉。西蒙时常把开发区的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拉到沸点喝上一杯。一来二往,西蒙同妮子的关系非同一般。
有一天,在国贸饭店上班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看见妮子同一个卷头发的外国人共进晚餐。西蒙,一定是西蒙。这还了得,都开始共进晚餐了,再进一步就该没我什么事了。从我家到国贸得一个小时的路程,我决定到沸点酒吧等妮子。我看妮子怎么给我解释。
这个西蒙常常使我联想到我看过的英国电影,绿色起伏的森林、原木原色的木栅栏、神秘莫测的古城堡、散发文化底蕴的硬壳精装书、恬静的咖啡馆、华丽的晚礼服、奢华的舞宴、悠闲的下午茶、一闪而过的做爱镜头。没有谁不向往过这种自在舒适的生活。妮子能禁住诱惑?我看够戗。妮子要是眼睁睁让西蒙俘虏走了我该是一种什么心情。
到了沸点酒吧,妮子一个人在办公室兼更衣室的小屋里补妆。她从镜子里看着我,那管口红停在她丰润的嘴唇上不动了,她从镜子深处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然后我就从后面抱住了她。
妮子说,好啦,快有客人啦。
我抱着妮子就是不想撒手,怕一撒手她真的跑了。
妮子说,好啦好啦!妮子擦了口红的嘴亲了我一下,我闻见红葡萄酒的甜味儿从她嘴里冒出。妮子真的同西蒙共进晚餐了。我撒了妮子,注视着她说,你喝酒啦?妮子却不看我,她看镜子,看那管口红在她的唇上轻轻划动。我堵住墙上那面亮闪闪的镜子。我说,跟谁喝酒啦?妮子一点也不遮掩地说,西蒙。妮子一捅就把这层纸捅破了。一破就让我显了原形,我喊叫,为什么非要跟西蒙搅在一起?妮子扒拉了我一下,让我离开了镜子,她继续往唇上擦口红。妮子的态度激怒了我,我又一次堵住镜子。我知道从我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像雨点一样落在妮子的脸上头上,那么多中国小伙子,随便找哪个不好,为什么偏偏同外国人搅在一起?还是找情投意合、血浓于水自己的同胞好。说白了“国货”让人踏实。妮子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头正好顶到我的下巴,我张不开嘴了。她指著门口说,从这儿出去,别忘了给我带上门。我瞅瞅门,又看看妮子,然后眨巴着眼睛说,我不出去,我要好好跟你谈谈。妮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和我挤在一起,别人想进来都进不来。你先喝着啤酒,待我一有空我找你谈。好不好?妮子把我像哄孩子一样哄我出去了。
我找了个能看见吧台的空台坐下,我对一个熟悉的吧女说,啤酒!我摸兜里的烟时发现忘带了,又补了一句,再来盒烟。吧女说,国烟外烟?我说,当然是外烟!
我喝了三大杯啤酒,妮子才抽空坐在了我面前。我举手打了个响指,吧女跑过来问,先生,什么事?我指指空杯。妮子说,不能喝了,再喝你就该醉啦?我冷著脸对吧女说,怕我付不起酒钱?我左手抓住吧女的手,右手从从兜里摸出一张票子,叭一声拍在吧女的手上,这是今晚的小费。吧女不敢走,一个劲地看着妮子,我像所有有钱人那样大度地挥挥手说,去,给我上快点!妮子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酒吧根本看不出来,可从她的声调里听出她的气大了。她对吧女说,给我也来一杯啤酒。
妮子喝下啤酒后张著嘴哈了一声。我本来想跟她碰一下杯,可她睬都不睬,我端著伸出去的杯只好缩回来。我没意思地喝了一口啤酒。凉爽的啤酒让人痛快到心里,我也哈了一口。这个配音是给妮子听的。
妮子说,你怎么这德性?
我大著舌头说,我不愿看见你同西蒙搅在一起。
妮子说,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们是朋友。
“朋友”让我酒醒了一半,但我知道到我的头在晃动,那是三大杯啤酒在摇动我的头。我拍著桌子说,什么朋友都可以交,惟独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不能交!
妮子抿了一口啤酒说,为什么?
我说,别扭,让我心里不是滋味儿。
妮子说,国家开放的程度越来越宽,中国人同外国人接触的面越来越大,你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自然了。
我目瞪口呆。我喝了一大口啤酒。邻桌一对情侣一面喝酒一面说话样子亲密极了。妮子白润的手摊在桌上让人想把它攥住,我的手刚要动,妮子的手离开了桌面。吧台上方的杯座上倒挂着一排酒杯,射灯让酒杯亮晶晶的,它们凄然挂在那儿像我的心情。
我是沸点酒吧的第一位客人。我坚持了些日子。
妮子说,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我说,什么有意思没意思,我喜欢泡酒吧。
妮子说,你该找点事干?别这样天天泡酒吧,酒吧能消磨人的意志。
我说,我不知道我该干点什么?要不我们合伙开这间酒吧?
妮子仰起脸笑了一声,然后看着我说,起初是打着一起开这间酒吧,后来你一声招呼也不打到草原上旅游去了,我开始动摇了,现在我是坚决不同意你加盟。
妮子像是把我看透了。我得装,装出一副浑然不知的蠢样子,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妮子说,你比我明白。
我一下蔫了,自己给自己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我灰头土脸地走出了沸点酒吧。我在妮子心目中算完蛋了。我不想回家。回家更让我没意思。流光溢彩的城市街道让我的心布上了阴影。我走了一圈又走回到沸点酒吧。沸点酒吧的广告灯箱映着一个妖娆女郎,她擎著酒杯欢迎每一位光临酒吧的客人,我却不敢进酒吧了。我躲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点了一支烟。我的眼睛盯着进出酒吧的每一个人。手里的烟火把夜色烧穿了无数个窟窿。有这些窟窿,我喘气顺畅了。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沸点酒吧门前,车门一开下来几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他们显然喝过酒了,这是我从他们的举止看出的。一个走在前面的外国人让我觉得眼熟。西蒙。西蒙让我热血沸腾。我从角落里一跃而起。我意识我躲在角落里就是为等西蒙。
西蒙认出了我,他微笑着向我伸出一只黄毛灿灿的手。不伸手也就算了,可我却像儿童一样将双手背到了身后。西蒙转动着脖子对四周几个外国人说着什么,几个外国人一面点头一面动手往酒吧里拉我。一个上点年纪的外国人向我做端杯状,然后在我眼前一晃,并配了中文音“干”。我猜测西蒙可能是这样介绍我,他是酒吧女老板的情人。外国人不说男朋友,他们说情人。我不管西蒙对我什么态度,我就一种态度,而且很坚决,那就是阻止他进沸点酒吧。我一拨愣跳到了他们前面,站到沸点酒吧的石阶上,刚才背在身后的手却张开在他们的面前,像路口禁止通行的横杆冷漠地切断了他们欲上的石阶。
西蒙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为什么不让我们进?
我站在二层石阶上才到西蒙的眼眶下。西蒙的眼眶才叫眼眶,很突出。西欧人都是这种眼眶。我向他身后的人一挥手说,其他人都可以进,惟独你不能进!
西蒙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进?
我说,你自己清楚。
西蒙对几个外国人叽哩咕噜说着英语。西蒙还说着时,几个外国人开始发出呵呵的笑声了。他们冲我摇头、跺脚,一副不可理解的表情。还是那个上点年纪的外国人伸出了一个小拇指,又用大拇指掐著小拇指的头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小心眼!外面的吵闹声自然影响到酒吧里头,妮子一看见我和西蒙对峙在酒吧门口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妮子拉着脸说,我没得罪你吧?我没得罪你你为什么砸我场子?我恶狠地盯视着西蒙说,我就是讨厌外国人到你的酒吧来!尤其讨厌他!妮子看了西蒙一眼,然后对我说,你没资格讨厌我的客人?你更没理由阻挡我的客人进我的酒吧消费!
西蒙用英语问妮子什么。妮子用英语回答西蒙,然后表情冷漠地对我说,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妮子说这句话时,几个外国人开始向酒吧闯,他们一下就我把挤到了一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去了。妮子在酒吧门口回了一下头,她甩动着右手点着我说,不要影响我的生意?我同你没什么关系啦!我伸出手打了下妮子点我手,没打着,我说,外国人不可靠,你还得用“国货”!妮子说,小心我报警!说完一转身,她腰下的超短裙甩成一朵喇叭花,都让我看见里面的花内裤了。可我一点脾气没有。真的,男人具有的脾气一点也没有了。
我愣怔在酒吧门口,不敢进酒吧,怕妮子报警。我怕妮子报警,她就不怕我给她报警。我伸著脖东张西望,看见不远处一个公用电话亭。我拨了110。我卑鄙地说,沸点酒吧有向外国人提供色情服务的嫌疑。现在就有外国人在里面,你们赶快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