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味吧之情也依依 假若有来生

2026-08-14 19:41:5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我生来就是孱弱的那种女人,小的时候还得过肺结核,整天咳啊咳的,11岁时候看了《红楼梦》,捧著书就哭得又咳啊咳,想这林黛玉一定是我上辈的一个什么亲戚。看到那些健壮丰满的女子,我就说不出的羡慕。一段时间,我偏执地喜欢昆虫标本,看到那透明的翅翼,就觉得和我有关系,都是脆弱和不经风的一类,在这残酷竞争的世上可怎么活啊。

  因为弱的自卑,就向往力所不能及的美好世界。文学给了我极大的诱惑和满足,那些伟岸而多情的男人成了我青春期的偶像。身体已经不能,我就拼命用性格和思想去迎合他们。

  别人说我真有福气,丈夫老雷高大英俊还事业有成,部队转业留在北京,后来下海当了老板,家里家外一把好手。我生了女儿后又得了甲亢,更是瘦得像饿鬼一样,中学语文老师的工作已让我心力憔悴,哪有能力管家。老雷当初下海的目的就是为了有那么一天,我干脆连书也不要教了,呆在家里养著。

  老雷经商以后应酬多了,每次需要夫人出面的时候,他就实事求是地解释,说我爱人身体不好,医生说多静养。每到会议一结束,他就拱手说抱歉抱歉,家里有病人,马上赶回家。也有女子想缠他的,他就来军人那一套,正色封杀。多少女人愿意为他献身我搞不清,反正他的副总告诉我,一个女秘书喝醉了说最大的愿望是我哪天不幸病逝,吓得这位副总当天把她开除了。

  副总是和老雷一起打江山的元老,平时也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把这种信息传给我,多少给我一点震惊。其实我和老雷的关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有资格谈论,她就是林英。

  我第一次和老雷在北海九龙壁前见面的时候,林英就在场,只是远远地在人群里审视我,而我并不知道。我坦率告诉老雷我有肺病,也不会做家务,他却兴奋地说他会,他就喜欢我这样的文弱的书卷气的女孩,还希望我一个在高校大院长大的北京女大学生不要嫌弃外地当兵的。当时我很矛盾,那时我正跟新闻系一个研究生撕扯不清,属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种。在图书馆,在教室,在宿舍,我们爱得既纯洁又美好,我本来是没有理由来北海的,80年代初,北海是介绍对象的定点公园,以我对爱情的唯美,绝没有九龙壁的章节。不幸的是研究生又得了心肌炎,要辍学回原籍,我铁心要跟他走。但母亲出面阻止了我。

  当一个女孩向女人转化的关键时刻,父母的劝导和遏止有时不能不说是举足轻重的,我那时依赖家里的供养,同学的建议说完了是不负责任的,而母亲一开口就是我要对你负责,两个人都病恹恹的,还有什么落霞秋水,溺水吧。我平生最畏母亲,她是在家里一言九鼎的,我一半自卑的感觉来自她的絮叨,在我举棋不定茫然四顾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拿张《北京晚报》站在九龙壁前的老雷了。

  老雷娶我是因为爱我,我结婚是遵循了找不到爱的人就找个爱我的。婚后我一直试图培养老雷的情调,后来我发现全是多余。老雷永远是打仗的逻辑,上来就冲锋,我一流泪他就赔不是,我耐心和他讲,他就成了小学生,他把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生了女儿,他又把我当成了恩人。他心疼我,他稀罕我写的字,画的画,出的书,他甘心为我当牛做马,在他的字典里,分不出爱情感情亲情激情。我妈说老雷对你那么好,你的身体怎么也不见什么起色,我看你是锁了心了。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林英在我们的婚礼上摔碎了一个杯子,老雷的战友们说她喝多了就把她拉走了。据说老雷救过林英的命,关于他们在西藏阿里的故事,我也断断续续听说。老雷说不爱林英,一直当她为好战友,我也没必要非树个情敌。

  但林英并没有从我们家消失,她在一家部队医院当护士,凡是涉及到看病拿药的事儿她都包了。我女儿是她找主任做的剖腹产,我得甲亢是她给验出来的,甚至我做月子都是她一手伺候,孩子也是她喂水喂奶的长大。女儿见着大妈就往她怀里钻,好像我倒是个外人。

  她对我一口一个梅老师叫得很尊敬,可她比我还大两岁。我和老雷说别叫她老来家里了,老雷说她就是热心肠你拦不住,再说你身体不好,林英帮家里也是应该,就当是自家姐妹来串门好了。

  我想既是自家姐妹就关心一下吧,林英30好几了还不结婚,我想找个他们战友,有共同语言的总行了吧。每次都是人家说行了她就说不行,人家说不行,她就说行,捉迷藏似的玩了几回。我心里明白是瞎折腾,可我也是个女人,总不能眼前晃个大活人熟视无睹吧。

  我和老雷谈过,老雷最后总能把我哄成别瞎闹了,咱是一家人,你还不信我,林英做不出格,我也有原则,我的命令她从来就是服从。我也和林英谈,她上来就哭,说你也知道我不是傻子,我就想每天看见老雷,能多近就多近,只要能维持现在这样,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的天!到底谁有病啊,这算不算另类的骚扰,我要说出这词儿,是不是都得说我不懂人事。更难受的是,林英直接插手了老雷公司的业务,而且经手的几单生意都大获成功。她和公司的几个副总喝酒,喝醉了司机直接把她送回我家,我女儿又是拖鞋,又是毛巾,我犹豫地帮她倒了杯水,她猛的一吐喷了我一身,我一生气当她的面也摔碎了一个杯子。

  从此很长时间林英没来我家,老雷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表现出疏远的态度。老雷开始借口公司忙不回家住,回来也是匆匆忙忙拿点东西就走,我没想到一个杯子把老雷摔走了。

  开始我没觉得怎么的,女儿在寄宿学校,我一天除了上医院就看书,看标准意义上的文学小说。想当年评论名著就是我们的课堂作业,而如今的大学同学买本《小说月报》都是奢望,他们不得不过穷而后功的日子,对富而不功的我一半是羡慕一半是惋惜。但他们不会了解,文学对我已成为享受而非追求,我有时会抱怨老雷无情趣埋葬了我的文才,当老雷不回家的时候,我竟强烈地感到创作的冲动,好像新找到一个情人,迫不及待地要扑过去。

  于是我和母亲说我用不着别人养我要离婚,我决不为杯子的事儿道歉,我眼睛里容不了沙子,我能自己活得挺好。我妈认为我病得不轻,说内分泌的病坏人身子也坏脑子,清高值几个钱,没地儿住没钱买药,生活质量差极了,还不如现在精神好呢。比比现在的尊严和那时的尊严,还不是一样的衰败。有病就是弱啊,弱就要迁就别人,这就是生态平衡。老太太是幼教老师,退休了还组织秧歌队,她数落我从来就是一口气的。但她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迅速把这异常情况告诉了老雷。

  老雷马上打来一个电话说晚上等他回来做饭。老雷不回来的时候,我就去楼下的餐厅凑合,我想今天的谈话肯定很累,就打算布置个温馨的环境。我赶紧买了一瓶葡萄酒,炒了一个菠萝肉,拌一个拉皮,这是他常做的两样菜。果然,老雷一进客厅,脸上的表情马上放松下来。

  话题是从菠萝肉说起的,老雷说没想到你从来不进厨房,菜也比我炒得好,我知道这些年你不爱吃我炒的菜,大盐大油的没品位,像我这人一样。有人说我是穷人暴富,皮夹克套老棉袄,富的一个皮儿,娶个大学生老婆当帖片,有银没金。我现在有点钱,可还没烧包,我知道我有多少钱你梅老师看不起我还是没有一样。我和林英没什么也有点什么,我们在西藏喝过血酒吃过死牛肉,一起死过又活了,她是我哥们,有时候我就当她是男的,我兄弟,一句话你要输血我给抽,她要我也伸胳膊,现在社会很功利,我没这些朋友没法活。我想了好久了,你要走了,我就像被剜块肉,心里疼,朋友要是没了,我哪也不疼了,死到底了!你看着办吧,你要走,我也管你一辈子生老病死,钱这东西,好挣,别为点身外物窝囊死……

  这晚我一个人把瓶葡萄酒喝了个精光,过敏,起了一身疹子,我就像片叶子似的飘进了楼下的人定湖公园,夜深了,北京没几个人醒著了,我也想正常睡觉,但过敏了就睡不了,望着干枯的湖底,我想,假若有来生,我想强壮一点,身体和思想,一点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