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宝从小长得可爱,不像两个哥哥那样獐头鼠目。八九岁时,庞老倌还带他到外面帮着补锅。庞老倌是个补锅匠。庞老倌蹲在地上补,三宝就帮着拉风箱、拾铁皮、煳泥巴,或是敲事主家的门。门「吱」的一声打开,主家见是个长得俊俏的小补锅匠,也就将旮旯里的破锅烂鼎提出来给他去补,弄不好还要加上一句:「好好补着。补得不好,我要你爷把你给我作崽呢!」三个崽中,庞老倌也就喜欢这个三宝。到10岁上,庞老倌忽而觉得让三宝做补锅匠实在废了块料,就送他上了学堂。三宝长到15岁,见出比其他孩子都要高出一些,却并不碍眼。哪想长到18岁,巨人一样了。
这让庞老倌感到恼火。你一个人耸得天高,电线杆一样,什么意思?算是出稀奇怪事了。族老见了庞老倌,便打哈哈说:「我说庞老倌,你家出天子了,比玉皇大帝还高!」说完就收敛了笑容。
庞老倌听出了他骨子里的不快。
在村里,庞老倌原本是体面人,年轻时做补锅匠赚了钱,且赚了个别地方的老婆。老婆是白嫩老婆,又贤慧得让人瞪眼。庞老倌呆在家里便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村里谁家公婆打架,男人总要高声说:「死货,你去看看人家庞老倌老婆!」自然,女人也少不了要回嘴说:「庞老倌什么人?你算是去给人家提鞋,人家还嫌你放错地方!」庞老倌自几年前挂担后,闲得手痒时就给左邻右舍补补锅,却并不收钱。谁都说他个好字,正如说他老婆的好那样。
但如今出了个三宝,说法似乎就不同了。
村里老人都喜欢给孩子讲家族中哑长子的故事。说是不知何时,樊家也出了个长子(高个子),那个头也跟三宝差不多。只是三宝不哑,而哑长子却是哑巴报应啊!哑长子一顿能吃三斤米三斤肉,那力气大得牛一样。四个人抬不动的树他一个人扛了就走;八个人滚不动的石头他一个人滚得飞快。这傢伙后来让县太爷晓得,县太爷就喊他去衙门,打算让他当个打手头。但得先试试他的力气和胆。就用大水缸装了八担水,要哑长子抱起来上楼梯。哪想哑长子脖子上青筋一鼓,居然抱起来一步步朝楼梯上爬。爬到半路,忽而有人「砰」地勐放一铳。哑长子一惊,双手使劲,将水缸箍得粉碎,人也摔下楼梯死掉了。县太爷叹气一声说:「唉,樊家出的长子没用,樊家出的长子没用!」
三宝成了樊家的长子,那么三宝将是个没用的人!
家家户户平平静静,无风无浪,没显山露水,唯独你天生一个尤物,一蹿蹿得老高。西瓜皮做帽子霉上了顶!长子是自个的崽,庞老倌只好对村人的议论充耳不闻。
然而又一日,八旬族老却提醒庞老倌说:「你老公公我都见过。你公公、爷老倌到你,我们相安无事,都没见出什么长子,怎么到了三宝却变成了长子呢?我说也怪,庞老倌。」
庞老倌说:「我也觉得有些怪,不过三宝好好的,人也聪明。这人的高矮有时难说的。」
族老抬头望一阵天之后说:「方圆之内,我只晓得马井塘有个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不过也是三宝一样长。」
这倒提醒了庞老倌。他分明听出族老话外有话。庞老倌觉到脸上有点发麻,眼皮跳了几下。
族老又说:「我说庞老倌,像我这样黄土掩到颈根的人,管不到什么事,有时尽放臭屁,你莫见怪。你原先当补锅匠,常常泡在外面,十天半月不回来,人家穿双草鞋打你肚子里过路身,你只怕还不知道呢!不过,我看你那婆娘,人倒像个正派人,又勤快得要命。」
这言语不知为何给传出去,便成了:三宝不是庞老倌下的种!
说到这个分上,庞老倌就有些不安了。贞操问题上,他是从未疑心过他老婆的。如今可得怀疑才行了。莫非三宝是别的男人下的野种?或者,就是马井塘那马长子下的种?莫非婆娘是个臭娘们?完蛋!庞老倌在心里狠命地说。
庞老倌的心底,一直存着一种优越感,正如箱底藏有私家银子那样。这便是:他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而老婆却像财主婆管着手中的一串钥匙一样为他严密地守着贞操。庞老倌在外惹野草,村里人不得而知。村里人只知他殷富、体面,有个让人流口水瞪眼睛的老婆。其实,庞老倌补锅多年,跟很多女人有过暧昧关系。他的老婆便是上了当后再跟他到樊家村来的。那时庞老倌到百里外一个村子补锅,天黑了就在主家过夜。主家有两个女儿,大的十八,小的十六,都白嫩得似两朵梨花绽开在那栋低矮的屋子里。煤油灯闪烁的幽光中,补锅匠的两粒眼珠滴熘熘的转。同桌吃饭时他在桌子下用脚碰大姑娘的脚尖,大姑娘的脸扑地红了,脚移了开去。他却又去碰小姑娘的脚,自然小姑娘的脸又通红。后来补锅匠在附近村子补锅,总是设法到这主家去留宿,那时补锅这行不差,一阉二补三打铁,是个赚钱的行当。主家明白补锅匠的用意,没给他个人是难以打发他走了,就将大姑娘许给他。补锅匠自然欢天喜地。那大姑娘便是庞老倌如今的老婆。
没想到在外头弄个老婆远比在樊家村容易,那时庞老倌在心里快活极了。他将那漂亮姑娘带回家,让村里所有男人无奈地空流许多涎水后,又挑着担子出门去了。时常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尝到胜果的庞老倌后来对寡妇有了兴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到底有多少寡妇被他弄得神魂颠倒。他总是为自己做事不露蛛丝马迹而自鸣得意。每次回家,村里老老少少永远要数说他老婆的好:对人有高有低,家里理得猫是猫狗是狗,天一黑就不许别家男人去家里坐,只盼着他庞老倌回来。找婆娘我算是睁开了眼睛,日他娘我活得比谁都自在。从娶婆娘到三宝长到十八岁,庞老倌一直这么想。
可如今庞老倌忽而脸上彷彿被掴了一巴掌似的发起火烧来。他感到受了莫大的捉弄。他开始在心里骂老婆「骚货,臭货」。原来他什么便宜都没捡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殷勤服侍,百依百顺,天黑了不准别家的男人进门……呸,活见鬼!
「看偷过多少男人,骚货!」
他看三宝也越来越生疙瘩,正像村里人看他那样。原先老以为三宝像自己,眼睛像,鼻子像,连脾性都像。操他娘的像个屁,根本没半点像的地方!像我会长这么高吗?野杂种!庞老倌狠命吐了口浓痰,骂道。他要跟那臭婆娘算帐。
突然变得兇神恶煞的老补锅匠破天荒第一次打了他老婆。而这一打就打了个半死。
「你偷了谁?快说。」老补锅匠黑着脸高声吼道。
老婆蜷伏在地上哀嚎,却对突然的挨打莫名其妙。听他这么一问方纔明白,就抱头申辩:
「老短命鬼,你发癫了你?我服侍你一世到头来挨你打!你是个木脑壳不成?天天守在家里,忽然天上掉落个麦捆我偷了谁!」
「我不是说如今,我是说十八年前。」庞老倌愤怒地咆哮着。
老婆半天才从地上爬到凳上,不住地骂他是癫子老癫子。
「我问你偷没偷人!」庞老倌睁圆双眼,一副非把茅坑里的石头摸出来看个究竟不可的相。
三宝走近他爹想劝,却冷不防被勐踹一脚。「你滚!」庞老倌吼叫道。
体体面面一个家成这个样子,全怪三宝长得太高。唯独你一个人蹿长子,人们是不允许的,这等于出了乱子,必得寻根究底!
从老婆嘴里掏不出东西来,庞老倌就去找马井塘马长子问罪。想必他就是撒野种的男人。村里人正火热地说着三宝倒确有几分像那个马长子,走路的样子简直是像死了火,都一步跨得老远,居高临下和人打招唿。
庞老倌找到了马长子。果然看上去和三宝有些像。日他娘这我原先怎么没留心到!庞老倌在心里恼怒地说。
见庞老倌突然走近抬头反覆打量自己,马长子正要问是怎么回事。却是「彭彭彭」数响,肚子上已实实在在挨了老补锅匠几拳。
「别打了庞补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手你吃不起我的拳头。」马长子高声说。
庞老倌就停止了拳击。
「你有没有搞我老婆狗日的,十八年前。」庞老倌仰头用兇光刺着马长子说。
马长子倒笑了,说:「姓庞的,我只晓得你捡盆拾桶,修锅补鼎,却从来不晓得你门向东还是门向西!」
「我们樊家的人都说我三宝是你呸,狗日的!」庞老倌吐掉嘴里的浓痰。
马长子哈哈大笑说:「庞补锅,你真是做了王八羔子,就莫朝我头上栽。我姓马的身长五尺五,假话从没有。我敢让你抓着两粒鸟子蛋发誓:你家那长子崽不是我下的种。」
到底是谁下的种,这只有老婆自个最清楚,别人都白搭。于是,庞老倌又揍他老婆。
老婆蓬头垢面,一副死相。任你揍她,她好歹不说。不说偷,也不说没偷。只是嚎,嗡嗡地滚在屋旮旯里。村里人原先尽说她的好,如今却谁也懒得来劝,都只暗地里咬定她偷过男人,因为这个三宝,是光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只有鬼才相信矮墩墩的庞老倌能下出三宝这样的长子种来。
「臭货,」庞老倌边打边吼着,「你好丑放个屁,偷了还是没偷!」
老婆终于顶不住,最后有气无力地在地上呜咽道:
「偷了。」
庞老倌双眼一黑,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既已说出来,老婆就不再害怕,停止了哭泣接着说:「我偷了我是偷了。我总共才偷过一次,我是报復你的。」
「你报復我?」庞老倌倏地从凳上弹起,瞪圆眼睛高声问。
「你以为我不知道,女人就是傻鸟?」老婆坐起身说,「你在外补锅干了些什么,我不用出门全都晓得。你每次回家我都从你的衣服上捡到长髮,嗅到野女人气味!就算原先你在家,那时你先碰我的脚,接着又去碰我妹妹的脚。一个要命的花心鬼!你在外头乱搞,却要我为你守着贞操?我偷了一回男人,报復了你,也就心平了。」
「这辈子白活了!」
庞老倌死狗一样滚到凳上,有气无力地说。
过了两三年,村里又有几个后生长成了高子,就再没有人对三宝另眼相看,但庞老倌却经常揍他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