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H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夜生活刚刚开始。H市的火车站跟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稀稀落落的几盏路灯还是那样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照着广场上或尊贵或卑微的行人,成堆的行李和焦急等待的人一身风尘还是那么刺眼。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走出H市火车站看到这情景的时候,我就笑着对接我的娟说,寻梦的过程就是堕入风尘的过程!娟就笑了笑说,那你现在是堕入了风尘哦!
跟三年前略有不同的是,三年前那些旅馆客栈在火车站寻找客源的奶奶阿姨们如今全换成了时髦的妙龄女郎,一袭超短裙一件低胸T恤和一个或大或小的旅馆名牌就成了她们的全部行当。看到每一个有可能成为她们的客人的旅客从昏暗的出站口出来,就谄笑着脸走上前紧紧地挽着你的手用胸前或弹性十足或软弱无力的两砣肉或塑料摩擦着你的身体向你强力推荐她们的客房,如果不是她们手上的那块名牌,总会让人误会是情侣。当然,她们的主要客源是单身的男人。一般情况下,对旅馆的介绍不会太让男人动心,能让男人两眼放光的是那种摩擦还有最重要的两句介绍:有特殊服务,货色一流,价格便宜,绝对安全!至于特殊在哪里,只有到H市走上一回尝试一番才会明白了。
(二) 终于在广场东边的第三盏路灯下找到了娟,一如三年前的一袭白色连衣裙,披肩的长发,淡淡的两个小酒窝。只是少了三年前的那份焦急和见面的那份欣喜,多了一份从容和平淡。
简简单单的打过招呼,我就笑着说:“H市这几年的经济增长挺快的嘛。”娟不明所以地说:“何以见得?”我指了指那些时髦小姐笑着说:“繁荣娼盛嘛,看到娼盛了,当然就繁荣啦!”娟的脸红了,掩著嘴笑笑说:“据说每年以百份之十的速度增长,但我的工资以百份之十的速度下降,大概那些钱都用到繁荣娼盛事业里去了。”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嘻嘻哈哈的就到了H市的铁路宾馆。还是三年前的那间520房,娟的父亲是铁路系统的一个头头,这点事对她而言易如反掌。房内的陈设没有任何的变动,只是电视机显得旧了些,床单也洗得比原来更白了些,似乎霉味也重了点,在浓重的空气清新剂的压抑中带着若有若无的飘渺。
洗完澡,顿觉神清气爽,一扫旅途的委顿和昔日的灰暗。坐在床边,拿着梳子的手伸出了一半又缩了回来。是的,三年前在这个房间里,娟细心地为我梳头。可是,三年后,我还有理由还有权利这样做吗?
或许娟也看出了我的迟疑,很自然的拿过梳子,轻轻地用手往上提了提裙子的下摆,把右腿跪在床上,左腿立在地板上,轻柔地梳理我湿漉漉的头发。所有的动作如三年前一样温柔一样驾轻就熟,只是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知是否如三年前一样充满爱怜!
(三) 娟是我的同学,四年前我们不知天高地厚地爱着,爱到以为没有了对方就会死的地步。如所有的爱情一样,有着美好的开始幸福的回忆和伤感的结局。因为她那个在铁路系统当头头的老爸和我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爹,还有我那个关于浪漫的流浪的崇高理想,在三年前我第一次来H市后不久我们就很自然地分开了。并没有太多的伤痛,尽管偶尔会有淡淡的思念和感伤,在繁复的生活中也不见得有多么的显眼。
(四) 兰州拉面馆那四张桌子十六张椅子还是那样随意的摆放着,只是在岁月的风尘里溶入了些许的沧桑淡淡的斑驳。蒙了淡淡的油烟的日光灯像面馆的那对老夫妻永远也睡不够的样子。妻子还是在厨房里忙那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丈夫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半眯着眼茫然地看街上或行色匆匆或漫无目的的行人。
娟坐在我的对面,三年前就坐定了的位置。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著下巴,手指把两边的脸都挡住了大半。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我,双眼依然清澈见底温柔如水。为了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我不得不把千言万语化作无聊的语句。
“有男朋友了吗?”
“有了!”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沉默,娟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在我的脸上停留。也许,我的失落一览无遗的在她的眼睛里生根了。我恨自己的失落,所以有点不知所措地搓著双手,用很游离的眼神捕捉娟的颜容。
“你呢?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一直没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
“吃了两次快餐!”
“哦???”
“第一次谈了两个月,那个女孩走的时候对我说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她说有了钱或权就不愁没有女人。第二个谈了差不多半年,她走的时候说我太闷了,不适合她。”
“你爱她们吗?”
娟的眼神很迫切,记得当初有个同学用扑克为我们的爱情预测的时候说我最爱的是娟,但是……她的但是后面没有说出来的时候娟就是这种迫切的神情,三年前我跟娟说分手时她想知道原因的时候也是这么迫切的神情。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是的,和娟分手以后,我不再知道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那你到底爱不爱她们嘛?”娟的小嘴噘了起来。我呷了口茶,平静了一会才说:“我也不知道爱不爱,只知道我并不讨厌她们。”娟轻轻地哦了一声又恢复了原来的那副神态。
拉面也还像原来一样,满满的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娟熟练地把辣椒粉稀里哗啦的倒进去,倒完自己的又很自然地倒了些进我的碗里。三年了,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我用筷子搅了搅,夹起来轻轻地吹口气,吃了一口,不知不觉的泪就流了下来。“你怎么啦?”娟很关切地问。“没什么,辣椒太辣了,熏的。”“还不习惯?”我笑了笑,也许笑得有点苦。“是的,不太习惯。”娟递过张纸巾,我接过擦了擦,还是那个牌子的,带着淡淡的夜来香味。左手握了纸巾,又低头吃那淡然无味的拉面。我还能告诉娟我早就习惯并且爱上了她喜欢的辣椒吗?还有意义吗?
泪,伴着拉面,全咽进了我的肚子里!
(五) 从H市到凤凰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汽车在城乡之间走走停停,不断的行人上上下下,夹杂了各种不同的气息。淡淡的茉莉花香若有若无,是娟的发梢里飘出来的。记得曾经说过很喜欢她身上这种淡淡的茉莉香味。没想到三年了,还是一样的香味,但还是为我而留吗?
娟坐在车窗旁,一直盯着窗外变幻不定的高楼乡村山峦河流,一路无语。只有风吹起她的发尖不时地轻拂我的脸,带着熟悉的味道,让我在熟悉的梦乡里沉睡不醒……
曾经答应带娟去我的家乡看海;娟也曾经承诺陪我游凤凰;我们曾经相约走遍天涯海角名山大川。我不知道此次来凤凰是为了凭吊沈从文还是为了寻找沈从文笔下淳朴的爱情,或者是为了让娟实践她的承诺。尽管沈从文的凤凰那么淳朴,可是有了娟在身边,我的心不再平静!
暮色里的凤凰还带着淡淡的伤感。古老的房子古老的街道古老的河流,全都是沉甸甸的历史的痕迹。这么多年了,河里的水还是当年的水么?艄公的号子还是那么嘹亮么?
和娟保持着大约十公分的距离,就这样并排走在凤凰的青石板路上。彼此默默地走着,刻意的压抑内心的波澜,刻意的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是心!
“三年了,流浪过了多少地方呢?”娟伪装的平淡和平静在这个暮色迷蒙的古城如空谷幽兰。
“哪也没去,蜗牛一样窝在那个小城里,除了上班就是看书,发呆,睡觉。”
“还老发呆吗?”
“是的,习惯了。”
“离开我以后,过得好点吗?”
……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三年前在H市得知娟的父亲是这个城市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我故作潇洒地走了,潜意识里我卑微的生命只能拥有卑微的爱情,对于最爱的人,给不了幸福能做的唯一选择就是给她自由。更何况买彩票从来没有中过奖的我不相信公主真的会爱上乞丐。是的,电影里的东西你永远不要当真,生活里的东西也永远不要全部当真。不管是幸福的还是伤感的。
也许是冥冥中的某种昭示,当初那个同学为我们预测的结果是我最爱的人是娟,可是最终娶的不是她。当初我们也曾经信誓旦旦的一定要改写这个结果,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徒劳的!
夜,已经无遮无拦的来了,到处都是黑洞洞的一片!
(六) H市的站台依然那么拥挤不堪,腾不出一块地方让我们好好的聊聊心里话;H市的列车也依然那么来去匆匆,容不得我们多看对方一眼。在踏上车门的一刻,我回过头轻轻地向娟挥挥手,笑了笑:“走了!”
“嗯”
“再见!”
“保重!”
……
(七) 又是朝九晚五的生活,还是熟悉的始终笼罩着灰灰的烟雾的城市;熟悉的街道昏暗的路灯。沈从文远了;凤凰也远了;H市远了;娟也远了。只是在冷不丁中那淡淡的酒窝如水的眼睛就把心撕成血淋淋的碎片!
从凤凰带回来的胶卷变成了数百张照片,薄薄的纸上只有娟或我孤单的影子,或者是寂廖的古城。我们从来就没有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也许有,只是在这堆纸片中,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痕迹了。
一切,都已经遥远了!
留下自己的影子,其他的全塞进几个土黄的信封里,封了口,像封了一段心事。贴上邮票,丢进邮筒的深渊,一切,似乎都与我再没有关系了。
是的,再没有关系了!
(八) 娟的电话在那个寂寞的午夜敲响灵魂的弦,还是那么熟悉的音质:“你的摄影技术越来越好了!”
“马马虎虎吧!”
又是沉默,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许久,许久,陈旧的话筒里是我颤粟的声音:“如果当初好好爱你,也许,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也许,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知道!”
“再相见的话,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也许,就在再相见的那一刻吧;或者,梦里!”
……
月亮,透过纱窗斜斜地照在空旷的房间里,如水,如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