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喝那杯美丽的毒酒吗? 牛牛在某个凌晨时分安静地离去。从此,他再不用听我的啰嗦,再不用被生活的各种琐屑所烦心。
牛牛是我的爱人。我深深地爱着他,就如农民爱玉米老鼠爱大米。
牛牛说,你的爱太强烈了,我担心我会受不了。我妩媚地笑,牛牛,这一辈子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专用爱折磨你。牛牛也笑,牛牛说,你这女人……后面的话就简缩成一个吻。牛牛说,他喜欢吻我。我的嘴小巧玲珑香滑柔嫩,吻著的时候就好似在吃喜之郎果冻。
现在,牛牛永远地走了。永远,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词。我一遍又一遍擦洗他冰冷的身子,哀伤一点一点把我浸透。我听到背后有人说,可怜,这么年轻就失去了丈夫,成了寡妇。我听了,就又哭。女人是水做的,女人的泪不值钱。
檀香木盒,面里装着一颗沉寂的灵魂。我把它放在我和牛牛的结婚照前。照片上的牛牛年轻、神采飞扬、笑容灿烂、满足。我的心有些慌,我感到牛牛的气息雾一样包围着我,亲切,但诡秘。
牛牛。我念著这个昵称,披上一件大衣。窗外,天寒地冻,光秃秃的树枝任由北风肆虐,大地一片死寂。但牛牛偏爱这样的日子。牛牛说,真正孕育著希望的还是冬季,春天只不过是把冬季积蓄的能量以美丽的方式爆发出来而已。牛牛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常常以敬仰的目光看着他。我觉得牛牛不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诗人。一个充满诗意的男人就日夜守候在我身边,由不得我不心满意足。
白色对襟大衣,左胸襟有一朵玫瑰以极其奇特的姿势开放着。这是牛牛在情人节时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尤其是那朵玫瑰。我觉得它代表着一种神奇的力量,缠缠绕绕仍百折不挠。牛牛说,它符合你的个性,你和它之间存有共性。我没问牛牛这共性是什么,不问我也知道,那就是坚强。牛牛一直说我是个温柔而坚强的女人。
牛牛走后的第八天,我去了“蓝月亮”酒吧,那是他生前常和我去的地方。酒吧老板是牛牛的朋友,年约三十,高大潇洒,未婚,颇受女性的青睐。
一杯橙柳汁?还没等我开口,他就问。
不,两杯。我说,一杯给牛牛。
他的眼圈立马就红了,显得极为伤感。我有些感动。这世上,至少还有人像我一样在意牛牛的离去,能和我一起体会生离死别的痛苦。
一杯橙柳汁,我喝了很久。我叫他——牛牛真正的朋友把那些欢乐轻快的音乐全换成哀怨忧伤的曲调。我对他说,我要在这个地方最后一次悼念牛牛。明天,我就要开始上班了。工作,可以冲淡许多的哀伤,使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留恋于回忆中。
他说,你这样做是对的,只有淡忘才能抚平心中的伤痛。
我在一曲《人鬼情未了》中把那杯橙柳汁喝掉,然后换了一瓶名字很怪味也很怪的白酒。这次,我很迅速地几口就把它喝完。然后我抬起头来看他,我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身后的不远处,牛牛微笑向我摆手、摆手,渐行渐远,最后幻化成迷雾。
我知道,我有些醉了。但我还记得牛牛生前说过。女人醉酒是很难看的,充其量是一摊烂泥。为了不使牛牛失望,我极力保持平衡的步态优雅的姿势,然而我还是失败了。我向下跌倒,牛牛的朋友敏捷地伸出双手扶住我,结果我摔在他的怀里,成了一摊烂泥。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床是白的,全然的白色全然的陌生。我感到恐怖,我像是躺在白色的墓碑下,但坟墓里没有牛牛。
你醒了?飘渺的声音,有点像牛牛。我转过头,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被夕阳剪成一个美妙的轮廓。他带着影子向我移过来,我松了口气。
怜惜的目光温柔地抚摸着我,极像牛牛敦厚温暖的手。我闭上眼睛,我害怕迷失自己。
你是个好女人。他说,他叹息著说。我无言以对。他的身上重叠著牛牛的影子。牛牛曾说过,这世上,他最珍惜的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前者是夫妻,后者是挚友。他和我共同分享著牛牛生前的一切,包括快乐和不快乐。
他送我回家,我请他进去坐坐。他微笑着拒绝了。他说,哪天你从牛牛的影子里走出来了,再到我那喝一杯。
我说,这需要很长的时间,长得连我都无法计算。
他说,没关系,我等着你。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和窗外那棵没有一片叶子的枯树很相似,它也是永久伫立在那里,默默地守候着我。
牛牛走后,他的单位送来一笔丰厚的帛金。我用它打造了一个精致的牛牛纯金头像,挂在脖子上,带它穿越大街小巷。
你仍然和我的生活息息相关。我对着头像说。感觉牛牛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他只是在作较长时间的旅行。
我上班。单位那些已有家室,但认为家花不及野花香的男人开始蠢蠢欲动。金钱加花言巧语想引我上钩。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信誓旦旦,如看会说人话的狗。
我谁也不爱,只爱牛牛。我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们。他们不信。他们说,你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又有那方面的体验,你能独守空房耐得住寂寞?他们一边说一边嘿嘿地笑。还有办公室那群自命不凡的待嫁淑女在背后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我充耳不闻我行我素坚守阵地。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到牛牛的朋友那儿喝酒。酒加眼泪,我常常一饮而尽,然后成一摊烂泥,歪倒在桌子上或在他的床上。我想,我令牛牛失望了,我也食言了。我从来都没有从牛牛的阴影里走出,但我却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投奔,仿佛他是我背后不倒的靠山。
每次醒来,他的眼神都朝我温柔地抚摸,沉默但有力度。我和他之间很少交谈,或许他吝惜言语或许他不知从何说起。但每次送我回家时,他总会说上一句,你是个好女人。跟着再问一问,你从牛牛的影子里走出来了吗?我不想骗他,所以我摇头。他也就不说什么,转身离去。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去,它缓慢但坚决地冲淡着我对牛牛的思念。我听从了父母一句话一掬泪的劝告,打算再找一个人。生活毕竟是生活,总得费心费力去维持,一个女人,也太难了点。
为结婚而结婚。我把打算告诉了他。这一阵子下班后,我总去他那儿,酗酒或唱歌。他说我的歌声很好听,听着听着有种让他想拥抱我的冲动。他说得很认真,那神情绝对是另一个再世的牛牛。但牛牛从未听过我的歌声。在我和牛牛之间,除了爱再不需要其它装饰物语。
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他问。
像牛牛或像……我把后面那个字缩了回去。除了牛牛,我不惯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表达我的感情。我怕他误以为我不正经,是在故意挑逗。
他扬眉笑了,很宽容地笑,他说,我不介意你把那个字说完。
我说,还是不说完的好,谁知道宿命的安排呢?
是啊,谁知道宿命的安排呢?他重复了一句,充满无奈。
我今天去相亲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头有点秃,老实木讷,坐在那像根木头。职务挺高,工程师,离异带有一小孩……我喝着酒,说给他听也说给牛牛听。很多时候,特别是在我似醉非醉之间,我会把他俩看作是同一人——那个想与之厮守的一辈子的男人。
不行,太老了,配不上你。他打断我的话,也喝酒,喝那种我喝过,怪名怪味的酒。
我爸妈喜欢,说老实可靠。年纪大点没关系,成熟、懂得疼女人。再说,我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没有太多选择的权利。我眯起眼睛,低头吻牛牛的头像,心底有泪和血同流。
你爸妈喜欢?那就叫你爸妈嫁给他好了。三十岁的男人,赌气说了一句,孩子似的。我含着泪花笑了。
他见我不理他,转身去放《人鬼情未了》,然后他伸出手邀我共舞。我坐着没动。我是个土气的女人,我不会跳舞。他啧啧地感叹,终于在这座城市发掘到了一个美丽的古董。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幽默轻松的话,我的心也跟着轻快起来。我在那一瞬间忘了牛牛。
我和他整晚都在跳舞,他教我学。他的双手一碰到我的腰肢,我就全身发硬。都说女人是水,你怎么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他一边教一边骂。鼻子里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我有些心神恍惚。牛牛,你离开我太久了,我是个正常的女人,也会有自己的渴望。
在东方天际出现一线白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他调了两杯名叫“蓝色诱惑”的酒。透明的酒杯蓝色的液体,美丽诡异。
我说,这不像是酒,倒更像是毒药。美丽的毒药,喝下去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仰头想了想后,笑了。他说,我模仿你刚才跳舞的样子给你看。全身笔直、僵硬,机械地转来转去,像是机器人动作,手更有意思,如握钢刀……他还想再形容下去,我一下子冲到他面前,半嗔半怒地撒娇,人家本来就不想跳嘛,是你逼着人家非这样那样不可。
好了,小女人。他握着我的手,把我往他怀里拉。要是能永远这样,多好。他近乎耳语般。
我一惊,连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他是牛牛生前的朋友,我是牛牛生前的妻子。世俗的观念在我脑海翻腾了又翻腾,让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不是不想爱,而是不敢爱,怕只怕,爱也是一种伤害。
我把它念给他听。
他沉默,他用受伤的眼神凝视着我,他喝“蓝色诱惑”,然后他说送我回去。
家门口。我照例请他进去坐坐,他也照样拒绝。不过,这一次他说,你是个好女人,你应该抛弃一些原本就不应有的念头,找个男人好好宠你。哪一天你想明白了,就再到我那喝一杯,唱歌或跳舞。
我看着他走近,泪流满面。我坐在牛牛的骨灰盒旁,问照片上那个永远一脸灿烂笑容的牛牛,我该喝那杯“蓝色诱惑”吗?喝下去是获得新生还是走向死亡?牛牛不说,牛牛在笑,我看着他笑,卖力地哭。
我一连很多天没去他那了,但也很少回家。我害怕推开门后一屋子的寂寞,以及牛牛那无休止的不言不语的笑。我害怕面对牛牛,我的心正向另一方迁移。
每天下班后,无处可去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就在街上野猫般闲逛。但逛著逛着脚总会不由自主地朝他的酒吧迈近。酒吧的对面有个小公园,我在走得疲惫之极的时候,就坐在公园的石凳上,透过酒吧宽大的落地玻璃,默默注视他忙碌的身影,直至酒吧打烊。
他一直没有来找我。他给我绝对的自由,爱或不爱任由我选择。
今晚的月亮真圆。我又坐在石凳上。夜很深了,还有对对情侣在不远处柔情蜜意,不肯回去。我也不想回去,我有些想喝酒,一杯怪名怪味的酒或“蓝色诱惑”。
酒吧的客人在临天亮时才走光。我透过玻璃看着他调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他跳起了舞。全身笔直、僵硬,脚机械地转来转去,手如握钢刀,像一部正在动作的机器……
我忍不住了,我冲动地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推开酒吧的门。
你……他看见是我,笑了,笑得极苦。我在跟空气跳舞,他说,像个傻子。他正守望着一份飘浮不定的爱情。
我摇摇头。我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相信会感动会不顾一切爱上你。
你觉得这样不好?会令你感到痛苦?他红着眼睛说,如果是这样,你就走吧,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来。看不见你是痛苦,看见你而不能爱就更痛苦。
我站着没动。我把牛牛的头像从脖子上取下来。我想喝一杯“蓝色诱惑”,我说,然后,穿上那双被巫婆下过咒语的红舞鞋,一直跳、跳、跳……直至生命结束。

